谢让安心吃了一顿饭,等饭后丫鬟撤了桌子,长辈们移到正厅喝茶,才起身一揖,恭敬有礼地说道:“祖母,大伯母,叔叔、婶婶,趁着各位长辈都在,孙儿有件事情想说。”
老王氏掀着眼皮子看他:“你又什么事?”
谢让:“孙儿想问问,我和叶家姑娘的婚礼该如何安排?各位长辈也都明白,这事拖不得,夜长梦多,万一有什么变故,牵连的也是咱们谢家。”
堂上顿时一静。
谢让躬身说道:“所以孙儿想着,就这两天办了吧,还得烦请各位长辈帮我操操心。”
第8章 婚礼
“谢让,你放肆!”
谢寄跳起来骂道,“那叶家女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早前他叶家家世就不如咱们谢家,如今更是抄家灭族的罪,人家孙家是何等富贵,家财万贯,娶了孙家姑娘对咱们谢家得有多大的助益……你说你脑子里到底什么毛病!”
谢让一哂:“三叔此言,有辱斯文。”
谢寄气结,指着谢让气得手发抖,见无人帮腔,扭头冲着谢宸道:“老四,你好歹也说句话吧?”
“三哥……”谢宸嚅嚅,顿了顿转向谢让开口道,“谢让,这个事情,你三叔说得也有道理……”
“哦,你也这么想?”范氏莞然一笑,笑吟吟地看向谢宸,“还请夫君仔细跟妾身说说,妾身愚钝,不大明白这个道理。”
“娘子……”
谢宸眼角直抽抽。
范氏脸色一变,嗤声笑道:“谢宸,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呀。要这么说,我是不是早该跟你和离了?还有你们家大姑娘,你们也不想想她在广平伯府的日子,我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广平伯府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家。”
谢宸顿时涨红了一张面皮,指着范氏:“你……”
“我怎么?”范氏嗤笑,“我不敬夫君,不孝不贤,枉为人妇,夫君赶紧休了我呀?”
没人说话了。
半晌,老王氏咬牙切齿的声音问道:“让哥儿,你这是,铁了心了?”
谢让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个揖礼:“禀祖母,孙儿无非是遵从祖父遗愿。”
老王氏半晌重重喘出一口气,开口道:“老大家的,你当家,这事你操办吧。”
“是。”崔氏答应着,顿了顿转向谢让,讪笑道,“让哥儿,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的,养着几十口子人呢,都快揭不开锅了……”
谢让不接话,就恭敬立在那儿等着。
“再说了,这冷不丁一下子,也张罗不起来呀,这事情哪里急得来,别说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便是草头百姓,这婚宴、喜房、花轿、还有婚服……没个三两月,谁家能准备得来呀,别的不说,请个木匠打新床,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呢……”崔氏掰着手指头数。
“侄儿也没想大操大办。”谢让道,“婚房用我现在的屋子就好,但是能否请大伯母给隔壁燕容、燕娴两位妹妹换个住处,把中间的围墙拆了,那边两间屋并进来给我,不然我也实在住不下。”
崔氏答应了,这两个是他们大房的庶女,横竖她说了算。
“婚宴无所谓,我没打算宴客,婚床也不打了吧,只是这婚服,侄儿年轻不太懂,还得麻烦大伯母。”
崔氏满脸为难的讪笑:“这婚服……让哥儿啊,这次真不是大伯母推诿,你也知道的,这婚服,大红布料本来就贵,就算买了布,那也不是一半天工夫就能做出来的呀……”
范氏嘲讽道:“不就是一套婚服么,当真能让大嫂这般为难?让哥儿,你是个有仁义的,四婶别的用处没有,这婚服四婶管了,明日就叫人给你送来。”
谢让一揖:“多谢四婶,侄儿铭记在心。”
“夫君,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左右在这儿也是生闲气,别耽误了让哥儿的喜事。”范氏起身就走,谢宸冲老王氏告了个退,灰溜溜追了出去。
谢让趁机也跟着走了。
第二天,隔壁谢燕容、谢燕娴就搬走了。两姐妹是一母所出,生母原先很受谢宗宠爱,四年前抄家被发卖,两姐妹就被崔氏扔到谢宅最西北的角落来,如今谢让提出来,崔氏只能捏着鼻子把两姐妹搬到自己的亲女儿谢凤鸣的院子里。
谢让当天下午就带了几个族兄弟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拆了院子中间的墙,仔细收拾一下。谢凤宁还住西边那间,中间他原先住的那间留作堂屋,东边两间改个门打通成里外间,用来做婚房。
下午范氏果然叫人把婚服送来了,包括盖头,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盒子绢花首饰,虽然不算贵重,却都是鲜亮喜庆的颜色样式。
婚服送到前院,谢让拿进来,谢凤宁高兴地拉着他试穿。
虽然时间仓促,从范氏手中送出来的东西却也不会差了,都是上好的料子,针线做工倒不像临时赶制出来的,估计是哪里拿来现成的或者买的成衣。
谢让试了一下,心中满意,拿着新娘的婚服去找叶云岫。
就问谁成婚这么仓促呀,这两天忙的,他甚至都没顾上跟叶云岫细说,就把事情都定下了。
因为今日外头有人来收拾房子、搬东西,叶云岫一直便躲在屋里,天冷她就窝在床上,谢让抱着婚服进去,小姑娘拥着被子,抬眸看他。
“起来试试衣裳。”
看着手中大红的婚服,谢让不禁有点不自然,轻咳一声,把婚服展开来搭在床尾。
叶云岫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他身边,看着精美繁复的婚服颇有些好奇,看了看,摸着鼻子问他:“这怎么穿?”
