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罢了。不过你可别呆在家里不动弹,出去走走,心情也能好些。”
“知道啦——”
*
展眼就是浴佛节。
浴佛节是佛教再重要不过的节日,从不知多少年起,京都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都会在这一天用香浸水灌洗佛像,并烹煮糖水当作浴佛水送给路人。又因为僧人们念佛号时常常用豆子用来计数,略富裕些的寺庙还会把豆子煮熟分发给善男信女用来结缘。
王朝会断绝,皇位会换人来坐,但最兵荒马乱的时候,这些京都附近的寺庙也少有受到影响的,这习俗便世世代代地传下来。
现如今大夏风调雨顺,正是太平盛世,京都向来闲人最多,佛教又兴盛,因而浴佛节这天,天还没亮,京城往各大寺庙去的路上就陆陆续续有行人朝那边行去。
有专为了讨些浴佛水和佛豆好当个好意头的,有专挑了这一天去寺院布施的大户人家,还有挑着满满的小吃饮品专为了今天做笔大生意的。就算是什么目的也没有,现如今正是芳菲四月天,不冷不热的天气,处处生机勃发绿意盎然,寺庙更是几乎都在山明水秀,绿荫环抱之地,出来踏踏青、散散心也是好的。
抱着各种各样念头的人却有着差不多的目的地,乘车的、坐轿的、骑马的、步行的,远处地平线刚显出一道金黄耀眼的弧线,路上就已经是川流不息,竟有了几分堵车的迹象。
明棠因着也想好了今天要出来玩儿,亦是一大早就收拾停当。因不想应酬,只把头发从上至下编成发辫。本来稍显简陋,却因她编发时把一条穿着各色宝石的银链编在里面,更在额前垂了颗小小的蓝宝石额饰,就平白多了几分异族般的华贵。
她鲜少做这样打扮,在花厅跟明家女眷集合时,顿时就让众人觉得有几分被惊艳到。明瑾更是恨不得现把自己的双丫髻散开,也照着姑姑这样打扮一番。
几个小姑娘羡慕惊艳的目光让明棠颇为受用,有些臭美地朝三人眨了眨眼:“姑姑也很想你们跟我一样打扮的,可惜你们今天得去见见人,也只好让我一个人这样了。”
一众人笑闹一番,各自上了马车,一旁候着的车夫齐齐跳上车辕,轻轻扬鞭,四辆车子便整齐前行,不过片刻,拐出巷子,平稳地融入了一片车水马龙中。
明棠向来不大喜欢马车,因为就算路面再平整,车夫手艺再好,也总有几分颠簸。但再不喜欢,她也知道,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骑马伴在马车身边的,也只好在车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好减轻不适感。
薄薄的车厢木板挡不住外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声,明棠听着听着就趴到了窗边,掀开帘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正估算着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马车却是缓缓停下,最终竟完全不动了。
明棠不由疑惑,刚要着人去问。她向来用的那个车夫吉祥是一惯的机灵通透,已经翻身下了车辕,叮嘱在车边护持的侍卫看好马车,自己一溜烟顺着人群往前方窜去。
他动作极灵活,在人群中如一尾灵巧的活鱼,沿着再明显不过的停住不动的各种马车、驴车的地标,轻轻巧巧在拥挤人潮中拨出一条只有自己通行的小路,转眼就到了堵车开始的地方。
那里有辆瞧着有些旧的板车,一对父子正蹲在车轮边小声说着什么,在还带着寒意的清早流出了满头的大汗。
吉祥拱拱身边人的肩膀,笑着打听:“大哥,这是什么情况啊?”
那人身形高壮,一点被打扰的神色都没有,正是趁人多想凑热闹的京城特产——闲人。他嘿嘿一笑道:“喏,车子旧成那样还要拉那么重的石头,可不就把车压坏了,现在人又这么多,挪都不好挪的,大家也只好在这堵着了。”
说完,他有些幸灾乐祸道,“不知他堵在这一上午得耽搁多少大户人家的事,可别明天就被人找个借口下大狱了。”
这对父子也着实是倒霉,京城道路四通八达,不少街道都宽阔到能容四辆马车并行,偏他们坏了车的这一带因着道路两旁的居民往路中间私自加盖房子,要比寻常的道路窄上许多。眼下这辆板车连着上面沉重的青石往路中间一停,还真是人能过,马能过,马车不能过。
吉祥听罢,盯着那停在路间的车仔细看了几眼,拱手一道谢,如鱼归大海,转身就顺着人群离去了。
正如那闲人所说,这车堵了不少马车的路,定国公夫人的马车也是其中一辆。
定国公世子裴钺护持左右,自然要命人打听消息。然而饶是他听完消息也不由皱起了眉梢:这要是早知道这里堵车,绕条路也就行了,偏偏是走到中间得了消息,现下真是进退不得。
按理说修车的人并不难找,公府的车夫就会修。可出行前按例都查过车辆,又不过是去趟栖霞寺,哪会有人特意把修车的东西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去附近找找工具,让老李去把那车修了吧。”日头渐渐升起,裴钺白玉似的面庞被晒得有些发红,竟比平常更添三分颜色。
反正大家都在堵车,裴钺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有这样的好机会,不看白不看。各种各样的目光有意无意飘过来,看得裴钺竟有些羞恼。
要不是男子向来不兴佩戴幕篱,他真想给自己来上一顶。
那长随领命而去,心中却也有些苦恼——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该去哪里找?
