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鷇音子苦笑着点了点头：“魔皇之死，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那是自己玩脱了，你当然猜不到。”苏烟染不甚在意的答道，专心逗女儿。鷇音子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抬头，喝茶，问道：“续命又学了什么吗？”
“我都去找了云中君了，你说呢？”苏烟染反问道。
鷇音子：“续命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了吗？”提起云中君鷇音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虽说云中君是以才华德行出名的，但是莫忘了，在成为云中君之前，楼尘楼越歌的名号可是素针挽魂，传说中医术绝顶、掌握着太素九针这等传奇之术的奇人。
“没……只是检查一下而已。”苏烟染抽了抽嘴角，“你想太多了。”
鷇音子：“也许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见到了太多失去性命的人吧。”他说，“如果我一人的死，能够换来他们的活，该有多好？”
“你未来若是死，必然是因为这个理由——因为想要救更多的人。”苏烟染评价道，“鷇音子，你其实并不必着急。这样的时候，迟早会来。”
鷇音子：“现在……近了吗？”
三光尽掩，日月失色，天地间陡然间陷入一片黑暗。而在这片黑暗之中，鷇音子神色安然而从容的说：“我的死劫，是现在吗？”
“还有时间，不用急。”苏烟染将一块系了罗缨的玉佩放在桌上，按着推到他面前。
“现在，你应该做的，是先教教问道。”
☆、此路道不孤
鷇音子也学着苏烟染的样子，手指按上那块玉佩，说道：“这算是学费？”
“是给罗浮山山主的借住费。”
给亲闺女上课还要什么学费，你又不缺钱。
白发道人微微颔首，道：“我很喜欢。”他将那块将那系着罗缨的玉佩收了起来，虽然不见日月，但这黑暗对于先天人的五感而言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他很容易的就能够看清楚手中那块玉佩的样子。
正是上一次，他送出去的那一块。
唯一的不同也只不过是被系上了精巧的罗缨。
鷇音子将那玉佩系在了腰带上，温润的白色玉石和他换的新衣服倒是很配，鷇音子觉得他要花上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多想。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随手而为……并无多大意义。
不可妄想。
他这样对自己说，却无法控制的在苏烟染面前表面的更加光风霁月从容不迫——这本就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连野兽都知道在喜爱的事物面前收敛爪牙，何况是人呢。
“续命能帮爹亲一个忙吗？”
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场白，鷇音子以他高超的话术技巧忽悠了尚还缺少实践经验的女儿，让素问道乖乖听话的装病，引得苏烟染心焦不已，在这当口离了罗浮山，欲要去万花谷求医。
见状松了一口气，正在罗浮山上收拾东西准备后事的鷇音子自然不会知道，刚出罗浮山的范围苏烟染便停住了脚步。“好啦，别装了。”带了点好笑的语气，其中并无嗔怒。“鷇音子的丹药，我还能认不出来？”
“娘亲你看出来了啊……”素问道讪讪的笑，她原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呢。
“小孩子……”苏烟染点了点她的额心，“知道为什么你父要让你引开我么？”
素问道摇头：“女儿不知。”
“因为他快要死了。”苏烟染面色不改的看着怀中女儿，注意到她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的神色，抛出了诱饵。“想要去看看他吗？”陪一个将死之人度过最后一程，这业务苏烟染表示她很熟练。
素问道自然是点头不已，她同鷇音子之间极其亲厚，感情也是深的很，此时突然得知亲父死劫临头，只觉得满心的都是悲伤惶恐，恨不得能够立时的陪在父亲身边才好。这时候苏烟染提出这话，她自然应的兴高采烈，满以为苏烟染定然能够救下鷇音子。
在见到鷇音子现在的状况之后，小姑娘眼泪都下来了，呜呜咽咽的就催着母亲救人。
然而苏烟染却道：“我不能出手。”
“为何？”小姑娘的声音里都带着潮湿的哭泣，“爹亲他会死的！”素问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天火焚身，她只知道一点，若是再这么下去，她心中最喜爱的父亲就要没有了。
苏烟染半点不为女儿的哭泣而动摇，反而更加的搂紧了挣扎着不安分的素问道，以免让她从怀里跳下去，从容道：“这是你父亲自己的愿望。若是他不去，等下一个合适的人出现还不知道要多久，在这段时间里，这混乱天下，又有多少人会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呢？牺牲他一个人，就能救下百人、千人、甚至万人，他自己都觉得这买卖实在是划算的很，你这样跳下去，算是什么事？”
