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站起身,用银箸敲了敲杯盏,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转向了她。
“皇上今日身体稍有不适,便先回宫休息了,大家可以自便,待宫宴结束后自有内侍引各位出宫。”说着,微微一颔首,坐了下来。
王喜见交代妥当了,谢过皇后,转身准备离开。
“王公公。”德妃开口叫住了他。
“德妃娘娘还有事吗?”王喜看向她道。
“王公公现在是去皇上那里?”
王喜点头。
德妃微一迟疑,还是开了口道,“本宫有些担心皇上的身体,能不能跟王公公一起去看看皇上。”
王喜微微一怔,很快面露歉意之色,“抱歉德妃娘娘,太医吩咐了,皇上如今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客。不过娘娘的好意,微臣一定会告知皇上的。”昭帝现在情形不明,最好的方法就是谢绝见客,以免他的情况泄露出去弄得人心惶惶。
德妃本就没抱多大的希望,闻言却也甚是平静,略显失望地点点头,“那好吧,那就等皇上好了之后本宫再去看他。皇上那边,就拜托王公公了。”
王喜点头,恭谨地笑笑,“这本就是奴才的分内之事,娘娘客气了。”说罢,朝她行礼告辞,匆匆离开了御花园。
他一走,皇后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德妃神情平静地回望过去,神情不卑不亢。
现在虽然皇后占了上风,但鹿死谁手也说不定,她没必要对皇后表现出卑躬屈膝的模样。再说了,她就算对皇后万般讨好,皇后也不会因此放弃对她和舒家的针对,既如此,又何必多次一句。
皇后冷冷地收回目光,似乎不欲与他多加纠缠。
这时,她的余光瞟到皇后身后匆匆走来一名宫女,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皇后的脸色陡然间就变了。
“你说什么?”隐隐约约间,她听到皇后震怒的声音传来,不由心神一动,竖起了耳朵。
只可惜,皇后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声音太大了些,立马压低了嗓音,阴沉着脸与那宫女低语了两句。宫女一一应了,很快转身退了下去。
皇后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有惊慌的神情浮上。
她端起酒盏,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下肚,才觉得心神不宁的情绪定了几分。她怎么也没想到,薛彦辰那个逆子,居然做出这样欺君罔上的事来!这下,整个薛家都得陪着他遭殃。
原来,方才是君彻派来的人,将刚才在林中发生的事告诉了皇后。他们毕竟还是要继续合作的人,所以君彻才借此机会对她示了次好。至于皇后要不要救薛彦辰,如何救他,这些,就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
当然了,君彻因为走得早,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也更加不知道薛彦辰如今已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皇后想了一瞬,虽然气得全身发抖,还是站起了身。
薛彦辰平日里不学无术斗鸡走狗,偏生兄长和祖父都溺爱得很,她劝过多少次了,可他们嘴上说着好,下次依旧不拘着薛彦辰,没想到,现在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跟皇上的妃嫔偷情,这要是严重点的,可要是诛九族的!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薛府合族考虑啊!
皇后心中虽恨,但也知道,自家兄长就这么个宝贝儿子,若是出了三长两短,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眼下,她也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这么想着,脚下一动,刚准备赶过去查看情况,却见御花园的入口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本该留在宫里的琉璃。这次赏花宴,她只带了璎珞过来,琉璃这么行色匆匆的模样,却又是为何?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胡思乱想间,琉璃行到了她跟前,匆匆一礼,脸上神情难看得很。
“什么事?”皇后心猛地一沉。
“娘娘,大事不好了。”琉璃哭丧着脸,压低了声音道。
“到底怎么回事?”皇后拉着琉璃往旁边避了几步,紧紧盯着她厉声开口。
“薛……薛公子不知为何受了重伤,薛大人抱着他去了娘娘宫里,这会子太医正在替薛公子疗伤。薛大人……薛大人让奴婢赶紧来请娘娘回去。”琉璃语声哽咽,结结巴巴总算说清了事情的原委。
“你说什么?!”皇后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看着琉璃,眸光中的冷厉仿佛要将琉璃都给冻僵了。
她战战兢兢地点头,期期艾艾地刚准备重复一遍,皇后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薛公子为何受伤?”
