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的手湿软,几乎被搓得褪下一层皮来。
江岚影半阖着眼,依稀要睡去:“血很脏。”
“我不嫌。”
闻言,江岚影倾身过去,抽出手,顺势捏起小道士的下颌。
“别太炽烈了,帝君。”
她说,“不然我真怕我忍不住,把你给吃了。”
她玫瑰花瓣似的软唇就在眼前,小道士盯住就移不开眼。
荒山野岭,摇曳的帷幔与昏黄的炬火,总是叫人比寻常大胆――
“尊主!”
小道士被这一声喊回神来,江岚影还捏着他的下颌,就向轿撵外应:“讲。”
“其余十三座卡口的分舵残众都被驱逐至此,他们已然知晓老巢被端的消息,势要催山。还请尊主亲手收网。”
江岚影没应白将的话,只轻轻抓着小道士的下颌,让他的唇贴近自己的脸颊:“亲一下,我就去办正事。”
小道士乖乖听话。
.
江岚影牵着小道士的手走下轿撵,这夜天朗气清,月亮又圆又亮,江岚影仰着头,看了好久。
“怎么?”
小道士忍不住问。
“没见过,好奇。”
江岚影看月亮的空当,白将就调度好了所有车马,带着人埋伏在了沿路的茂林中。
江岚影没和他们一起,她牵着小道士的手,沿放羊人开辟的山路,继续向上走了一点。
目之所及的地方有一处山洞,山洞原本亮着微弱的篝火,江岚影穿林打叶的声音传上去,那篝火便灭了。
“有人。”
小道士轻声说。
江岚影稍作颔首:“避难的。”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片嘈杂粗野的叫骂声。
白将领人正要跳出来,就见江岚影抬起一只手,叫他们退后。
于是幽黑空荡的山路上,只剩下江岚影抱着一枝“莲花”。
一脑门官司的魔头们一眼瞧见了她,眸子里都冒蓝光,好像饿了许久的狼。
“老子他妈跑了一晚上了,总算逮着一个!”
“好貌美好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刚刚采莲回来么,真是倒霉――”
“弟兄们开荤!!!”
江岚影睨着那一大圈势在必得的魔头,懒懒地转动手腕。
刷――
业火拔地而起,瞬间蹿长成丈高的火墙。
然而这火墙并没有拦在魔头身前,而是堵在了魔头身后。
等魔头们反应回来,早已没有退路。
炽烈的火光映着江岚影如冷兵器般透有杀气的脸:
“话都叫你们说了,本座说什么?”
“你你你你……你是江――”
出声的魔头说到一半,全身就忽然燃烧起来,烧成的炭屑随风飘去,糊了旁的魔头一脸。
还有魔头不明所以地在问:“她是――”
结果一扭头,就撞见江岚影不知何时凑近的脸:
“猜猜看呢。”
她很大度的样子,“猜错了,就罚你去死;猜对了,就奖励你去死。”
魔头:……
妈妈他搞到真魔头了。
一时之间,除了业火燃烧的毕剥声,四方旷野,竟别无他响。
“不猜?也要死哦。”
江岚影轻飘飘地抬手,高大火墙便坍塌而下,那么多魔头在火海里痛呼挣扎,而江岚影的绛衣正在大风里与焰尖共舞。
“收工。”
她拍了拍手,稍稍蹲身,用指尖点两下脸颊,“快,奖励我。”
小道士:……
她轻松得就像什么都没做,还厚着脸皮要奖励。
可他还是扬起脸,在她脸颊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奖励她,也是奖励自己。
.
分神这具肉・体凡胎不禁折腾,眼瞧着过了子夜,小道士一上轿撵就睡了过去。
被突然枕了肩膀的大魔头:……
她掀起帷幔,向着随侍的白将:“慢慢走,稳一些。”
因着江岚影这一声号令,巡游的车队从子夜走到日上三竿,硬是还在雍州的大山里打转。
小道士被日光晒醒,不由得用手遮了下眉骨,一睁眼,就瞧见耳侧的绛衣;再一抬头,差点亲到江岚影颈子上去。
小道士吓了一跳,可不知出于怎么样的心思,居然揣着砰砰直撞的心脏,胆敢枕在原处,佯装没睡醒的模样,闷着嗓子问江岚影:“到哪了?”
“还在雍州。”
小道士听见江岚影胸腔内传出的回响。
与此同时,他发觉轿撵停在了原地。
他大着胆子,轻轻蹭过江岚影的肩骨,将下巴支在她颈窝,借着她撩起帷幔的手,往天光里看:“你在做什么?”
江岚影正瞧着轿撵外:“看戏。”
她这么一说,小道士才依稀辨别出山林里的人声――
“金犀大爷,小宗一贯受您庇佑,可您不也答应了,不管小宗内部杂务……”
“今日之事我还管定了!滚!!!”
是白将的声音。
“是,是……”
零散混乱的脚步声逃入山林。
“雍州仙门……”
小道士喃喃道,“应天宗?”
江岚影挑起一边眉毛:“不错啊,小莲花,这你都知道?”
小道士:……
“这宗门虽为镇守雍州的一方大宗,但常年羸弱不思进取,凭借讨好闻人宇苟且偷生。雍州百姓饱受摧残,少不了该宗的助力。”
正说着,白将便小步跑至轿撵跟前:
“尊主,问清了。和应天宗发生冲突的不是分舵残众,只是一名江湖游侠,整场冲突与我金犀无关。”
江岚影再次挑起帷幔,帷幔空隙正对着山门前的血泊。
血泊里倒着一个黑衣斗笠、腰佩环刀的人,死生不明。
“看看他还有气么?”