“为什么就得是他？别人就不可以吗？”心中悲哀，素问道一时之间也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最悲哀的是，她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鷇音子的志向，鷇音子的理想，在以往那些安稳的时候、在父女闲谈的时候，他曾经说过那么多次。素问道一直都用天真无邪的样子遮掩过去，假装自己听不懂那话语之中的诀别，但真到了这时候，她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对于素问道的问题，苏烟染只道：“大约是因为……他最合适吧。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你就是将他救下来，也是无用。”
很多人都想要救他，但都救不了他。苏烟染看到了最光阴，殊十二……关注着这里的人有多少呢？苏烟染不想数，施法掩去了自身踪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给素问道擦了擦眼泪，又道：“别闹了，你父亲看过来了。一脸的眼泪，看起来就不好看了。”
“就算……就算再不好看……爹亲他……也还是最……喜欢我……”小姑娘一边抽泣一边乖乖的擦眼泪，她本就是很早慧的孩子，除却外表年幼之外，和成年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许多事情她都知道，只是不想去接受罢了。但现在却也容不得她任性了，心中知晓自己无能为力，也只能抽泣着旁观。
也曾想过闭眼，这样就不会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看到他那么狼狈的、一身是血的被绑着烧。但……但若是闭了眼，就什么都看不到啦！素问道想，我怎么能够不去看呢，父亲这么痛苦的样子……就算，就算这会成为我此后一生难忘的梦魇，我也还是……
舍不得不去看。
以后……便是想要看，都不会再有机会了啊。
素问道一边搂着母亲，一边满眼是泪的看着远处被绑在刑架上的、正在被烈火灼烧的父亲。三千真火吞没鷇音子残躯，焚焰中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女儿投过来的视线，满身痛楚，头脑昏沉，却仍旧强撑着看了过去。
见到苏烟染正抱着素问道，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清幽，像是含着很多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不算冷，却很淡。不像带着颜色的湖泊，而像是掬在手中的清水，干干净净的凉和清。
像是波澜不惊，也像是平地起风波。
风采铃爱素还真。然风采铃是苏烟染，苏烟染却不再是风采铃了。他也再无可能，在苏烟染的眼中找到如风采铃一般的柔情爱恋。
所以……这也只是礼仪性的行为吧？虽是这样的想着，但换下的红裙和那身从不曾见过的素白衣衫，却又让他忍不住的多想几分。
素还真爱着自己的妻子，作为素还真化体的鷇音子理所当然的继承了这份感情爱着风采铃——或者说是相处日久的苏烟染。他自然期望心慕之人能够有同自己一般的心思，却又知这实在不太可能。
那颗太上冰心岂会这样轻易的动摇？
这点，鷇音子当真是不能再清楚了。退一步来说，于苏烟染而言，即便是有了情絮，这也只是可以舍弃的、无关紧要的东西，因她心中永远有更加重要的。
但、但即便是如此……在那些大义都已经完成了的时候，虽来此一遭、自觉心中已无遗憾，他也还是想要将心中的那些话告诉她。
“罗浮山……便留给续命了……”
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嘴唇嗡动着，最后也只是无声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素问道哭的更凶，苏烟染却并未因此而投注更多的视线。她很平静的看着刑架上的鷇音子，然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鷇音子微笑了一下，仿佛不堪重负似的，闭上了眼。
最后一点的黑云也消失了。
天亮了。
原本为期百年的尘世暗夜，在层层布计和众人合力之下，终于消失了。天光辉映，尘世终于再次迎来了太阳。妖魔逃窜，百姓欢呼雀跃，百草欣欣，繁花盛开，从前的暮气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勃勃的生机与朝气。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他低声的说，“而这条路上，我道不孤……”
能够在死前看到这般景象，已然是了无遗憾了。
刑架终于承受不住烈火的侵蚀折断了，而在这之前，那被绑在上面的人，已经没有了。
一眼飘灰，漫留慨叹。
素问道怔了一会儿，然后大声的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求收藏：
拉进度，扣子死了问道就能长大恢复成弄月了。
