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台阶慢慢上了二楼,两人在侍女的指引下慢慢到了安排好的位子上坐下,明棠目光一扫,便察觉她们今次的位置要比上次更靠前。座中更是不用说,少了几道上次还能见到的熟悉身影。
她正在不着痕迹扫视全场,便察觉有不少目光隐隐聚集在她四周这一片,内心正觉奇怪,又发觉众人的焦点为之一变,竟是都隐隐看向了进门的地方。
明棠自然不会错过大家都在关注的热闹,一边小声跟旁边的虞国公夫人打着招呼,一边留意着门口,看清进门的人是谁后心中直呼“没白来”。
正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占了先,在这望山楼宴客的张二夫人。
因不知她们这些跟皇家千丝万缕之人是经过怎样的争议后定下的宴客顺序,又不知身为晋王妻族代表的张二夫人又是怎样的态度,此时场中密切关注着这两人的不在少数。
张二夫人果然也没让众人失望,笑意盈盈跟隐隐有主人姿态的纪夫人互相见了礼,便带着几分歉意表态:“真对不住,端华长公主出门前偶感不适,不能到来了。”
长公主的女儿陶宁郡主,现在的晋王妃更是压根就没有出京城,说是身体不适,早早就报了不能到猎场来。至于晋王的母族,荣国公府一脉更是随着世子的无能而没落下去,现如今连参加秋猎的资格都没有了,先前时时能见到的荣国公付的女眷自然也不会出现。
也就是说整个晋王一系亲近些的女眷,今日算是悉数没有到场,只有这位接了帖子前来赴宴。
纪夫人毕竟也当了半辈子的当家主母,也不去追问端华长公主到底是哪里不适以至于临时爽约,只一笑而过道:“这倒是可惜了,另几位贵人倒是都回了消息说是会来,若是得知长公主身体不适,定要派人前去探望的。”
说罢,不痛不痒寒暄几句,半点没有察觉到对方隐隐的敌意似的,招手叫侍女引张二夫人去了座位上。只是这座次,就让在场众人不由得目光有些微妙了。
张家族中男子有出息的不多,但看在长公主和晋王妃的面子上,张家女眷出行赴宴,位次总是靠前。而今这座位却似乎是严格按着张二夫人丈夫的品级安排的,以至于她还没坐下,看着方向,脸色便隐隐有了变化。彻底在位子上坐下时,看着自己旁边那些不甚熟悉的面孔上流露出的好奇,更是心中烦躁,好容易才按捺住了愤怒,没有当场失态。
纪夫人则依旧是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看着她没有当场发作,眉梢微微一挑,意味深长一笑,转身便到了品级高的这些命妇们身旁,与众人聊着些京城女眷们之间常聊的话题。
不知是谁先提起,纪夫人的声音里带了些真实的笑意,含蓄道:“我虽然是外祖母,但毕竟不是寻常人家,也不能跟平常出嫁的姑娘一样,一封信就把人家叫回来了,如今统共也不过见过几次小公子罢了,生得极俊俏,如今话也说得灵巧。”
提起自家女儿这么多年才得的嫡子,纪夫人真是满心满眼的喜欢。天知道以往楚王妃没有儿子时,纪夫人看待自己那个高贵的女婿心中有多纠结。真是又盼着他能得了那位置,又怕自己女儿后面得不了好。
想到了什么似的,纪夫人转头看向裴夫人的方向,真心实意道:“我就盼着小公子以后跟林姐姐家的孙儿一般,这样健康活泼就好了。”
察觉是在说自己的裴泽一愣,抬起头,犹豫一瞬,大大方方行了个礼:“多谢夫人称赞,您家的小弟弟一定会平安健康的。”
裴泽本就生得仙童一般,又开口就是这样吉利的话,原本也带了小辈在身边,对纪夫人专挑着定国公府小公子夸的行为有些不满的老夫人们再没了先前那些隐隐的不服,甚至立时有人打趣道:“怪不得夫人专拿人家作比较,现在一看,若我家这个有人家这个一半的好,我都要念佛了。”
裴夫人笑眯眯谦虚道:“小孩子家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哪能担得起这样的话?大面上不出错罢了。”论起小辈,裴夫人自来没虚过,偶尔跟大家炫耀一下自家颇拿得出手的小朋友,谦虚几句便迎来许多更真诚的赞美,再看看裴泽要红起来的脸,裴夫人也觉得有意思得很。
一众或老年或中年的夫人们便开始大谈育儿经,间或分享自家小辈的趋势,场面一时竟显得热烈起来。
明棠含笑看着裴泽被几位老夫人叫去摸着头说话,也不去管,自己照旧跟虞国公夫人说着话:“世子今年定然不会下场了,难得闲下来,他打定主意要躲闲呢。”
虞国公夫人心中微微一定,也不说虚话,爽朗笑道:“也不怕你笑话,是我家小三儿听说明家两位小公子都桂榜有名,他一个武人也没什么地方能彰显一下自己不算个草包,这次秋猎大比定然要下场的。裴世子与他有半师之谊,小三儿倒不在意又输给裴世子,是我私心想着第一总比第二好听些,故而自作主张,来打听一下世子的情况。”
明棠挑了挑眉,也直言不讳:“这么说来,三公子有把握胜过世子以外所有人了?”
