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在皇帝身边的尽是他信任之人,多年君臣相处,自然知道这时候还做出什么反应,一时尽是热闹的应和声,还有人顺着皇帝的话打趣裴钺,一派和谐景象。
兴许也是皇帝的这番话起了作用,秋猎大比那日,下场的年轻人还真比往年多些。明棠一家人坐在看台上看过去时,总觉得比赛的火药味都要比上次来看时浓厚许多。
裴泽上次看时自己还不会骑射,如今已经算初步入门,再看比赛时就又是另一番心态了。见场中众人纵马狂奔,你追我赶,心跳都随着每一个超越和落下的瞬间紧张又放松。
待一项项比过,头名果真是虞国公家的三公子虞高轩,不远处的虞国公夫人接受众人恭喜的同时不由朝明棠飞了个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我儿子能行”。
皇帝居然还对这位几年前的第二名有些印象,见虞高轩神清气爽上台来见他,不由沉吟一声,问他:“朕记得你先时和裴钺一同下场,屈居第二,如今他没有下场,你得了头名,可有什么想说的?”
虞高轩一愣,摸了摸头,诚实道:“裴总兵先前是小臣的上峰,又对臣有半师之谊,小臣如今有所进益,还是总兵年前在金吾卫时教导过的缘故,臣对之心服口服。若裴总兵愿意入场比试,臣自愧不如。但他既没来,小臣自认这个头名还是当仁不让的。”
这一番话果真是半点修饰也无,却也能看出虞高轩的心性,皇帝心中满意,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虞高轩补充道:“毕竟,这些人也没我厉害啊,我也不能因为裴总兵不来就自暴自弃随便输给谁吧。”
皇帝登时微微瞪大了眼,吹了吹胡子,一时竟有些语塞:现在这些年轻人都什么路数,家里人没教过怎么说话吗?
隐隐能听到台上对答的虞国公夫人听到儿子最后一句话也不禁抚了抚额:这小三儿,真是该好好学学什么叫适可而止了。若不说最后一句话该多好!现在可是要把人得罪了。
家中有小辈下场的听到他说的话后,果真有几个沉了面色。还有些则是隐隐看向了裴钺,心道:还是裴世子有能耐,自己上次得了头名,转头又跟第二名弄了个什么半师之谊的名分,这次虽然没下场,倒比下场还要引人瞩目些。
裴钺哪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为自己即将增加的工作量叹息——看样子明天打猎又要多一个虞高轩,他回头还得跟这人说说忌讳,免得明日里再跟今天似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台下人各有各的心思,台上皇帝虽意外,却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摇摇头,指着虞高轩道:“你这骑射看着有几分意思,说话却远不如裴钺老道,明日.你就跟在朕身边,也学学你这位半师是怎么说话做事的。”
跟在陛下身边打猎,这可是近臣重臣才有的待遇,虞高轩喜出望外,立刻行了大礼:“小臣多谢陛下!”
膝盖磕到地上沉闷的一声响,惹得皇帝又是微微摇头:还是得磨炼。
隔日出行,兴许是因为裴钺提前提醒过的缘故,虞高轩倒没有昨日那么突出,只皇帝兴许看着一左一右的年轻人来了兴致,竟纵马挽弓了许久才肯被劝着停下休息。
甚至停在帐篷里平复气息时,还在意犹未尽,直接吩咐道:“把朕今日猎的猎物取些好肉来,现下烤了来吃才好,不要费那许多功夫。”
越是简单的做法越能显出厨子本事的高超,得了皇帝的吩咐,随行的御厨们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个最简单不过的炙肉做出了色香味俱全的绝佳效果,还没端进帐篷就让累了一天早饿了的一众武人们食指大动。
君臣相得,这一顿饭直用到夜幕深沉才算结束。送圣驾回了行宫,一行人各自散去。裴钺更是摆出了作为长辈的姿态,把虞高轩也一路护送到虞家别院不远处,才踏上回自家别院的路。
明棠已经洗漱过,正坐在床边看书,乌发如流水般倾泄在身后,听到动静抬头,还没说话,先闻到股烤肉的香味,顿时捂住口鼻,哀叫一声:“快快快,去把这一身的香味洗掉了再进来。”
裴钺不解,却依言照做,换了寝衣,确认身上没了气味,才擦着头发进了内室。明棠自然伸手,接过他手中巾帕,替他慢慢吸着头发上的水分,就听见裴钺问她:“你是闻不得这气味吗?”记得明棠分明是不排斥炙肉的,甚至颇喜爱,在家中时就时不时让厨房做了来。
“哪里是闻不得,是已经这时候了,我怕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让厨房给我做夜宵了。”明棠哀叹一声,嘀咕道,“怎么皇帝身边的厨子连烤肉都做这么好,平常宫里也吃这些?”
