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言地想起宋昭宁塞到他手里的雨伞,直觉这几把雨伞的价格是常人不能承受之重。
宋昭宁和许勉说了两句,让他到专用休息室坐一会儿。
几秒钟后,她微微抬高印有低调暗纹的伞面,身侧没有人。
闻也不知道怎么打开车门。
宋昭宁偏头,眼神示意许勉。
侧门自动打开,她居高临下地撑着伞,僻开一小片寂静。
两人目光,一上一下,隔空相撞。
他对这类超出认知事物的不了解,以及不了解所带来的贫穷和狼狈,全部映在宋昭宁审视他的清寒眼底。
这个角度……
这个角度?
她的目光猝然一动,她在转瞬即逝的念头中忽然出声:“我们,在哪里见过?”
那一刻,闻也没有露出任何让她窥见端倪的表情,但外套包裹的劲瘦肩颈忽然紧绷。
他下了车,一脚踩在地上,修长手指扶住车身,掌心触感冰凉,雨水沿着指缝滑落。
“四个月前,我们见过。”
闻也咽下难以言喻的苦涩,调动自己平生最冷静的表情和声音:“在夜色。你当时把你的名片给我。”
宋昭宁当然记得,但她问的不是这个。
良久,她在对方逐渐急促的心跳声中,平静地摇了下头:“更久之前?”
“没有。”闻也斩钉截铁。
他否认的速度太快,快到不合常理。
但宋昭宁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露出追根究底的意味,她眼尾向下一捺,带过话题:“走。”
闻也没动。
“做什么?”
她不说话,转身就走。
私人医院的气息洁净,天花板悬挂的纯白灯饰照得每个角落纤毫毕现。
他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和昂贵高雅的地方格格不入。
宋昭宁目中无人,径直走向管理层专用电梯。
护士站的年轻小姑娘认得她,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宋总”,紧接着小跑上前,接过她手中合拢后仍在滴水的伞尖。
她用专属ID卡刷过感应器,机器发出非常细微的一声响,楼层数字亮出银白色。
护士看着她没有操作,谨慎地问:“宋总,您要去……?”
宋昭宁抬颌示意:“让他过来。”
护士狐疑地转过头。
她的眼里发生非常细微的变化。
尽管她的职位是护士,但她到底是顶尖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如果不是家里七拐八折地攀上宋家关系,她还进不来这家高级私人医院实习。
比不上宋昭宁的出身,也是富家小女孩,对清贫阶级的出现倍感意外。
闻也不用她提醒,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和她并肩,而是谨慎地落后半步。
她白皙精致的指端摁住顶层数字键。
全镜面的电梯,匀净清晰地映出闻也脸上兀自强忍的镇定。
他看见自己裤腿溅上的褐色泥点,手腕的运动手表是最便宜的基础款,表带已经有了开裂的痕迹。
宋昭宁平静地注视回去。
越有钱越低调,着装打扮没有昭彰显著的奢侈大牌,走线精致面料上乘,就连西服纽扣都折射着用金钱堆砌的华美光泽。
她的世界,明亮而奢华,照出他无法隐蔽的贫穷和难堪。
月亮是照在了潮冷的阴沟里,但月亮不应该在阴沟里。
闻也不动声色地咬了下牙,旋即低头。
电梯安静上升,停在视野宽阔顶层。
宋昭宁驾轻就熟地走向院长办公室。推开精钢大门,宽敞红木办公桌之后的人立刻起身。
年约五十左右的男人笑道:“昭昭来了。”
宋昭宁淡笑:“叔叔,你电话里和我说的事情,我知道了。”
被她唤作叔叔的中年男人,是这家私人医院的院长。
他的目光落到闻也身上,眼里的惊诧怀疑转瞬即逝。
宋昭宁沉默地推开压着桌角的镇纸,她拉开转椅,径直坐下,纤长双臂搭着扶手。
冯院转身取了两个玻璃杯,站在净水机前接水,一杯先递给闻也。
闻也错愕一瞬,冯院微微一笑,这才把另外一杯放到宋昭宁面前。
他回到自己座位,双手交握撑着桌面。
接下来的对话,全英文沟通。
倒不是为了避着闻也这个外人,冯院之前在纽约顶尖医院担任院长,他是美籍华人,全英商谈公事更自如。
闻也听得一知半解,宋昭宁口音偏英音。
他隐约想起,宋父过世后,她到英国祖父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就当做英语专业八级的听力训练,没想到,接下来蹦出的几个医学名词竟然很熟悉。
脑死亡。
他们谈到这个。
“我已经联系国际航司,唐总会亲自跟上。时间我会安排,您让陈家人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挽救任何一条性命。”
听意思,大概是有一批暂未大规模投入使用的顶尖设备,用于脑死亡病患,宋昭宁和美方医院牵线,运了相关机器回国。陈家愿意一试,风险协议已经签好。
冯院点头说好,两人就着细节谈论片刻。
终于,宋昭宁握住已经凉下去的玻璃杯,浅抿半口,话题应声而止。
冯院手指转着黑檀木笔架上的一支百达翡丽,那是几年前宋昭宁送他的礼物。
不知怎么,精致华丽的笔帽旋开,又意味不明地扣上。
冯院看向他。
如果宋昭宁此刻分心来听,不难听出他声音中微妙的哽咽。
“昭昭,这位是?”
