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的最后,是那年的七夕,那个冷冰冰的夜晚。
女孩做了满桌的菜,男生却没有带花回来。
自尊心的掌控下,她什么都没有提,只是怨怼的话却不受控制般往外冒,一句比一句难听。
男生面色铁青,坐在桌前任她谩骂责怪,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沉沉的夜色仿佛要将人吞噬。
女孩见他这样平静,心底的委屈与痛苦如海啸般,吞食了她的理智。
她赌气般越说越难听,像是企图引起他的注意,更像是试探他到底在不在意。
“陈渡,我真的觉得现在的生活烂透了,你呢,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依旧沉默,她惊慌失措,心头淌血,却越发口无遮拦。
“你又不说话!你傲,我也傲,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在一起。那时候也有很多人追我,我就是看错了人,选错了人!”
这句话,不出她所料,够狠,够伤人,几乎击穿了他。
男生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双眼,腮边肌肉鼓动着,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
“时离,你他妈有本事就再说一次。”
女孩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她有些怕,却更无法低头。
“再说无数次也这样。”
她冷笑着指着门,嘶哑地吼他:“你滚啊。”
她说完这句,男生如她所愿,真的滚了,摔门而去,决绝又坚定。
女孩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崩溃,坐在床边失声痛哭,一边气自己的口不择言伤害了他,一边气他。
气他怎么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气他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她,她只是今天过得太辛苦了,可能她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气他就这么果断地离开了她,丢下了她。
她哭了一个小时,痛了一个小时,直以为这段感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以为他真的不要她了,门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女孩一怔,等反应过来后,光着脚从卧室里狂奔而出。
半开的门外,男生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清瘦又好看。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火红火红的玫瑰花。
数不清有多少朵,张扬又惹眼,美丽得惊心动魄。
女孩满眼都是泪,抬手捂住了唇,痛哭出声,看着他大步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上,他将那捧花递给她,长臂一伸,连人带花抱住了她。
“是我的错,怪我忙忘了,怪我没有早点想起来,没能察觉到你的情绪。”
他软着声音讨她原谅:“原谅我好吗?看在我态度够诚恳的份上,夜里大部分花店都关门了,我跑到了城西才买到的。”
“陈渡……陈渡……”,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着那束花,哽咽着,抽泣着,仍然拼命地同他解释,“你也……你也原谅我,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瞎说的。我脑子坏掉了,你别当真,陈渡,我早就喜欢你了,我只喜欢你,我也只有你了,你别离开我……你要是离开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早就知道的,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唯一。
“我跟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男生揉着她的发,紧紧搂她在怀里,忽然低头吻在她唇角:“七夕快乐,等我转正,我们就结婚吧。”
女孩破涕为笑,踮起脚尖回吻他:“好,我们结婚。”
第二天,男生去了另一个城市出差,那是他转正之前的最后一个项目,要去两个月。
临走之前,他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反复叮嘱女孩好好照顾自己,等他回来。
可惜女孩没能做到。
那两个月里,她越来越忙,忙着复习,忙着兼职,忙得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忘记了好好睡觉。
——他说要结婚,他说要努力给她好的生活,那她也不能偷懒,她也要好好加油。
她这么想着,却努力过了头。
直到那个初秋的晚上,她已经熬夜好几天了。
心脏一瞬间的异常信号与绞痛,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迅速崩塌垮台。
无论怎么呼吸都缺氧,神智逐渐开始模糊,女孩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她可能要猝死了。
“啊,看来不用考试了,明天要交的稿子也不用写了呢。”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朋友,陈渡不在,父母也不常联系……尸体不会半个月之后房东来催交房租才被发现吧,那该吓坏房东了。”
然而这些念头都不重要。
生命的最后时刻,女孩只觉得心里好痛,好难过,无法言喻的难过。
她无比后悔自己的莽撞任性,无比绝望地想念着一个人。
那是她短暂人生里,努力到麻木、平凡而粗糙、腐朽又悲哀的二十多年里,最最珍贵的存在。
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最后的最后,女孩残留的理智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如果我们的感情很一般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
“如果那天,他真的离开了,如果他再也没有回来,如果我们分手了——”
“那陈渡是不是就不会太难过。”
……
后来的那几年里,女孩的灵魂一直记着这些。
——那是她濒死边缘满心希望的,被扭曲了的故事。
而那些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瞬间,那些热烈的、洋溢的记忆碎片,她没有带走。
它们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它们拼尽全力地拽着她,拉着她,不让她孤孤单单地走进那个无法回头的良夜。
它们声嘶力竭地朝她呼喊着——
“你快回来吧,救救你自己,救救陈渡。”
“陈渡他好像生病了。”
“陈渡想要放弃了。”
“求你,救救陈渡吧。”
-
“可是我没有执念啊,怎么完成?”
