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啊,”叶云岫说,“所以才要问你。”
“我知道了。”谢让说,“我的床有多大,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先睡吧。今晚是不行了,我先打个地铺,明天我把前边倒座房的卧榻搬来。”
小姑娘乖乖巧巧地点着小脑袋,一脸听话的样子,笑眯眯拎起水壶进去洗漱了。
谢让看着她进去,失笑摇了摇头,一时说不清心中作何感想。她比凤宁还小了几个月,怎么感觉……比养妹妹还麻烦。
谢让自己就去厨房洗漱了一下,有心回避某种尴尬,他刻意磨叽了一会儿,琢磨着她应当已经睡下了,才抱着一捆东西进去。
叶云岫居然还没睡,红烛高照,她散开了头发,裹着被子,靠着枕头安静地看他。
谢让动手把抱着的东西铺在床边地上,原来是卷在一起的、蒲草编成的垫子,平常铺在床上的。
叶云岫笑了一下说:“这个好,我还担心地上冷呢,你再铺个厚的褥子。”
“担心我冷?这么有良心啊。”
谢让含笑铺好被褥,走到床前,伸手帮她把床帐放了下来。帐幔低垂,隔开一方小天地,他自顾自脱了外袍,躺下睡了。
“你不吹灯吗?”帐子里小姑娘问。
谢让瞅了一眼两支烛光摇曳的龙凤花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道:“不能的,就是要彻夜亮着,让它自己燃尽。”
似乎一闭眼天就亮了,谢让努力清醒了一下,披衣起来,瞥见桌上的龙凤烛一支几乎就要燃尽了,另一支还剩下寸许。他站了站,便按照昨日几位婶婶们交代的,去拿了一把扇子,等到那支燃尽,抬手把剩下一只也扇灭了。
谢让穿好外袍,动手先把自己的被褥叠好,掀开帐幔,床上的小新娘却依旧睡得香甜。
“醒醒,起来了。”谢让叫了一声,等了等还没反应,索性隔着被子拍拍她,温声道,“得起来了。”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谢让便不在管她,把地上的被褥抱到床尾,弯腰把蒲草垫子卷起来,拿了出去。
等他洗漱完毕再进来时,却见叶云岫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眉头紧锁,面色郁悒,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怨念。
谢让心里还真咯噔了一下,忙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身子又不舒服?”
“别管我!”小姑娘屈膝坐起,胳膊抱着膝盖,把头趴在胳膊上不说话了。
谢让一时有些无奈了。人生破天荒头一回,他还真没有这个经验,刚娶进门的小新娘,新婚次日一大早就生气,还不知道因为什么,这可叫他怎么办呀!
谢让不无担忧地陪在床边站了片刻,见她一直也没有别的表示,想了想小声哄道:“你到底怎么了?……要不,咱们先想想,今早吃什么?”
小新娘慢吞吞抬起头来,歪头趴在膝盖上:“面条?”
“面条……不行。”谢让道,“我想起来了,昨儿也不知谁跟我说的,新婚第二日早晨要吃鸡蛋,红糖水荷包蛋。”
“唔,”小新娘含混地答应一声,揉揉眼睛闷声道,“那你先去忙,别管我,我一会儿起来。”
谢让只好先出去,谢凤宁已经起床了,见了他小小声问道:“二哥,二嫂起来了吗?”
谢让因为二嫂这个词愣怔一下,笑道:“这就起来了。”
兄妹两个一起进了厨房忙碌,果然没多会儿,叶云岫穿好衣服从房里出来了,谢让便给她热水叫她洗漱。他煮好三碗荷包蛋放进托盘,交给凤宁端走,进屋去叫叶云岫吃饭。
他进去一看,叶云岫拿个梳子又在扯头发,一脸的懊恼。谢让赶紧接过梳子,给她挽了个比较端庄的螺髻,挑了一支粉色绢花的发簪固定住。
谢让心里叹气,两人成婚,他竟也没给她添置什么首饰,这绢花发簪还是范氏一起送来的。权宜之计,还真是权宜到家了。
饭后二人连同谢凤宁一起出了门,径直去往主院。一进垂花门,四叔家的小堂弟谢识正在院里玩,瞧见他们跑了过来,仰头好奇地看着叶云岫,笑嘻嘻问:“三堂兄,这是新嫂嫂吗?”