在人群中穿行时,他想了又想,觉得与其如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倒不如直接回公府拿去,反正也算不上多远。
打定主意,他便瞅准方向,在人群中缓慢移动。
然而刚走到人流量稍稀疏的边缘,就听见似是有欢呼声响起,再一看,堵塞了半晌的车流居然缓缓恢复了移动。
“那辆破车被人修好了!”有人这样喊着。
长随不由讶异,本能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了两步,正要打听,就听见有个身材颇高大的汉子大声道:“有个兄弟走了一趟,又拿了东西过来,叮叮哐哐敲了一阵,那破车就给修好了,我看着那个坏了车的老汉给他磕了头的!”
“是谁家的人?”有人把长随想问的话率先问出口。
“应该是明侍郎家的吧,我看他腰上有个牌子,上面写的‘明’字。”
那人说着,忽然指了指不远处一列车队中的第四辆,“喏,就是那个赶车的小兄弟。你们看他脸红的,干好事儿脸红什么啊,没出息!”
长随既是定国公府人,消息自然是灵通的,以往就清楚知道明家的家庭情况,何况明家刚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他心中暗暗猜测着,按次序,那第四辆车上怕不是坐着那位和离的明家四小姐?
虽不解为什么这位小姐的车上常备修车的物件儿,还是连忙回了国公府的马车旁,将事情如实禀报。
一一说完,他略微欠身,退到一旁。裴钺正因为终于可以走了隐隐松一口气,就听见自家母亲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兴味:“还以为小姑娘脸皮薄,近段时间不会出门来着,莫非今日就能一见?”
第12章
小姑娘?是那位和离的明四小姐?
纵马飞驰时如风驰电掣的乌云踏雪眼下几乎是散步般跟在行进速度极其缓慢的马车旁,正好给了裴钺放任思维随意发散的机会。
枉他之前在酒楼上见到那一幕时,还武断认为明四小姐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如今看来,她要比世上大多人都杀伐果断的多,知道丈夫不可靠,立马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和离。
裴钺见多了委曲求全,也见多了退一步以求日子安稳,殊不知旁人见你退一步,就要步步紧逼上来,最终逼得你毫无立锥之地才罢。
还有明侍郎和明夫人,对这个女儿看来也是真的疼爱,连和离这样的大事都同意了。
裴钺一路胡思乱想中,道路渐渐畅通,这条通向栖霞寺的道路恢复了川流不息的模样。
栖霞寺能成为京都香火最繁盛的寺庙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寻常的寺庙多建在山中,修着长长的台阶,非要敬香之人一步步走上去才显心虔一般。
这栖霞寺却反其道而行之,虽然占据了京郊最高的一座山头栖霞山,却把建筑都落在山脚下一处地势平缓的所在,乘车来上香的妇人们甚至连车都不用下,可以从专供马车进出的侧门直入寺中再下车步行。
京都多豪门大户,多得是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和寻常不多走动的太太奶奶,栖霞寺既然这样的方便,又有高僧坐镇,除非有特殊的偏向,不自觉便往栖霞寺来了。
栖霞寺的好处却还不止这一桩——虽把主体建筑都落在了山脚下,寺中僧人们却也没放弃对山上的经营。
庙中有钱有人,如今把栖霞山打理得春来花开似锦,夏日浓荫遍地,秋至漫山红遍,哪怕是冬天里也有大雪压松之景可以一观。再加上山中处处有石凳凉亭可供歇脚,常年游人不绝。
明家一行人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直奔栖霞寺,马车直入寺中,又行了一段时间才停住。
在路上时不方便问,一众人下了车聚在一处,明夫人才招来明棠:“你那车上怎么还带着那些东西?”
“有备无患嘛,这不就用上了?”明棠眨眨眼,心中暗道,都是上辈子车坏在高速上却又没办法修带来的心理阴影啊。现在虽是马车,既然带个车字,出行时候就有可能坏,自然应该预备着。
明夫人含笑赞许:“倒也是这样的道理。”
还没说笑几句,知客僧人已经迎上来,明夫人自带着其他人去敬香,明棠却是要走另一条路上山转一转。
栖霞寺向来看重名声,对所辖地界儿一向管得严格,明棠身边又带着人,明夫人便没什么不放心的,只叮嘱她算好时间,早些下来跟她们一起回家便罢。
知道今天小姐必是要上山的,折柳二人具是学着明棠的打扮,极方便行走。
耳边是清脆鸟鸣,眼前是野趣盎然,三人说说笑笑,沿着山上的青石台阶慢慢向上,肺腑间皆是山中清爽的空气,一时都觉得心旷神怡。
山中正是清静,山下寺院却是处处人声鼎沸,就连各家高门大户云集的讲经会上也是如此。
住持果慧大师还没到,这里便成了天然的社交场所,处处都是说笑声。
然而这声音却在明家几人进来时霎时一顿,随后重又响起。
几人当然有所察觉,明夫人心知肚明,却是不动声色,上前去拜见了今日辈分最高、身份最贵的几位,又与相熟之人略略寒暄几句,便在自家的位次中坐下。
明家两位少奶奶也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做足了心理准备,陪在明夫人身边服侍了一回,便低声回禀之后各自带着女儿往娘家母亲的位置过去。
这边两人刚走,就有人笑道:“怪道我常听人说明夫人待儿媳妇如女儿一般,这样的场合都不要媳妇陪着。”
她身后一左一右,正有两个低眉敛目的少妇站着,说话时恰好就有一位摸了摸茶盏,给她添了些新茶。
明夫人远远看着,认出这是早些年被自家丈夫弹劾过的一位黄大人的妻子。她轻轻抿了口茶水,不疾不徐道:
“媳妇是娶进了门,却又不是没有父母亲人了,在家时谁不是娇娇女儿?平日里在府中服侍我就算了,当着亲家母的面让媳妇端茶倒水,我怕亲家母对我有意见,女婿上门也不愿管饭,那不是苦了我儿子?”