“你有。”
它们就是女孩的执念。
第15章
◎秘密。◎
那些灵魂碎片几乎撕碎了时离,它们争先恐后地拉扯,企图将她从陈渡的身体中拽出来,企图拉她回去。
“快回来吧!”
“你快救救陈渡!”
“陈渡他快死了!”
可就在它们几乎撕裂她的瞬间,陈渡醒了。
时离的灵魂在脱离他的身体。
时离看到他睁开了眼睛,眼底带着一丝将醒未醒的茫然。
“陈渡,陈渡!我在这里!”
“我是时离啊!”
“你什么都别做,求你,等我一下,等我……”
时离拼命喊着他,灵魂挣扎着想要接近他。
然而,下一秒,她的灵魂再一次被公寓结界那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飞速地被推离,倒退回那不可触及的地方。
世界在她眼里,模糊成了光影,包括陈渡。
病床,床上的女孩儿,医院狭长的走廊,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车流……
时离猛地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洁白的墙壁,熟悉的房间,公寓。
她又回来了。
不行,陈渡还在那里。
她必须阻止陈渡。
时离拼命想穿越墙壁,但结界那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弹回房间。
灵魂被震得几乎要散架,头痛欲裂的感觉让她难以承受。
脑海中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扑面而来,太庞大、太繁杂,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体撑破,然而她不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片段。
它们熟悉得就像她的身体,它们是她的一部分,毫无障碍地融入她的灵魂。
时离捂住自己的“脑袋”,勉强靠住书桌,站稳了身子。心中的悲哀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她。
在阴间的那几年里,她偶尔回顾自己的这一生,总觉得这世界麻木得令人窒息,回头望去那二十多年只有痛苦与灰暗,毫无眷恋。
就好像被蒙在一个脏兮兮的罩子里。
原来是她记错了啊。
原来就算这个世界再糟糕,她也依旧执着地想要活着。
她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
因为她在等他回家,而他也在奋力赶回来。
等他回来,他们就结婚……
时离痛苦地咬住了指节,看着书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文档,那页他写了很久的——
《给你的生存指南》。
“时离,见字如面。
不知你醒来时,会是何年何月,可能这份指南已经过时了,未来的世界,或许是我所不了解的世界。但我始终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醒来。
除了医疗与康复费用,我为你额外留了一些钱,银行卡就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这些钱足够你无忧无虑地生活几年,支撑你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前年,我买下了这间公寓。我希望你在这座城市里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归所,毕竟,人在拥有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时,才更有底气去迎接未知的生活。
如果生活上有任何难以适应的地方,可以去找我的姐姐,她叫舒韵,是市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她会帮你。
这个世界发展得很快,当你睁开眼,或许一切都会显得陌生。但请你不要害怕。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最勇敢、最乐观可爱的女孩。我向你保证,这些陌生与不安终将过去,未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好照顾自己,未来,你会有家,会有人爱你,会重新拥抱这个世界,鼓起勇气,开启你的新生活吧。
勿念,陈渡。
”
短短一页纸,他斟词酌句,删删改改了好几天。
字字句句都是她,字字句句不提他自己,连时离曾经窥见的最后那句“我好想你”,都被他删除了。
如同这个房子里,所有被他清空的,他存在的痕迹。
“勿念,陈渡。”
他希望她勿要念着他,希望她毫无负担地开启新的生活。
——他甚至没有提自己离开的原因。
“小陈,你才二十八岁,还年轻,积极采取治疗的话,还是有一成治愈率的。但你再拖下去,真就晚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手术费用是不低,可对你来说,应该还能负担吧?你很缺钱么?到底什么钱能有命重要?