谢让含笑说是,又跟叶云岫介绍谢识。
“新嫂嫂真好看。”谢识小声告诉谢让,“三堂兄,祖母又病了。”
“祖母又病了?”谢让摸摸他的头说,“可真是巧,你新嫂嫂也病着呢,都病了这些日子了。天气太冷,你也别乱跑了,回屋里暖和。”
他说着,一手拉着谢识,一手扶着叶云岫,带着她一起走进正厅。
叶云岫这会儿真切感受到了他所说的谢家“人口复杂”。该来的都来了,只有主位空着,济济一堂,各房长辈坐着,小辈们站着,姨娘们则只能在下边伺候着,大大小小一堆人,见他们进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叶云岫身上。
大伯母捏着帕子笑道:“哎呦,今儿可算是见着让哥儿媳妇了,也难怪让哥儿这么上心,你们瞧瞧,可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谁瞧着不得迷上呀。”
这话明着是夸人,可言下之意,在座的大约没有人听不出来,不就是想说谢让色迷心窍、说叶云岫狐媚祸水吗。
唯独叶云岫听不出来。叶云岫被谢让扶着,心有默契,便越发装出几分病弱,默然不语,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至于谢让,神色丝毫未变,面上依旧端着温和有礼的笑容。
小王氏附和道:“可不是,早就听说江南出美女,三侄媳不愧是江南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让哥儿啊,你可好好待她,我瞧着三侄媳可不像个能吃苦的样子,偏偏还长得这么漂亮。”
言下之意,长成这样,能安心跟着你过苦日子吗?可别不安于室。
然而叶云岫听不懂啊,更懒得费心思,充耳不闻,全然置身事外,病恹恹地靠在谢让身上装木头人。任你有九曲十八弯,磨破嘴皮子,对她来说也起不到任何效果,反正谢让都说了有他呢。
谢让眸光微闪,正打算怼回去,旁边坐着的范氏却已经噗嗤笑道:“大嫂和三弟妹说的对,我瞧着,要论人才相貌,他们小两口确确实实是咱们这一大家子里最出色的了。”
说完,还刻意往崔氏和小王氏身后那一堆嫡子嫡女、庶子庶女身上多瞅了两眼。
第10章 大戏
要不说小王氏道行浅呢,登时脸上就挂不住了。毕竟旁边站着她大儿子,确实丑。
崔氏则扯着脸皮强笑转移话题:“让哥儿啊,今日真是不巧,你祖母病倒了,老太太昨日忽然病重,大喜的日子怕扫你们的兴,也没敢跟你们讲,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谢让一脸关切道:“祖母自从入了秋,身子就一直不好,实在叫人担心。我寻思着,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大伯母要不去陵州城里请个名医来给祖母瞧瞧?”
陵州城的名医不要钱的么!崔氏赶紧又转移了话题:“也请了郎中的,先不说这些,让哥儿啊,要不你们就先敬茶吧?”
“是。”谢让一揖,“只是……大伯母都瞧见了,新妇也病着呢,一路奔波劳顿加上风寒,侄儿拿不准该不该让她进去拜见祖母,万一过了病气给祖母,冲撞祖母病体,侄儿这罪过可就大了。”
谢让躬身一揖,“所以,还得请各位长辈示下。”
这个主谁敢做,万一明天老王氏病得不好了呢?崔氏无奈,只好进去问问老王氏自己的意思。很快正房传出话来,老王氏说不必进去了。
“孙儿遵命。那孙儿和新妇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病体安康。”
于是谢让示意丫鬟送上茶来,两人端着挨个敬茶,又认了一堆堂兄弟姐妹。
一场大戏唱下来,光听见几个婶婶唇枪舌剑了,谢寄全程冷脸,却也没人理他,谢宸则坐在范氏身边当木头桩子。
各房按规矩给了红封,谢让接过来道了谢,便扶着叶云岫告退。
刚一离开主院,谢凤宁就忿忿说道:“这些人也太过分了!”