“……”谢让顿了一下,他难不成看起来,很会穿女子的衣服?
张口就想叫凤宁来,转念又作罢了,凤宁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未婚女孩儿家,再说两人还有些话要说,凤宁来了也不方便。
好在婚服的样式无非那样,宽袍大袖,谢让拿起来研究一番,展开让她伸上袖子,等她穿好,端详了一下。
“我请人看了日子,明天冬月十六,宜嫁娶。过了明天,就得再等个几天了。”谢让停了停,商量的语气小声问道,“要不,就明天吧?”
叶云岫点点头,不太经意的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让松口气,迟疑一下温声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或者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叶云岫摆弄着婚服上的云肩,闻言抬头看他,软软绵绵的声音一脸无辜道:“我没什么要求啊,你不是说,情势所迫,我没及笄,权宜之计吗?”
……也是。
她倒是淡定,却显得是他有点紧张了。
谢让不禁自己笑了下,问道:“你要是没有其他要求,那我就都做主安排了?”
叶云岫依旧点着小脑袋:“你都安排吧,我听你的,反正我也不懂。”
正合他意。刚才进来时他明明是有很多话要说,这会儿却又觉着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忙得脚不沾地,赶紧忙去。
“那好。你先别脱,衣服有点肥了,我叫人来改一下。”
谢让叫来杨姨娘,把改婚服的针线活交给了她。
冬月十六,宜嫁娶,白石镇谢家办了一桩喜事。没有花轿,没有宾客,没有迎亲仪仗,没有嫁妆也没有聘礼,宗族来的鼓乐班子倒是格外热闹,谢让请了外祖父主婚、堂祖父谢仲做司礼,一对新人就在小院里拜堂成亲。
虽说不宴客,谢家这样的人家好歹不能把脸面全丢掉不要了,崔氏张罗了三桌酒席,两桌是家宴,摆在主院那边,也不知长辈们吃得是否开心。还有一桌谢让招待外祖父和堂祖父谢仲,连同这两天帮忙干活的几个族兄弟。
结果外祖父喝醉了,谢仲也喝得有点多,谢仲叫几个族兄送走了,谢让扶着外祖父送出门,叮嘱周元明路上把外祖父照看好。
“知道了,表哥你放心吧,你回去吧。”周元明挥挥手,笑嘻嘻道,“你今天是新郎官,洞房花烛夜,快回去吧。”
谢让目送外祖父和表弟离开,明月如盘,今晚的月色格外好,月光下祖孙二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谢让伫立片刻,背着两手怡然自在地走回去。
他还得回去把新娘喂饱。晚饭凤宁被叫去主院一起吃了,作为新娘子,叶云岫哪儿也不能去,就只能一直端坐喜床上,饭都还没吃上呢。
尘埃落定,小院里一片安闲静谧,东屋窗子的红色烛光透出暖意。谢让进去时瞅了一眼西屋,凤宁是个鬼机灵,这会儿屋里已经早早熄灯了。谢让去厨房热好饭菜,端着进了东屋。
他踏进这间简陋的婚房,讶然看到他刚娶的小新娘已经自己揭掉盖头,正甩着两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活动手脚。她今日被人仔细打扮过了,大红婚服浓烈似火,盘着同心髻,髻上插着几朵绢花,脸蛋似乎还擦了胭脂,整个人稚气未脱,却又美得娇妍夺目。
谢让这一整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跟他夸赞新娘子漂亮了。
见他进来,叶云岫小脸上漾出几分欣喜,不过眼睛明显是在他手中的托盘上。她早就饿了。
谢让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秤杆:“你自己把盖头揭了?”
“嗯。”叶云岫无辜点头,“不行的吗,那要不……我再盖上?”