琉璃摇了摇头,有些害怕道,“奴婢……奴婢不知,薛大人……薛大人也没说。”
皇后闻言,哪里还待得住,甩袖一拂,急急匆匆出了御花园。琉璃慌乱地看一眼不明所以的璎珞,同她一道跟了上去。
园中,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皇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园外,方才若有所思的收回。
这两道目光,一道,来自德妃。
另一道,来自今日宫宴上一直很安静的云和帝姬,君晚。
皇后匆匆忙忙回了宫。
琉璃将薛彦辰安置在了偏殿,一进偏殿,就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来,她皱了眉头,加快了脚步。
挑起帘子进了内室,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薛彦辰。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上去情势不容乐观!
太医正在紧张地替薛彦辰处理着伤口,而自家兄长薛麒,正焦躁不安地立在一旁,面色苍白,紧紧盯着榻上的薛彦辰。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望来,见是皇后,先是松一口气,继而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神情。
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上前两步,因着太医在这里,也不好同薛麒多说什么,只能跟着他一道紧张地站在一旁,等着太医替薛彦辰处理好伤口。
没想到,伤口处虽然洒了止血伤药,又用绷带仔细包扎好了,却仍有鲜血不断渗出。太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搁在手也有些抖了起来。
“太医,本宫侄子情况如何……?”眼见着薛彦辰的气息越来越弱,连眼睛都快合上了,皇后再等不下去了,急急开口问道。
太医收回替薛彦辰诊脉的手,回头看一眼皇后,忽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微臣无能,还请皇后娘娘赎罪。”
“齐太医什么意思?”皇后脸色一垮,幽深的眸光紧紧盯着太医的神情。
“薛公子的伤势太重,微臣……微臣实在无能为力了。薛公子如今,全靠嘴里含着的参片吊着那最后一口气。娘娘……请早做准备吧。”太医身子抖了抖,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不可能!”皇后尚未开口答话,薛麒却抢在她之前开了口,双目赤红,唇瓣蠕动着,死死盯住太医,那凉寒的目光,看得太医不由自主身子一缩。
“微臣……微臣技拙,实在是抱歉,薛大人还是……还是另请高明吧。”太医硬着头皮道。薛彦辰的伤口正重要害,又拖了这么久,他虽然说着让薛麒另请高明,但心中却清楚得很,薛彦辰如今的情况,实在是回天乏术,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薛麒眼睛通红,看着太医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一般。
皇后皱了眉头,一时觉得有些棘手。
其实,薛彦辰若就这么死了,对她来说反而将情况变得有利起来。与宫中妃嫔偷情,不论如何都是死罪,但薛麒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下薛彦辰,这就势必会与皇上起冲突,到时,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皇后娘娘,你这里一定有千年老参对不对?给……给彦辰续命好吗?给彦辰续命!只要你救活了彦辰,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薛麒显然因为太医的话而彻底慌了神,看向皇后连声乞求。
“哥哥,你冷静一点。”皇后敛下心思,无奈劝阻。
“彦辰都要死了!我还如何冷静得下来!”薛麒强自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爆发,看着皇后歇斯底里地吼道,眸色赤红,好像随时要杀人一般。
众人都吓了一跳,皇后也狠狠皱了皱眉头。
就算薛麒是她的哥哥,可她的皇后身份摆在这里,薛麒也没有身份和资格冲他大喊大叫才是。
瞧见皇后陡然色变的脸色,薛麒很快意识过来方才自己的失态,强自咽下心底的惶恐和不安,看向皇后再度乞求,“娘娘,你……你救救彦辰吧,他是微臣唯一的儿子啊。”
皇后一脸无奈。
太医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就算拿了千年老参来又如何呢?至多不过再吊着一口气罢了。但她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薛麒定然听不进去任何话,抿一抿唇,看向璎珞道,“璎珞,去,取前次皇上赏赐的那株老参来。”
薛麒眼眶一红,“谢谢娘娘。”
皇后摆摆手,目光看向榻上的薛彦辰,眸底几不可见地浮起一抹沉色。她上前,紧紧凝视着他,温声开口道,“彦辰,你告诉姑姑,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刚问完这话,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陡然一转,向身后有些焦躁不安的太医看去。被她目光中的冷意吓到,太医全身一凛,很快明白过来,忙低头行礼,“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嗯。”皇后冷冷应了,又补充一句,“记住,今日,你没有来过本宫宫里。”
太医在宫里头混了这么久,自然也是个人精,闻言忙不迭点头,“微臣明白,请娘娘放心。”
皇后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看向琉璃吩咐,“琉璃,送齐太医出去。”
琉璃应是,匆匆引着太医出了偏殿。