“御厨自然要什么都会一些。况且本就是来猎场,自然要挑这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跟过来。”不然岂不是扫兴得很。
扫一般人的兴就算了,扫了陛下的兴,不知有多少人要提着心过日子了。
说完,裴钺又奇怪道:“便是饿了,使人做了夜宵来又不费什么功夫,你也不至于那样抗拒吧。”
明棠轻叹,捏了捏裴钺的肚皮:“公子你天天消耗大,吃多少都不碍事,我这样的夜间还是要少吃些好,放纵下去,别人是衣带渐宽,我是衣带渐紧了。”
裴钺微笑,将明棠揉进怀里:“我来检查检查。”
随后唇齿相接,将明棠的惊呼也揉碎在夜色里。
一.夜安稳,翌日晨起,明棠原以为皇帝又要将裴钺宣走,逮着这个现在没有职务的闲人过足打猎瘾,谁知却一直没内侍登门。
甚至不仅一日如此,连着两三日都如此。明棠甚至已经在家中招待了穆清小朋友,还安排着一家人出去随意游玩野餐了一日,直到记在心里的待办事项已经都完成了,才意识到好像已连着好几天没听说皇帝的动向了。
毕竟是秋猎,所有人都算是随驾,要一切以皇帝为中心,不出现在猎场也就算了,甚至连行宫都少出,以至于连着好几日没听说有什么活动,这就有些奇怪了。
好在裴钺虽已不再负责有关的防务,但消息总是灵通的,明棠不好奇还好,好奇了总能在裴钺那里得到些答案:“陛下似乎是身体有恙,随行的御医们这几日都没有出过行宫。”
第110章
许是因为渐渐察觉了陛下这许久没出过行宫的情形有些奇怪, 各家之间的聚会都少了许多,凤凰岭一时之间各处都充满了祥和的气息,平静的不像专供人打猎的猎场, 倒像是个让人闲暇时过来散心的风景优美之地。而京中各豪门齐聚于此, 也并非是跟随皇帝圣驾而来,是不约而同起了来小住些时日的念头。
与皇家亲近、稍微知道些具体情况的心中不安, 丝毫得不到消息的更是暗生猜测。而最为亲近的那些, 譬如几位皇子, 则在消息传出后闻风而动, 递了书请求侍疾, 原本没人抱有希望,谁承想居然真的得到了皇帝的回应, 得以轮流到行宫中侍疾。
坐实了陛下生了病的消息, 原本还会偶尔有的亲友小聚也被默契的停了下来, 大家关起门自己在别院中过日子,就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沾染上什么事端。只有那些原本多半难逃生天的动物们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生活,在秋日里抓紧时间囤积着食物和脂肪。
气氛使然, 裴家自然也选择在别院中消磨晨光。好在此处虽为别院, 并不逼仄, 门前不远处还另有风景可赏,倒也并不觉得无聊。
此后又是数日, 因皇帝毕竟允了几个儿子进宫侍疾,没有要封锁消息的意思,他的情形如何便渐渐流传了出来。道是圣上那一日与众人一同射猎, 晚间用了油腻,又吹了些凉风,故而偶感风寒, 调养数日,如今已经渐渐康复了。
随着消息传出,侍疾活动也被皇帝叫停,且不论大家心中信是不信,至少紧绷的气氛消散了许多。毕竟是在京城外,皇帝只是偶感微恙还好,倘若真霎时病重,还不知后头要闹出什么事来。去岁冬日陛下病了那一场时还是在京城里,就那也闹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风波,让人心内惴惴。
此时又有起风波的嫌疑,不免有人在心中暗自嘀咕这位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到了这个岁数还迟迟不肯立太子,平白让大家都不能放下心,生出这许多事来。
这次好歹是有惊无险,若他真在这荒郊野岭的生了重病,现在的金吾卫指挥使又是个压不住场子的,几位皇子偏偏还都在此处,到时候弄个血流成河都算轻的。有经历过这位先帝临终时那段纷乱岁月的不禁暗自祈祷,不管这几位怎么闹,平平安安了却此事才是最要紧的。
又有人怀念起了裴钺,可惜他堂堂定国公世子,身份不低,又向来不掺和这些,去岁陛下病的那一场时很能压得住场子,偏被朝中那些大人们弄去了陕西。虽说现下也在凤凰岭,到底没有职务,名不正言不顺,管不了陛下身边的事。
裴钺还不知道他从金吾卫“退休”没多久就开始被人怀念,若知道了,大约也只会一笑置之。裴家的别院多日以来终于又迎来了宫中的内侍,说是皇帝召见。
自从知道陛下有恙以来,裴钺还是第一次有机会面见圣颜,不由打起精神,随内侍一路进了行宫。