“凤宁!”谢让告诫地轻斥。
三人默默回到自家小院,一进门谢凤宁就气哼哼说道:“我最讨厌大伯母了,整天阴阳怪气的,还有三婶,这些人整天满嘴的脸面脸面,叫我说,最不要脸的就是他们了,哪里还有长辈的样子!”
骂完了又觉得不妥,挽着叶云岫的手说,“二嫂,你别生气,不要理他们。”
“嗯。”叶云岫顺从地点头答应着。
她是搞不明白那么多弯弯绕绕,但是一个人是善意恶意,却不难感知。
“行啦,少生这种闲气。”谢让安抚地拍了下妹妹的后脑,笑道,“你呀,还是沉不住气,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挂在脸上,规矩礼仪别让人拿住错处。”
这世道,孝道二字压死人,他敢在婚事上公然对抗祖母和三叔他们,那也是扛着祖父的旗号,在这个家里,毕竟还没有人能越过了祖父去,祖母也不行。
谢凤宁心虚噘嘴。
谢让嘱咐道:“接下来这几日,你怕要辛苦些,每日跟我一起去晨昏定省,给祖母问安,免得落人话柄。侍疾的差事不要往身上揽,我们是孙辈,你年纪又小,侍疾自然有大伯母和三叔三婶他们。”
“那我要去吗?”叶云岫问。
“你不去,也不要出去,老实呆在院里养病。”谢让道。她是新妇,又病着,刚一进门祖母就传出病重,人家有心拿捏她,若一口咬定是她“不吉冲撞”,给她扣个屎盆子,他们能怎么办?
所以谢让心下暗暗决定,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内,决计不能让叶云岫跟老王氏见面。除非必要,都不要让叶云岫出去走动了。
本来他还打算带她去四婶那里拜望一下,多拉个帮手,可如今看来先缓一缓吧。反正范氏那个身份性情,大约也未必有心护着他们,她纯粹就是目下无尘,心有不快,成心给老王氏和崔氏她们找不痛快罢了。
于是谢让背着叶云岫从西角门出了门,去到祠堂,按规矩拜祭过后,又一路背着她回来了。
这么一趟走下来,镇上许多人也都知道谢家刚过门的新妇疾病缠身,病得很重,眼下只能好好在家养着。
叶云岫也乐得回屋去躺着了。天这么冷,外面一个人都不认识,她是傻瓜才要出去。
只是这么一来,叶云岫在小院里养得像个废人,做饭她也不会,针线活她也不行,并且谢凤宁认定她“有病”,什么事情也不让她做,只叫她躺着等吃。
午饭兄妹俩做了醋溜白菜、炖豆腐和烙得焦香酥脆的麦饼,小米汤,吃过饭谢让就有事出去了。
谢凤宁拿着火钳,从灶膛底下掏出几块红通通的木头,烧锅时特意留着没烧尽,沤了烟的,放到火盆里端进堂屋。她这两天主要忙着给叶云岫缝制衣服鞋袜,叶云岫就坐在一旁,无聊地看着凤宁飞针走线。
叶云岫颇有些神奇,眼前这个“小姑子”跟她一般年纪,可是什么都会,不光会做饭、会做衣服,还能在衣服上绣出漂亮的花样来。
谢凤宁记得对哥哥的承诺,知道新嫂子不爱说话,便一边做针线,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一些家里的事情,比如祖母老王氏其实也没什么大病,三分病七分装,一不如意就要病上几天。她是胆石症,郎中交代要饮食清淡,少用肥甘膏粱之物,可老太太最知道享受了,亏谁也不能亏着她自己,尤其爱吃肉和甜食,孝道当头,家中子孙哪怕饿肚子,也得先供养老太太好吃好喝。所以这病,隔三差五就要犯一犯。
又提起杨姨娘和那两个庶弟、庶妹,杨姨娘原是投奔谢家的落魄远亲,被塞给谢宏做了良妾。父亲发配、母亲病逝时,谢让曾做主替父放妾,她自己因为有了谢询不愿意走。