看着扣子退场写完的……又被自己刀了一次……心好痛
到时候真开始写烟染的时候大概会有第二次吧，简直作死一样。
☆、何以结恩情
素问道的哭声实在是有点大了，苏烟染觉着自己刚才施下的隔音的术法效果委实是弱了点，连鸠神练都听到了她的哭声。然她看起来也实在是太过于凄惨。饶是苏烟染自诩铁石心肠，也对女儿这时候的样子不忍再看，更舍不得再说什么。
在鸠神练看过来之前，苏烟染先下手为强，先掐了个术法鸠神练暂时失明，随即侧身闪过她下意识发过来的掌风，足下轻移便欲靠近原本的刑架所在地。鸠神练立足原地不动，直直的挡去了苏烟染的去路。
素问道小幅度的拉了拉所她的衣袖，苏烟染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也不避开，抬手便和鸠神练对了几掌。掌风四射，摧毁周遭无数事物，鸠神练也是内息一阵翻涌，不由得后退几步以做调息。苏烟染也无意纠缠不放，趁此机会上前几步，衣袖卷起地上那枚玉佩。等到鸠神练平复了气息恢复了视力之后，看到的便是苏烟染毫无犹豫的跳下去的背影。
苏烟染自然不是为了寻死，到了她这种程度，跳崖就跟玩似的。袖中抛出丝带缠住之前被鸠神练一掌击落的秦假仙，略略的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这时候有诸多黑色蝙蝠飞来，接住了秦假仙，苏烟染便顺势收了手，转而前去见疏楼龙宿。
或者说，她真正想见的，乃是抚养她长大的义母霜旒玥珂。
一身冰蓝满饰珠玉的冰楼公主站在山巅，她的身边还有一条华丽的紫色身影。说实话，这样的情况，从远处看来，真的非常像是两个移动的珠宝展示台并列。尤其现在曙光再出，珠宝被光线一折射，简直晃得人眼花。
万幸苏烟染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稳稳落地：“义母。”她喊道，“久见了。”
“的确是有些时候不见了。”霜旒玥珂微微颔首，自从她开始掺和进江湖这摊子浑水之后她就没和苏烟染再见面了，好好的一个隐逸人士没必要也掺和近来。她仿佛很是愉快的样子，这一点从她眼中的笑意里就能够看出来：“窈兮呀，这便是上次越歌说的，你的女儿吗？”
苏烟染：“哎？原来老师已经同您说过了吗？”她有点懊恼的说：“原本我还想要给您一个惊喜呢。”
“你们母女能够再见面，也是缘分。”一直被忽略的疏楼龙宿插了句话，“虽知窈兮你与韶华有很多话要说，但先回去再叙也不迟。”说道这里，他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窈兮你的卜算学的不错？”
苏烟染有点困惑：“啊，还好吧。您问这个做什么？”
“既然如此，吾和韶华的婚期占算这件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紫衣华贵的儒门龙首一点都不知道遮掩的拉着霜旒玥珂的手，面上神色深沉，话语之中满是托付之意。他这态度，倒是让苏烟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恭喜还是难过了。
虽然说喜爱依赖的义母被人拐走的确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想想疏楼龙宿磨了这么几千年才成事……苏烟染觉得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
等到第二天苏烟染就不这么的觉得了，看着睡了一觉起来就从七岁变成了十七岁的女儿，苏烟染觉得自己才是最不容易的那个。
僵着脸在自己的衣柜里找了身还没穿过的新衣裳给长大了的素问道套上，冷静的牵着女儿出门见长辈。苏烟染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也让其他人吓一跳的想法——也根本吓不到。
霜旒玥珂十分淡然的接受了一夜过去后辈就长大从女孩变成少女的设定，还能给出一点补充来。“想来是因为心绪起伏过大，导致身体上加诸的术法被冲开了了吧。原本还需要几年才能够长大的，现在倒是提前了。”毕竟是她做的壳子，具体情况也只有最后经手的苏见霜比霜旒玥珂清楚。
“我想也是如此。”苏烟染牵着女儿，说道。
猜想得到了肯定，心中的石头便放了下来。感到衣袖被拉着摇了摇，苏烟染看向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儿，柔声问道：“怎么了，问道？”
“娘亲。”素问道小声的喊了一声，她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悲伤依旧萦绕在她的眉眼之间。她看看苏烟染衣带上系着的那块缀着罗缨的玉佩，最后却说：“我想去罗浮山看看。”
这种小要求，苏烟染自然不会拒绝。
罗浮山依旧是旧时的风景，距离上次离开的时间并不算久，但再次踏足这里，素问道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苏烟染很贴心的给女儿流出了独处的空间，于是素问道便一个人靠在丹炉边上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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