第5章 名字
◎“地下打黑拳,没死都算命硬。”◎
“闻也。”
宋昭宁手指轻点,淡声:“令闻令望,也许的也――”
她略一歪头,说:“是这两个字没错?”
闻也“嗯”了声:“有另外一个解释,‘知闻也。从耳门声’,和……”
仿佛天灵盖被人凌空落下一掌,闻也仓促地咬住话音。
【昭昭明也,闻也的也。】
【从现在开始,我的名字有了你。】
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快准狠地扎入心脏深处,洇出旧年累月已经干涸的血。
闻也哑然片刻,他低下眼,解嘲地扯了扯唇角,若无其事地岔过话题:“我的名字很普通,既不是令闻令望,也更没有特殊意义。”
冯院却不这样认为:“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给予的厚望,我觉得是有特殊意义的。你看昭昭,昭和宁都是很好的字。”
宋昭宁摇头,不想让自己充作谈论中心:“您别把我作筏子。”
冯院愣了下,旋即失笑,他仰头灌了一口保温杯的老班章,藉由这个动作敛去眼底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
“您替他看看。”
冯院今天似乎格外不在状态,宋昭宁等了片刻,也不见他说一句话。
“叔叔?”她微微扬了声音。
冯院如梦初醒,他掩去失态转过脚尖,背对着宋昭宁,直面着闻也。
那瞬间他双眼里束手无策的伤感和不知缘由的遗憾排山倒海汹涌而来,闻也被这样沉重而滚烫的情绪砸得愣怔。
他听见这位面目和善的先生温声而颤抖地说:“孩子,你怎么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疼惜,并非逢场作戏。
闻也身世不好――
与其说不好,不如说是坎坷更加合适。
他原本家庭幸福,可记忆中足够深刻沉重的画面却是臭气熏天的排水沟和破败不堪的福利院。
如梅雨天灰白发霉的墙壁,一尊破烂肮脏满是裂纹的耶稣雕像。
白色双手交握的十字架,被哪个调皮孩子掰断。
还有一间四面漏风的小礼堂,不知道打哪儿捡来的钢琴全部走调。
每个礼拜日,做慈善的年轻女学生会演奏呕哑嘲哳的赞美诗,十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捧着破破烂烂的圣经,闻也是其中一员,但他不想乞求耶稣显灵,只想吃一顿饱饭。
再后来,钢琴没了,年轻女学生也没了。
耶稣像被搬走,废品似丢入苍蝇盘旋的垃圾场。
闻也看着耶稣徒劳伸出的断手,好像他也想寻求什么拯救。
当然不会有人去拯救垃圾,闻也毫无负担地把自己归类进这个范围,但他的头上蓦然撑起了一把雨伞。
年轻温和的男人蹲下身,眼里闪动着奇异的悔恨和悲哀,摘掉黑色皮质手套的双手将他和闻希揽入怀里。
他的怀抱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闻也怔怔地,后知后觉那是一种名为安心的情绪。
但是被收养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从面对着同一张面黄肌瘦、悲苦绝望的脸,变成面对着有钱人的轻慢和无视。
顾正清不在的时候,闻也在无形之中受过无数的刁难和折磨。
闻希要好一些,他年纪小,生得又可爱,看人时形容单纯无辜,没几个人能对那样一张不谙世事的小脸蛋说出过于刻薄的话。
其实那些折磨算不得什么,至少在闻也看来,还是吃不上饭更难受一些。
但他有时候会被宋昭宁看见,在某些阴差阳错的场合。
小女孩蹙着细细的眉心,走过来轻声呵斥。
“别总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那会儿她的声音没有现在冷漠疏离,她抱起手臂,没有要主动拉闻也一把的意思:“小白兔在宋家是活不下去的。”
顿了顿,却开口:“哦,闻希不算。”
“……闻也?”
与回忆中相同的声音响起,他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宋昭宁屈着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冯院和你说话。”
他从一个吃不饱睡不好的梦境抽离,骤然跌进她微微不耐烦的清明眼底。
“你……”宋昭宁并指揉了揉紧绷眉心,修长手指向下挥动,是一个意兴阑珊又无可奈何的手势,“他受伤了,叔叔您帮忙看看。”
.
