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尽管如此,那些撰笔人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为了热度而引导读者情绪,将曾经破获过无数起案件的前辈形容成在这起案件里毫无进展,只能任由凶手逍遥法外的失败者。
那些过去的辉煌成就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仿佛前辈因此而产生了过度自信,以至于今日屡屡碰壁。
说什么「失去了锐气」,说什么「迷失在真正棘手的案件之中」,说什么「天才之名犹如被打碎的泡沫」……
“我要被气死了。”
评论回复滑不到底,我把排在前面的几条看完就觉得一肚子火,半点学习的想法都没有了,拿着自己的计算机去搜索相关的各种信息。
友人A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把手里的化妆品放下,关心道:“怎么啦?看个计算机还能被气到,是不是Barron这家伙又搞什么糟心事了?”
“我冤枉啊!”友人B小声自辩。
“有人说前辈的坏话!说什么都四位受害人了他也没推理出凶手之类的话!他们懂什么啊,这只能说明警方没用吧,一天天就知道赚流量,有本事自己去把凶手抓住啊!”我开始无能狂怒,“啊啊啊气死我了!”
“冷静冷静。”
友人A把边上的奶茶往我手里递:“别气坏了自己,不划算。”
“你说的对。”我用力吸了一口奶茶,把里面的珍珠当敌人一样狠狠咬碎,试图说服自己,然后失败,崩溃道,“但怎么可以这样说前辈啊!”
“可可,你自己还是学传媒的呢,现在流量就是这样呀,找一个话题中心的人物爆料点评,不管正面负面,只要有人看就是胜利。”她耐心哄我,“如果在评论区吵起来,又是一波热度。”
“半点新闻人的脚踏实地都没有!”
我开始攻击那群人的职业道德,并且忿忿不平:“竟然会有人不喜欢前辈!”
我气得不行,但理智告诉我前辈就算看到了这些东西也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让我不要在意。
可是愤怒的时候是没办法讲道理的,我脑子一热,点开和前辈的对话框,键盘冒火地发了一长串文字过去。
29
信息时代的舆论发酵简直不讲道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信息茧房的缘故,到了傍晚的时候。仿佛整个网络都在关注这起连环杀人案件。
或者说,在关注着曾经被他们吹捧着的那位少年侦探究竟能否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顺利地解决这起案件,还是……会因为这件事而跌落神坛。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前辈的名气很高,喜欢他的人也一定不少。但是直到这种关头,我才真正意识到究竟有多少人对他的关注是带有恶意的、是负面的,是充斥着嫉妒与仇视的。
到了最后,这起杀人案件都没有多少人讨论了,取而代之的是前辈这些年以来的成就,他在破案过程中做过的事,甚至他对嫌疑人说过的话。
美国是个判例法的国家,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没有那么明确的法律条文,没有明确的是与非。
这让群众的怜悯心与同理心总是显得不合时宜。
墙倒众人推,他们开始审判前辈过去解决的那些因爱生恨、受辱报复以及各种因为误会而产生的案件。指责他冷血,指责他的行事作风不见人性。
一群伪善的人在指责真正懂得怜悯的人,我只觉得既可笑又悲哀。
但最关键的是,我希望前辈千万不要受到任何影响。哪怕是一点点的负面情绪都不要产生。
“看来今晚的牛排没戏了。”
友人B知道我归心似箭,但还是提出了建议:“不如可可和我们吃完饭再给你那位前辈打包一份?说不定他忙得饭都没吃,然后就被可可的贴心打动!”
友人A瞪他一眼:“添什么乱?”
所以说只有女生才了解女生,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慰道:“小事啦可可,你这样打车回去我都不放心,我先送你回家,路上要买点什么便当吗?”
“Anita真好!”
我呜呜咽咽地去抱她:“等会就把Barron从我们的学习小组里面移出去!”
引火烧身的友人B满脸崩溃:“喂喂,不至于吧……”
30
直到回家,我给前辈发的那条消息都还是未读状态。
前辈当然不是会被轻易打败的人,更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拒绝社交,我猜他大概是忙到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事很常见,因为他总是很忙,在实验室和警局来回转,但今天他的手机定位却在家。
如果不是他出门时忘带手机,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但手机对于现代人来说也太重要了吧,尤其还是前辈这种需要频繁接受案件信息的类型,所以他大概率是在家。
我自认为还算了解前辈,那点网络舆论绝对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不说会不会被他一笑置之,他说不定看都没有看到。
可是这样就更奇怪了,前辈整天没有出门,却连手机都没有看一眼……他总不能也是在赶due吧?