皇后这才转头又看向薛彦辰,伸手握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彦辰,你告诉姑母,姑母一定会还你个公道的。”
听到这话,薛彦辰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咿咿呀呀”想说着什么,但一口气提不上来,呛在喉中,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两眼一翻,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薛麒下了一跳,忙上前掐住薛彦辰的人中,急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彦辰,你不要吓爹爹的,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薛彦辰总算缓上了这口气,看向皇后,蠕动着嘴唇吐出几个字。皇后正待靠近些听个分明,忽然,薛彦辰又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不住地抖动着,鲜血从他嘴角流出。
薛麒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拿手去拭去薛彦辰嘴角的鲜血,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薛彦辰的睫毛一抖,两眼重重合上,身侧乱动的手也突然没了动作。
他惊得魂飞魄散,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探薛彦辰的鼻息,这一探,脸色却是陡然惨白如纸。
下一刻,他突然间回过神来,“哇”的一声,扑到薛彦辰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彦辰!彦辰!你这是要了爹的命啊。”
一见这架势,皇后心中也陡然一沉,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看来,薛彦辰果然没有撑住,已经死了。
薛彦辰的死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触动,甚至,心底深处还有小小的庆幸。只是,薛彦辰死后给她留下的这摊烂摊子,就足够她头疼了。
方才君彻明明派人来跟她说,薛彦辰和阮莹莹在宫里偷情,被昭帝撞见,皇上大怒,已将阮莹莹弄得半死不活,如果她想救下薛彦辰的话,就得赶紧过去。
却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赶到事发地点,事情却发展演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薛麒身上。薛麒只有薛彦辰这么个儿子,突然间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如何受得了?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正哭得不能自已,肩膀抖动得厉害,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皇后知道这个时候本不该去打扰他,但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如果不及时查明情况,她当心还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想了想,还是开口唤了声,“哥哥。”
薛麒没有回头,只是方才的嚎啕大哭声止住了些许,只隐有抽泣声传来,目光似乎一眨不眨落在薛彦辰渐渐失去血色变得冰冷的脸上,眼底有谁也读不懂的情绪。
“哥哥……”皇后迟疑一瞬,再度开口。
这次,薛麒终于有了反应。
他猛地转头,冷冷看着皇后,眼中已没了神采,只剩虚无的灰败。
“哥哥,我知道你如今很难过……”
薛麒依旧没有出声。
皇后按捺下心中的不满,依旧耐着性子,眼中刻意带上了点点泪花,“哥哥,彦辰已经走了,我也很难过。但是,现在我们除了难过,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你难道不想知道,伤害彦辰的凶手究竟是谁么?”她语声哽咽,话语中带着煽动性的情绪。
薛麒死水一般的眸子总算起了涟漪。
他死死盯住皇后,从齿缝中冷冷挤出几字,“若教我知道谁是凶手,我定让他不得好死。”
皇后点头,“别说哥哥不会放过他,我也一定会穷尽手段让他痛苦万分的。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楚杀害彦辰的凶手是谁。”
薛麒深吸一口气,总算恢复了些许理智。
“娘娘有什么高见?”他冷声开口,眼中闪着仇恨的目光。
“方才琉璃跟我说,是哥哥抱着彦辰来的我寝宫。那……哥哥是在哪里见到彦辰的?”皇后留了个心眼,暂时没把从君彻那里听来的事先告诉薛麒。
想到这里,薛麒眸光又是一冷,忽的重重一握拳,眼中有嗜血的狠厉透出,“如果不是那两个铁甲卫阻拦,彦辰现在……说不定不会死!”话音刚落,拳头忽的重重砸在床沿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皇后心脏一缩,勉力镇定下来,细细一想薛麒方才那话,眼中有狐疑透出,“两名铁甲卫?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麒深吸一口气,将方才他离开御花园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皇后。
皇后一听,眉头皱成一团。忽的,眉头一扬,似想通了什么。
薛麒一见,眸光微深,急急追问,“娘娘想到了什么?”
皇后叹一口气,“方才那两名铁甲卫说,留彦辰在那里等死,是皇上的意思。哥哥可知,皇上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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