闻也觉得荒唐。
他想过宋昭宁所谓的“有事找你”是什么事,或许是要清算他几个月前的鲁莽行为,又或许是要警告他离她远点。
总之,无论是哪个选项都好,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她偏偏带他来看病。
冯院稳住外放情绪,换上一副和蔼神色对闻也道:“小闻,伤都在哪儿?衣服脱了我看看。”
外套搭在背椅,宋昭宁鞋跟不轻不重地蹬着木质地板,转椅半旋,她维持着原先慵懒姿态,平静地补充:“地下打黑拳,没死都算命硬。”
冯院诧然:“难怪这胳膊手指都是伤。”他微眯起眼,口吻半叹:“年轻人……不惜命。对,只脱上衣,裤子不用。”
闻也一时窘迫,眼尾余光瞥过宋昭宁,她手指懒洋洋地刷着手机,信息一条条地过,同时一条条地忽略。
她并不看,不是不想,而是不屑。
闻也面无表情地抬起下颌,双手拽着T恤下摆,向上一掀。
穿衣服时,胸肌和肱二头肌不大明显,然而把衣服一脱,六块腹肌紧实分明。
细看的话,锁骨和左胸口的位置,点着一颗小小的痣。
后腰也有。
右肩头也有。
宋昭宁关闭手机,心想还真是多痣,难道是火龙果托生么?
但话说回来,背调资料显示他年纪确实不大,比她还小三岁有余。
闻也是偏向精致美型的五官,面部没有锐利的冷硬感,眉弓、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收束得非常干净。
可能是生活吧,还是别的什么压力,总之眼角眉梢没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愚蠢和天真。
宋昭宁想起夜色那晚,他隐忍又克制地望过来的一眼。
那不是一个对陌生人应有的眼神。
事情一定有迹可循,否则闻也为什么会选择在她经常出入的场合蹲点。
但他蹲点也笨,那张招摇至极的脸也不知道遮一遮。
她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没想到这人拒绝了她的名片,又小偷小摸地跟上来,这不是欲擒故纵,这是变态和跟踪。
宋昭宁不认为自己真的有时间去了解闻也的动机和想法。
那段时间忙得在各种交通工具的轮换中争分夺秒地入睡,宋昭宁实在疲于应付一个不安好心的人。
她想他或许缺钱,毕竟一个在夜色出卖男色当酒保,又兼职地下打黑拳的人,不是为了钱,还能为了什么?
宋昭宁乐意为好看皮囊一掷千金,但他实在不识抬举,便扫了兴致。
她细而白的手指松松捻过页脚,在他看过来之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全景落地窗映着时不时惊闪而过的雷电,空气微凉的办公室灯火亮堂。
所有陈年的、新增的,藏无可藏得伤痕,尽数纳在眼底。
淤血已经变成深黑色,纵横交错地遍布着前胸后腰,冯院看着,不禁皱起眉,他明明是很轻地叹了声,又把宋昭宁的注意叹了过来。
她知道地下打拳危险,生死听天由命。
却没想到他竟然浑身是伤,就算是做局,代价未免过分。
冯院摇摇头,温声把闻也赶到另一间病房。
“床上躺着。”冯院戴上手套,头也不回地吩咐。
闻也匐在床前,身后只听到冯院来回走动的声音。
她没有跟过来。
死死咬着的后槽牙紧了紧,黑色额发凌乱地抵着手背,他是在期待,还是害怕,在这场暴雨中根本说不清。
冯院伸手摁了几个地方,发现他的左臂骨头微有错位,问:“左手之前受过伤?”
闻也沉默着点头,冯院又捏了几个地方,基本皮外伤,活血祛瘀的药物开了两瓶。
他亲自去拿药,每个未拆封的药盒贴心写上注意事项,他以长辈宽容耐心的态度对闻也说:“年轻人,别仗着自己身子骨硬朗,到你老了,多是要还债。”
闻也穿好衣服,重新包扎过的手指抓着白色可降解塑料袋,目光有些发直。
冯院一回头,见他这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手指在水龙头的感应处移动。
“怎么了?”
闻也坐在病床上,白色的柔质床单蹭着手心,他很多年没有感受过如此亲肤的面料。
他艰难地咽了下空喉,一阵又一阵的冷意后知后觉地钻入神经末梢。
“谢谢……”他迟疑:“多少钱?”
冯院结结实实地愣在原地。
闻也逃避似的垂下目光,自己也知道这番话多么无理。
“……能不能,先欠着,我过两天开工资了,一定来还。”
冯院抽纸巾擦净手指,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昭昭带你来,自然不会收你任何费用。更何况只是一些跌打损伤的药酒,不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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