此处凤凰岭行宫比起皇宫和寒泉别宫自然又是一番景象,因是依山而建,处处错落有致,其内布局便显得尤为复杂。裴钺大抵是行军成了习惯,随着内侍向皇帝的寝宫一路过去时,随便扫过一个地方,都不自觉想着此处是否易守,彼处又是否容易有人潜藏。
带着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一路到了皇帝跟前,裴钺抬头时微微扫过他面色,便觉他的确如传闻中所说,虽的确生了病,但已经渐渐康复。看得出还有些虚弱,但也并不碍事。
皇帝与裴钺说了些什么,因室内无人,并无人知晓,只是众人毕竟都将目光聚集在行宫,虽然打听消息的难度又升了上来,行宫中有谁出入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就有人留意到裴钺似乎常被陛下召见。
联想到他临阵出征前就是金吾卫指挥使,如今又更进一步,几乎有几分简在帝心的架势,不免有人猜测:莫非裴世子又要领了金吾卫去了?
任人如何猜测,裴钺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对别人的试探不作回应。虽是如此,在裴钺某一日留在行宫值夜之后,他一定会官复原职的想法便成了不少人的共识。
陛下没带妃嫔出行,裴钺在宫中值夜倒也算不上麻烦,只是对这种超出了计划外的事颇有些不适应。况且皇帝并未下旨,只是分派给了他一些差使,裴钺分派着侍卫们巡夜时颇觉怪异。
因这些侍卫们多有从前便是他下属的,与裴钺相熟的也不少,见了他并没有不服的,甚至都一副“就知道您早晚会回来”的姿态,只有他知道这也不过是暂时的,等陛下做完该做的事,他恐怕也要接了调令回陕西去了。
只是这事毕竟是皇帝密令,裴钺面对他们的热情也只好沉默以对,做完该做的事后便回他在行宫中的值房休息。
这日他照旧各处转了一圈后回住处,推开房门,却在屋中见到了个陌生的内侍,正坐在他的桌前,一副气定神闲之态,仿佛他不是非请自来,坐在了一位武力值远高于他的将领的房中,而是正独坐在江边赏月。
裴钺挑了挑眉,倒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默默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搭在了这内侍的颈项上,雪亮的刀身在他颈上映出一道月光般的痕迹,裴钺的手纹丝不动:“不知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那内侍虽说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离死不远的事,到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平稳的表象终于被打破,他小心翼翼咽了口口水,自袖中掏出一物,嗓音有些干涩:“裴世子勇冠三军,何须用这样的方法来跟在下说话?还请裴世子看在此物的份上,平心静气听听在下要说什么。”
裴钺目光一定,果真收回了长刀,接过那枚精雕细琢而成的发簪,对着光看了眼簪头枫叶的背面,果真发现了明棠那家铺子的徽记,想来正是明棠所说,定做了又没拿到的那件。
那内侍还在继续:“想来裴世子也认出来了,这是贵夫人的首饰。你独自在行宫,此处又并非京城戒备森严,我家主人让我关心一下您,问问您难道不担心家中亲人安危吗?要知道现如今您那别院中可是有老夫人、小公子和您夫人三个人呢。”
裴钺心知肚明,这首饰是明棠仍未拿到的,并非是眼前之人自明棠处获得,她眼下应当还并无大碍,不然这人拿来的便不会只是这一件东西,心中还是不免随着他的讲述慢慢起了波动。
诚如他所言,这里毕竟是别院,不似定国公府一般,自大门到他们的住处不知要走多远,府中又遍是护卫与侍从。若是寻常人进了定国公府,恐怕连方向都摸不到。而此处别院毕竟浅窄,甚至他和明棠居住的跨院与别院的围墙间只隔了一道墙,若是有心算无心,恐怕家中的确会有些麻烦。
他心中焦急,不免露出行迹,让那内侍看了,心里不由笃定三分,恢复了方才的镇定,低声劝说道:“我家主人要世子做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想让世子帮个忙,稍微调动几个人的位置,给我家主人行个方便,让他见一见陛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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