“所有人倒不至于,那些积年老将早不参与这些了,这不是世子毕竟年岁这样轻,一时兴起下场玩一下也是有的。若世子不来,剩下这些年轻人中,我儿当拔头筹。”当着自己未来儿媳妇娘家人的面,虞国公夫人丝毫没有放出去话可能收不回来的担心,简直就差拍着胸.脯替自家小儿子壮声势了。
此情此景,简直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具象化,明棠不禁一乐,点头道:“那大比那日我可要认真看三公子表现了,来日也好跟阿琬讲一讲彼时情景。”
这处聊得热闹,越发显得远处张二夫人那一圈格外寥落些。本来座次相近的这些人多有熟悉的,唐突安排过来一个没怎么打过交道、又一看就心情不好的张二夫人,这些人也不敢乱说话了。孰不知她们不说话,张二夫人心中反倒越发觉得憋气,只以为是这些人也看晋王一系如今失势,不欲得罪楚王一系,故而不来奉承自己。
此时她心中不由格外想念自己出嫁了的女儿,若是她在此处,好歹也能有个人给她壮壮声势。不像如今,举目四望,竟没有一个是自己亲近的。
纪夫人就是为了这样的效果,自然也不会在意别处气氛的僵硬,自顾自招待好了这几位品级高的命妇,又时不时上去陪几位皇室的长公主、公主、王妃们说话,力图招待到位,让这些人挑不出错。
事实上,有楚王妃在,这些皇室的贵妇们说起来也脱不出姑嫂、妯娌这样的关系,难得一起出来坐坐,自然也不会挑什么理,寒暄几句也就罢了。
见纪夫人就要下楼,太华长公主却是忽而出声道:“不知道裴家的少夫人可来了?烦请夫人叫她上来。”
纪夫人不免惊讶,楚王妃更是微微皱了眉:“姑姑怎么突然想见那明氏?”
太华长公主已经自顾自站了起来:“说两句话而已。”说着就走向了门外,“也不必让她来拜见你们,怪闷的,我跟她说完话就也走了。”
何止是纪夫人不明白,明棠也不明白太华长公主为何突然见自己。但望山楼地位特殊,她还从来没有机会上到三楼看看,秉持着上次见面长公主似乎也没什么恶意的信念,丝毫不带犹豫的出了门,沿着台阶慢慢上了三楼。
望山楼本就依山而建,说是三楼,比之二楼的地势却远远不止高出了一丈,地方大小也丝毫不逊色。甚至另外一侧还有别的道路直通三楼,皇室的这些贵人们便是经由那条路径自到了地方。
明棠拾阶而上,倒没觉得台阶有多么难攀爬,只觉人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此时此刻也算恰如其分。随着地势一点点升高,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开阔,简直是世界一点点展现在你的面前。
不远处大片的草甸上仍有隐约的绿意,高低起伏的山脉间却是五彩斑斓,深绿浅黄与火一般的红交织着,染出一副天然的画卷。
太华长公主凭栏站立着,宽大的袍袖在高处的风中飘扬着,仿佛振翅欲飞。
不知为何,明棠却觉得她心中似乎有些难以排解的忧愁,让这位长公主不似上次见面时一般生气勃勃。
见过礼,太华长公主又把视线转回了远处,淡淡问明棠:“你先前决心和离时,心中是什么感受?”