不管怎么想我都放不下心,干脆拎着路边买的披萨按亮了前辈住的那层电梯,决定亲自去关心一下前辈。
朋友们说的也有道理嘛。
对待喜欢的人需要主动一点,尤其是这种关头,更应该和前辈多多接触——这应该不算是趁虚而入吧?
乘坐电梯的时间既短暂又漫长。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站在了前辈家门口。
按响门铃之后,里面过了很久才传来动静。但这段时间刚好可以让我给自己突然上门的举动准备说辞,不至于让前辈觉得我太过失礼。
当我还在——“因为Domino正在搞活动店员太热情我就买了个十二寸的披萨但是吃不完所以想要邀请前辈一起吃”和——“我被Anita和Barron放鸽子了可披萨已经买好了所以才来问问前辈吃晚饭没”这两个借口之中犹豫的时候,门被人从里打开了。
心虚的时候说话总是混乱不堪,我亲身验证了这一点,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在说些什么:“前辈,我路过Domino的时候买错披萨了所以——”
后半截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是什么,但好消息是,我被打断了。
坏消息、不,另一个好消息是,前辈抱住了我。
暗恋の篇章七
31
这个拥抱完全在意料之外,我的眼睛睁大,心跳瞬间加速,手里的披萨纸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前辈?”
我的声音轻到散在空气里。
他没有回答我,只有炙热的呼吸因为埋首的姿势洒在我的颈侧。
好烫。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不只是他的吐息,包括他的肌肤、身躯。仿佛整个人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近乎肆虐地侵袭着我的领地。
等等——
理智勉强胜过了害羞的情绪,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前辈是在发烧。
所以他也不是真的在抱我,只是体力不支栽在了我的身上。
好吧。
我深深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即便我今天直接上门不算是趁虚而入,我现在的行为也绝对称得上是趁人之危。
因为我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推开前辈。相反,我努力支撑住他的身体,分不清是抱在了他的腰上还是哪里,一步步扶着他躺回了客厅沙发上。
我很少锻炼,力气也没多大,是背着计算机包站久了都会疲惫的类型。但也许是爱情的力量,前辈整个人压在我身上竟然都让我觉得没有多沉,甚至认为这段路很短,对我来说轻轻松松。
沙发边的玻璃茶几上散着一堆纸页,上面的红色笔迹标注得密密麻麻,有的还未干透,显然是前辈几分钟前写下的。
我皱着眉把它们合拢摆在一边,语气带了点质问:“前辈,你知道你在发烧吗?”
“抱歉。”他靠在沙发上,嗓音有些沙哑,“今天有些不舒服。”
“向我道歉干什么,前辈应该向自己道歉才对!”
理直气壮地教训完前辈,我才从他的眼睛里意识到是我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是为了刚才门口的拥抱道歉。
其实那算不上是什么拥抱,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美国任何一对普通朋友之间都很常见。但当我这么被前辈注视着,先前那股高热的体温仿佛又传递到我的身上,从肌肤烧灼到心脏,涌上的血液让我脸颊发烫。
我不敢继续和他对视,慌张地错开目光,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前辈穿的是一套银灰色的家居服。大概是我搀扶他的时候没有注意,领口被扯得有点松垮,脖颈到锁骨都露在外面。他的肤色很白,但脸颊连着眼尾的位置却泛着红,额头还隐约渗着汗水。
他的面容透露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但瞳孔却依旧清亮,看向我的目光半点不像是位病人,让我有种正被他推理着,即将被他看透的紧张感。
怎么又去看他的眼睛了啊?
我在心里质问自己,又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磕磕巴巴道:“那、那个,前辈你有测过体温吗?”
这个问题将安静的客厅氛围打破,前辈的眼睫轻眨,之前稍显锐利的眸光仿佛是我的错觉,回答道:“家里没有体温计。”
“啊?前辈不会连感冒药都没吃吧?”
担心的情绪占据上风,我顾不上乱七八糟的想法,弯腰靠近前辈,用掌心贴住他的额头,确定他的体温很不正常:“前辈,你是打算把自己烧坏吗?”
“正准备出去买。”
他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为了测量体温,我和前辈的距离很近。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停在我的脉搏处。没有将我推开,也没有将之握住的打算。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抬眸看我,湛蓝的眼睛浸着轻浅的水色,无端让我感到一份脆弱。
一瞬间,我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听到我「扑通扑通」的心跳。
太近了……
心脏的每一次泵张传递到我的耳膜上,擂鼓一样,我甚至怀疑前辈都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我、我家有温度计和退烧药!”