话音落下,也在席中的两个亲家母立时帮腔,一个道:“就算你待我们家章茹不好,我那好女婿可是不跟你一般。看在你儿子不错的份上,也只好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一个说:“听见没?凝心。这话可是你婆婆说的,若是你受欺负了,回头告诉我,我也苦一苦她儿子。”
这几句话说得有趣,座中霎时就传出一片笑声,先头说话的黄夫人干笑一声:“明夫人说的是。”
到底不甘心就这样住口,看了眼明夫人,不阴不阳道,“想来若是明夫人的儿媳妇多年无出,明夫人也会如今日一般疼惜。”
在场众人都是一句话也要翻来覆去思量的人,谁听不出她的意有所指?屋中便是一静。
明夫人冷了脸:“我劝你还是多关心自家的事才好,别一味的把眼孔放在别人身上。没发生的事便是圣人都无法预料,我只知道我如今子孙绕膝得享天伦,不像你,儿子在芙蓉巷一掷千金的事连街头乞儿都能说笑两句!我若是有个这样的儿子,愁也愁死了,难为你,还有心思说别人的闲话。”
说完,明夫人转头便跟身旁的夫人说笑起来,眼角余光都未分给那人半分。
黄夫人脸上挂不住,却再不敢回嘴,有些不爽地瞟了眼身后一言不发如木桩子一般的大儿媳妇,恨声道:“你是个死人?看着人骂你男人也不为他说句话?”
再看看人家,说句话就一个二个出来帮忙壮声势。按说门第相差不多,怎么明夫人就能给她两个儿子结下好亲,真是丈母娘不长眼!
被指为不长眼的丈母娘之一,明家大少奶奶的母亲宋夫人与明夫人相视一笑,互相点点头,回过神再看女儿时,还是不禁有点忧愁。
要说女儿这亲结的是真不错,明大人那时候官位不很显,女婿明让那时候也不过是个秀才。宋夫人肯嫁女儿,多半也是看在明夫人治家严明、谈吐大方,看着是个清明人的份上。
宋夫人以自己的经验来看,这女人婚后过得如何,丈夫顶多占一半,婆婆好才是真的好。
今天可不就是应验了?要是把女儿嫁给那等一味让儿媳妇端茶倒水彰显威严的婆婆,宋夫人真要怄死了。
如今女儿两子一女,已经慢慢接手家事,单看面容就知道日子过得舒心,宋夫人心中也是感激的。
只是她这亲家母待儿媳妇好,待女儿更好,见女儿在婆家过的不好,竟是说和离就和离了。
将心比心,宋夫人自然不能说亲家母做错了,只是这家里有个和离的姑姑,她的亲亲外孙女阿琬可该怎么找婆家哟!
把几个女孩子支到外面玩儿,宋夫人低声问:“你婆婆对你家那位四姑奶奶有什么打算?”
宋章茹微微摇头:“暂且看不出来婆婆有什么打算。”
顿了顿,接着道,“不过阿棠是个好姑娘,向来会做人,她手中又有银子有产业,哪怕就一辈子留在家中,也没什么不好的。”
明棠回来后便照着她的份例往公中送了银子,现如今虽说是跟府中花销都在一处,不过是借了个名头罢了,实则都是用的她自己的钱,公中却是没什么多余的开销。
这也就罢了,还时常指点着几个姑娘,宋章茹还真是心甘情愿想着明棠一辈子留在家中也不错。
“你那小姑子自然是好的。”宋夫人也是见过明棠的,的确也说不出她的坏话,
“只是毕竟是和离了留在家里,这名声上不免有瑕。阿琬现如今也是十三岁的年纪了,再过两年就及笄了,可以寻摸着找婆家了。这养女随姑可不是一句空话,有个和离在家的姑姑,那说亲的人心里就不免要掂量掂量,若是耽搁了阿琬可怎么好?”
宋章茹有些默然,婆婆心疼女儿允她和离,她这个当嫂子的就是想到了这些,难道还能阻止不成?那还怎么在夫家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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