明棠一怔,竟有些想不起来了,思索良久,才道:“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只是想了想,若真要和离,最坏的情形会是什么样的,想完,接受了,也就下定决心了。当然,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坏的情形吗?”太华长公主若有所思,在一阵强烈的风中张开了双臂,整个人几乎压在了栏杆上,任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回忆起上次与明棠相见时明棠的模样,又看了看她现在,发现竟然没什么区别,不由喃喃道,“确实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道理别人可以做到等闲视之,她不行。
想通此节,太华长公主微微一笑,仿佛放下了什么似的,那张本就芙蓉一般妩媚的面孔上绽开了一个足以让人目眩的笑容,让明棠几乎为之一呆。
太华长公主这才发现了明棠这人似乎还有些过分关注别人的容貌,不禁一笑:“你和裴钺成婚后,怕是但凡有什么不顺心处,看看他那张脸,气就消了。”
明棠眨眨眼,也不意外自己刚刚的呆滞样被长公主看了去,果断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丈夫生得好,我自然是不看白不看。”
同理,她生得好,这明氏也不看白不看么?太华长公主有些无奈了:“你就不怕本宫治你个言语冒犯?”
那自然是不怕了。这种一见面就透露出来的想要谈心的气息可不是一个会治我罪的人会展露出来的。
想归想,明棠还是老实道:“毕竟臣妇也没说什么,况且长公主殿下自来是个大方人,初次见面时就赠了我许多猎物,想来也不至于忽然变了一个模样。”
“你倒是会揣摩人。”太华长公主忽而招手,让明棠站在她身旁,伸出手臂,指着远处草甸上一处,颇有兴致道,“你看,那是不是我兄长和你丈夫他们。”
明棠定睛细看,只能看到远处一片小的如蚂蚁一般的人。明棠看了又看,直到这群人忽而靠近了些,身后旗子的颜色显露出来,确定了是皇帝一行,才靠着裴钺的位置和身上衣服的颜色将之分辨出来,不禁感慨:“长公主殿下好眼力。”
“眼力什么?”长公主噗嗤一乐,“是我昨天就知道了皇兄会去那一处猎区。既然他要去,难道那处猎区里的还会有旁人?”
这明氏称赞人的语气倒是真诚,丝毫不显得谄媚,跟她这人的气质一脉相承了。
说起来,燕王家的小丫头也有几分这个意思,每日三言两语就能把皇嫂逗得开心得不得了,若不是怕太过显眼,太华估计皇嫂早有心提前封了她郡主了。要她说,皇兄这几个孩子怎么样她不评价,但再下一代里还是燕王家的丫头和小子好玩儿些。
山风轻轻拂过,太华长公主抛开心中原本的些许犹豫之后,整个人心情都舒畅了,颇有几分心旷神怡的意思,看见远处那一片蚂蚁人停了下来,不由猜测:“你说他们现在会说些什么?”
“总不会是谈猎物。”明棠一点点往下猜,“也不像是在谈论人。......难道是秋猎大比的事?”兴许皇帝也有认识的小年轻要参加大比,打听打听裴钺要不要参加。
在脑中大逆不道地把虞国公夫人说的话原封不动移给皇帝,明棠想着想着差点笑出来,在人家妹妹面前好歹端住了。等又过了一阵子,太华长公主表示“你可以走了”之后,明棠自己慢慢下楼时,回味起方才脑中的想象,才克制不住露出笑容。
实际上,明棠猜测的还真不能算错。
彼时皇帝的确在询问裴钺:“你大比时要不要下场玩一玩?也好让他们看看朕的裴总兵是如何大胜而归的。”
不得不说年轻人动作时就是有股格外的利落劲儿,皇帝对各公侯家的小辈不熟悉,几个儿子更是各有各的心思,他眼不见心不烦,如今还真就格外看裴钺顺眼些。
尤其是裴钺素来谨慎,家里又就剩那么几个人,皇帝就更多了几分隐约的放心。
裴钺果真是从不会在言语中落下话柄的,当着这诸多中老公侯和侍卫们的面,他对答如流:“臣大胜全赖将士用命,粮草充足,又提前有所准备,个人武力在其中倒并未起到什么大用处。况且大比素来是陛下简拔各家小辈的,臣已有了职务,何必再跟他们抢这个风头?”
皇帝哈哈大笑,回身道:“听见没,裴钺亲口说了不参加,你们谁家里有小辈藏着掖着的,过两天可一定拉出来亮亮相,争个第一给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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