而谢燕真的生母是奴籍贱妾,抄家时被发卖了,谢燕真便由杨姨娘抚养。
杨姨娘的心思,大约是指望着哪天谢宏放回来,能把她扶正,所以一不小心就会露出“二房当家主妇”的尾巴。不过她不是个蠢人,发现谢让兄妹不好拿捏,也就不敢轻易越界,敲打一下能知道分寸。
“你为什么叫他二哥,别的人却叫他三堂兄?”叶云岫听半天问了一句。
“二哥在堂兄弟之中行三。”谢凤宁道,“我们上头还有一个嫡亲兄长,就是我大哥,可说是郎才绝艳,十岁就考了秀才,可惜自幼体弱多病,十三岁染了一场风寒就没了。”
“大哥去世后,要送回老家归葬,按规矩得有人扶灵,长辈们不太合适,其实当时最合适的人是大堂兄,可大堂兄是谢家倍受重视的嫡长孙,谁敢叫他吃这个辛苦。那时二哥才刚刚十岁,无奈就只有他带着两名家仆,千里迢迢从京城扶棺归乡。”
“谁知二哥安葬了大哥之后,说想在老家闭门读书,就不回去了,他自己在这宅子里住了将近三年,就只有一个看守宅子的老仆做伴,平日还去跟外祖父种田种菜,一直到父母几次写信催促,才答应返回京城。”
“他一个人,一路上游游逛逛又走了大半年才到,结果他回到京城家中的第二年,谢家就抄家流放了。”
谢凤宁一声叹息,怅然道:“二哥长这么大,旁人眼里官宦富贵的小公子,实在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如今你看看,这家里一个个高高在上,身份都是放不下的,里里外外的粗活杂事,田里的事情,也只有二哥最懂,还不都是二哥担着,合着就该他辛苦挨累。”
谢凤宁越说越生气,哼了一声,恨恨地把手中的针插在布上,拿了火钳去拨弄盆中的火炭。
晚些时候谢让从外边回来,先进来说了一声,叫两个女孩儿回避一下,谢凤宁和叶云岫便起身回自己房里。
谢让带着两个村汉模样的帮手,搬了一张卧榻进来,三人把卧榻先放在堂屋门口,接着又合力搬进来两口大缸。
两人搬好了东西离开,过了会儿,谢让自己又背着一大捆劈好的木柴进来。
叶云岫坐在屋里,便只见他来来回回,跟个骆驼似的一趟趟往院里搬东西,一连背了四五趟木柴才作罢,整理了一下衣裳,走进屋里,拎起她旁边桌上的茶壶自己倒茶喝。
“你在忙什么呀?”叶云岫好奇地仰头问他。
“我还能忙什么,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我这人呀,就是个胸无大志的。”谢让几口喝光杯中的茶水,又倒了一杯,笑道,“刚才我在街上买了一斤板油,家里还有外公给我的干菜,晚上包猪油干菜包子吃。”
叶云岫哪知道板油是什么,反正是猪身上的吧,心中无比怀念昨晚那两块红烧肉,仰着小脸问道:“就是猪肉吗?”
“板油……不是猪肉,”谢让笑,看着她孩童一样稚气的神情,解释道,“板油都是肥的,用来熬猪油,干菜包子得用猪油才好吃。”
叶云岫点点头,真心夸了一句:“你懂的真多。”
“这算什么,这就懂得多了?”谢让失笑。想来江南大户人家的女孩儿,怕是连猪都没见过的,再说她如今病着呢,懵懵懂懂,着实可爱。
想了想他解释道:“原本想买点肉的,你这两日没吃药,可以吃些肉食,只是祖母那边刚传出病重,街上人多嘴杂,我又不想招摇。郎中说你身子虚弱,得慢慢调补,改日我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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