谢让哑然失笑,放下托盘叫她:“行了,吃饭了。”
“噢。”她走到桌边坐下,一脸乖巧地等着吃饭。
托盘上两个碟子,一碟热乎的白馒头,另一碟里装的是菜,几片藕、一筷子白菜、几片香煎豆腐、两块肉、小半个咸鸭蛋……放在蒸笼里热过了,好几样放在一起,闻起来格外的香。
“开席前我给你留的,干净的。”谢让把筷子递给她,又给她倒了热茶,自己也随手倒了一杯。
这些菜对叶云岫来说都很新奇,她统共穿过来没几天,头一回一下子吃到这么多样菜,于是筷子先奔着碟子里看起来红亮诱人的肉块去了,一口咬下去,软糯肥嫩的肉香在口腔中扩散,立刻惊奇了所有的味蕾。
小姑娘细细地咀嚼品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谢让:“这是什么,好吃。”
谢让没往别处想,笑道:“这是炖肉啊,和萝卜一起炖的,你们江南吃食精细,是不是没吃过这样大块炖煮的做法?”
“我以前没吃过。”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吃肉。
从她穿来以后,净慈庵每天吃的就只有稀粥,接着又吃药忌口,忌荤腥生冷,所以她这几日的饮食都比较清淡单一。
至于她以前……末世的地球家园,已经生不出能够安全食用的动植物了。战争、病毒、大海啸、各种灾害,水生物最先开始变异……
这个食物太美妙了。叶云岫依依不舍地咽下去,筷子又奔着剩下的那块肉去了。
可惜一共就只有两块,一下子就吃光了。她只能遗憾地夹起旁边的萝卜,萝卜炖得浸透了肉汁,也是香香软软的,好吃。
谢让看着小姑娘吃得一脸专注,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饿坏了吧?”
“嗯……”叶云岫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诉苦,“我天刚亮就被叫起来了,好几个妇人围着我梳头打扮,从早到晚就只吃了四个煮熟的鸡蛋,还不许我多喝水……”
谢让说那几个也是同族的长辈,谢家别的不多,就是长辈管够,估计她一时半会也分不清谁和谁,下次见了一律叫婶婶就行了。
见她吃那么香,谢让随意闲聊道:“你慢慢吃,晚上也别吃太饱了。大伯母真是精打细算,席上一共四个荤菜,一条鱼、萝卜炖肉、四喜丸子和一只鸡,别的菜都不能动,动了就看出来了,我就只给你留了两块肉。”
第9章 新婚
忙碌一天,看着小姑娘吃饭心情也闲适起来。她吃东西很有耐心,慢慢悠悠,细细品味,每一样都很仔细,似乎在珍视对待每一种食物。
她一边吃,谢让就一边闲聊地跟她说一些谢家的事情,好叫她心中有数。
“我们明天一早,要去拜见你家的长辈?”叶云岫问。
“对,这个躲不掉。”谢让说,“要给长辈敬茶,然后还要去拜祠堂。”
小姑娘默默拨弄着碟子里的菜不吱声。谢让看出她的为难,安抚道:“没关系,我知道你有点怕生,有我呢。”
叶云岫默然。
她其实不是怕生啊。
末世那样的环境中,她的父母都没能生存下来,她那时才几个月大,被养父带走抚养。人类在外面已经无法生存,幸存者全部集中到人类基地……为了人类的曙光,养父坚守在城市废墟中的孤岛,他要负责采集病毒和生物变异样本。废弃的城市空寂杂乱,没有邻居、没有玩伴,养父脾气有些怪,有时兴致勃勃给她读书唱歌讲故事,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叶云岫心中轻叹,她实在是,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
况且生来乍到,她在这里什么都不懂。
叶云岫迟疑了一下,望着谢让:“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谢让询问的眼神,停了停耐心问道,“什么事情?”
叶云岫缓缓说道:“我生病之后,忘了很多事情。”
“忘了很多事情?”谢让蹙眉,旋即微笑安慰她,“你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人太害怕了,可能就会忘掉一些事情,这也难免的。这几日忙过去,我们请个郎中好好给你调养身体,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
“不光是遇到流寇的事情。”叶云岫说,“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到的净慈庵里,我都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强调,“就好像,我把以前的事情都给忘了,病傻了,脑袋是空壳的,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比如明天要去见你的家人长辈,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我本来就不喜欢说话。”
谢让的眉头深深锁起,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触及她光洁温热的额头后才微微一怔,收回手来。
他温声安慰道:“其实我也不懂。就算你没忘记事情,我们两个都没有亲近的父母长辈在身边,这些事无人教导,也是没法子。往后你就知道了,我的那些个长辈,不算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你年纪小,又刚过门,平日里你尽量躲着他们,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就往我身上推。”
叶云岫点点头,表情纠结一下:“那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怕人家欺负我。”
“知道,我告诉别人做什么。”谢让站起身,轻轻拍了下她的发髻笑道,“行了,赶紧收拾睡吧,这都大半夜了,明日还得早起呢。等把明日的事情应付过去,我就带你去看郎中。”
他起身出去,等他拎着一壶热水回来,却见叶云岫依旧坐在椅子上,黑漆漆的眸子映着点点烛光,仰脸望着他。
“怎么了?”谢让放下水壶。
“我们,要睡在一起吗?”叶云岫问。
谢让:“……”
停了停,他轻咳一声,笑道:“你这么问,是想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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