癌症晚期有十分之一的治愈率,而沉睡五年的植物人能够醒来的概率或许是万分之一。
数学很好的陈渡,小镇理科状元的陈渡,霖大计算机系毕业的陈渡,却计算不了这简单的概率。
他放弃了自己。
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她。
他像当年那样,在离开之前,安排好了她。
时离摸摸自己的胸口,依旧空空荡荡的,没有心跳。
似乎一点异样都没有。
可她在死后的第五年,想起了一个秘密。
陈渡的秘密。
陈渡爱她。
陈渡超爱她。
爱到,他设定好的未来是她,拼命活着是因为她,放弃未来也是因为她。
哪怕现在他快死了,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她。
“可是我一点执念都没有,怎么完成啊?”
主管冷冰冰瞟她一眼,语气却坚定:“你有。”
时离当时没明白。
原来她真的有。
不得不回来的执念,心都空了,却还是无法割舍的执念。
“陈渡,陈渡,陈渡!”
时离拼命地撞击着公寓四周的墙壁,稀薄的灵魂体却始终离不开这间公寓。
四周的钢筋水泥和铜墙铁壁困不住她,可无形的结界和桎梏困住了她。
她紧紧闭着眼睛,让自己鼓足勇气,她生前死后都怕疼,可没办法。
“我得活下去!我要陈渡活下去!”
灵魂体不会流泪,也不会心痛,可每一次撞击,却能感觉到灵魂被撕裂的疼痛,时离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疼痛,她浑身战栗,却依旧张开双臂,固执地一遍遍往结界上撞。
没有头破血流那么惨烈。
她只是感觉到自己在无声地溃散。
从发梢开始,到胸口,再到四肢。
那种溃散,像是人的肉-体缓慢腐烂,不带血,不带声息,却深入骨髓,疼得她想大声尖叫,想跪地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地府的熔炉,或许也不过如此吧。
时离低头看看自己。
她越来越透明了,像是雾气,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她好像……真的要消失了。
时离难过地叹了口气,满脑子都是陈渡刚刚离开的背影。
她站在窗边,忽然张开双手,咧嘴笑了。
“陈渡。”
“陈渡。”
“不管怎么样,我们终究会相聚。”
——砰!
她听见某样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她猜测是自己碎掉了。
原来,灵魂体也会碎吗?
可她的意识并没有消散。
相反,她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枷锁被冲破,强大的阻力在瞬间崩溃,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自由得让她无所适从。
时离缓缓睁开眼睛。
夜风拂面,寒意渗入她虚无的身体。
她看见自己几乎透明地悬浮在公寓十二层的窗外,脚下是北霖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宛如星河相映,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各色光轨交错,流向无尽的远方。
好美啊。
时离在夜色中战栗。
桎梏不再,灵魂深处的呼救和呐喊终于清晰。
她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那些疯狂而绝望的呼喊。
“时离,快回来,时离!快回来,救救陈渡!”
她顺着它们的指引,任自己的灵魂在空中飘荡,穿越灯火辉煌的街道,穿越川流不息的车流,穿越那无尽的黑夜。
如同电影慢速播放,她又回到那个人满为患的医院,幽深的走廊,洁白的温暖病房——
她最终站在了病床边,轻轻张开双臂,俯身拥抱那个躺了五年的睡公主。
“嘀嘀嘀——”
床边的心率监测仪急促地报告着异常状态。
狂乱的心跳、紊乱的呼吸、沉睡了五年终于归位的意识……
犹如做了个漫长的噩梦,又仿佛孤身一人走在迷雾重重的峡谷中,终于看到了微弱曙光。
时离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周遭是白色的光晕。
她看着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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