我猛地站起身,慌乱道:“前辈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前辈额前的碎发被我抬手的仓促举动弄乱了,可这样却让他身上那股少年气更加强烈,罕见的卸去了平日里游走于各种事件之中的持重与沉稳,真的像是个在等我照顾的同龄人。
他像是笑了一下,音色微哑,但喊我名字的时候如同添加了魔法,用看不见的线抓住我的耳朵,让我根本挪不开脚步。
“备用钥匙在玄关挂着,别忘了拿。”
“知道了。”
我简直是落荒而逃。
32
前辈果然是发烧了。
39.1℃的高温让我火速把家里的布洛芬贡献出来让他吃掉,落在他家门口的包和披萨也被我转移过来,短时间内没有抛弃前辈回家的打算。
“不过前辈病成这样也不能吃披萨了啊。”
我没有一点照顾病人的经验,感觉整个人手忙脚乱,看着前辈吃完药之后就发愁地盯着Uber Eats里的各种外送,觉得每一样都是垃圾食品,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前辈的面前。
前辈靠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手里是我强行塞进去的一杯温水,朝我问道:“又开始焦虑了吗?”
听到这话,我几乎难以置信,反问他道:“是为了谁啊?!”
“但我已经吃了退烧药,现在也正在休息,所以可可……”
他条理清晰地说完,又耐心地问我:“你在担心什么?”
我被他问住。
明明陷入舆论漩涡的主角是他,正高烧着的病人是他。但他却好像轻而易举地让自己置身事外,半点都不会为这些烦心事生出任何负面情绪。
反倒是我,从学校急到前辈家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可让我说出我究竟忙了些什么,得到了哪些成果,我一句都说不出。
情绪骤然低落下来,手机屏幕因为失去了注视而熄灭,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边缘,抿着唇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好像心脏变成了一块海绵,被各种想法挤压着,不至于用力到让我喘不过气,可也堵塞住了每一条流通的血管,又闷又涨,是一种滞涩的难受。
“看来我病得确实不是时候。”
前辈兴许是看出了我的逃避,没再追问,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这样的话。
我不明所以,偏头眨了眨眼睛:“嗯?”
“你好像要哭出来了啊。”前辈看着我,玩笑道,“发烧被归为绝症之一了?”
说完,他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里还掺杂着两声压低的咳嗽,闹得我的失落情绪无影无踪。
我想生气,却又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最后只能瞪着他喊:“不要胡说八道啦,前辈!你真是什么都不忌讳!”
他敷衍一样地向我点头,然后说道:“选不出来外送的话,吃披萨也没问题。”
我觉得前辈实在是乱来,据理力争道:“可是生病的人怎么能吃这种食物?”
“没人规定不可以。不要束缚住自己,可可。”
他很轻地拍了下我的手背,把手机从我掌心抽出来,接着起身去拿被我随手搁在饭桌上的披萨。
他的动作很流畅,如果不是时不时出现的咳嗽声,我可能都要忘了他还处在高烧中。
但我还没忘,所以我只愣了半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追上去阻止他:“等等等——前辈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啊!”
33
最后我竟然真的让高烧中的前辈拿那份披萨当了晚餐。
他的喉咙应该很不舒服,所以每一口都吃得很慢,水也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只能庆幸自己买的是芝士披萨,比起辛辣的款式要稍微好一些。
唉。
我没能成功说服自己,可是又实在劝不住前辈。所以只能坐在桌边叹气,观察着前辈的状态。
“真的没关系吗?”
我还是很不放心。
前辈又喝了一口水,告诉我道:“只要你的退烧药还在保质期内。”
“我怎么样才能有前辈这么好的心态啊!”我愤怒地咬掉手里的披萨尖尖,连失礼与否都顾不上了,埋怨道,“前辈真的很让人担心欸!”
“不要为未发生的事情焦虑,也不要为已发生的事情懊恼。”
他好像在回答我,又好像在教导我:“去面对、去行动、去解决。”
话题在这一刻偏离了日常闲聊的轨道,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慢下来,紧接着出现的是防御的本能。
我慢吞吞地咽掉嘴巴里的食物,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和前辈进行太过深刻、太过剖析自我的对话。
也可以说是我太怯懦,那套在朋友们面前的插科打诨很难被搬到前辈面前。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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