江岚影吩咐白将,“有气的话就抬上,此行杀孽太重,本座也捡个小猫小狗的,冲冲煞。”
“是。”
白将应了一声,前去办事。
没一阵功夫,小道士就见两个少年魔修抬着那个游侠,从他这边路过。
游侠被血污模糊了面目,手筋脚筋皆被应天宗修士挑断。
他神志不清,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抬他的少年魔修俯身去听,小道士下意识问:“他说什么?”
少年魔修一抬眼只瞧见朵观音莲,还以为是江岚影在问,于是毕恭毕敬地站定:“回尊主,他说‘小舟’。”
江岚影才不管什么小舟,她挥挥手叫少年们退下,一双眼紧瞧着小道士:“你瞧他眼熟么?”
轿撵继续前行,小道士的应声听起来晃悠悠的:“那个游侠?”
“嗯。”
小道士仔细回想那张沾满血污,但浓眉高鼻、棱角分明的脸,一时并没能对上号。
“那是老熊。”
小道士:!!!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过他这时还不是金犀城的老熊,他叫岳枕南。”
江岚影说,“我也曾问过他,因何舍命与仙家相搏,他回‘壮士断腕为知己’。说是有个一见如故的伶人。被应天宗看中根骨、收入门下,却在门中受了天大的欺辱。他不服,便单刀赴会,找人讨个说法,却――”
她说着,竟泛起些心疼,不由得轻笑出声:“真是可笑。”
小道士听着这些陈年旧事,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准备好梦醒了吗?”
江岚影好似将他看穿。
小道士愣愣地看着她,只听白将在轿撵外请示:
“尊主,看来应天宗与闻人宇尚有勾结,属下自请留守雍州,肃清诸事,以保雍州无虞。”
这一次,江岚影明显顿了一顿。
她垂着眼,并未看白将:
“不要在雍州了,随本座回金犀城。”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白将,梦该醒了。”
一时山河斑驳,天地不复。
.
在梦与现实的狭隙、遍野星光里,只剩下江岚影、小道士共白将三人。
白将依然是那个黑衣高马尾的少年郎,与“黄粱”中一模一样。
“尊主。”
他单膝落地,“自雍州一别,属下再不敢奢望能如此面见尊主。”
短短一句间,他声泪俱下。
“本座也后悔当年留你在雍州。”
江岚影垂眼,看着面前半透明的亡魂,“雍州事发突然,本座尚在巡游途中,就收到了你的丧报。”
小道士听着,大概能想起是怎么一桩事:
在五百年前的人间大劫之前,雍州还曾出过一桩惨案。算算不过是江岚影离开雍州的数月之后,当地灵力巨震,应天宗满门皆经脉断绝而亡,而白将八成就是死在了那场浩劫之中。
难怪江岚影在“黄粱”中说“不要在雍州,随她回金犀城”。
这就算是了了白将的死生执念,破了“黄粱”。
“追随尊主,白将无悔。”
黑衣少年顿首后,才抬起浸湿的眼,将江岚影瞧着,“四百年了,尊主。白将被锁困在这一方万灵碑中,年年得见尊主却口不能言,眼睁睁瞧着尊主受奸人蒙蔽却――”
“现在你终于解脱了。”
江岚影俯身,向白将伸出一只手,“起来回话。同本座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白将抓着她的袖摆起身:“那个仙家出身的后生――”
江岚影知道,他说的正是裴临。
“――他假借兴修万灵碑的幌子,在尊主眼皮底下布了复苏‘萧’的大阵,此阵意图推翻金犀城的镇守,而我等这些亡魂,则是他效仿前魔尊的仪式,要献祭给‘萧’的祭品!”
他说到这里,情绪激动,稍冷静了一下才道:“属下与此阵共生四百年,早已摸清此阵的运行规律,而今属下将运行规律呈递于尊主,助尊主破解此阵。”
说话间,他半透明的神魂就化作一缕繁复古老的银白铭文,如风一般缠绕在江岚影指尖。
江岚影的眉目映在雪光里,耳边还回荡着白将的声音:
“此法能够破解万灵碑阵,只是那后生的大阵还有一处核心,属下无从得知。所幸尊主有一生着獠牙的部下,亦对此阵钻研颇深……”
“愿尊主万岁千秋,我金犀世代昌隆。”
.
小道士一晃神的功夫,就发现自己全然出了幻境,此时正站在金犀城的长街上,白将的万灵碑前。
江岚影一只手还放在冰冷的碑石顶。
透过白石面,小道士能看到碑中蜷缩着的古老亡魂,亡魂的咽喉间照例贯穿着一支月华箭,按理说,他是口不能言的。
显然是江岚影走了“歪门邪道”,让白将亲口将裴临的秘密抖了个彻底。
“魔尊撒谎。”
这种小把戏,帝君一眼便知,“方才‘黄粱’的梦主不是白将,是魔尊自己。”
“白将的执念根本没有那么深,不足以开启‘黄粱’,是魔尊以身为饵,故意造了场‘黄粱’美梦,为的是解脱旧部――”
他一边说着,一边审视着江岚影。
“――魔尊,本君所言,可有一字不实?”
小道士端足了帝君的做派,可还是顶着那张水灵灵好搓揉的娃娃脸,江岚影被他说中了心事,仍丝毫不惧,甚至还有点想笑。
“半真半假。”
大魔头自由散漫,没什么正形,“本座手下亡魂无数,为本座战死的旧部更是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本座犯不着为他们解脱,此次特意开启‘黄粱’,是想寻个机会让他们开口,好做下一步打算。”
小道士静静地瞧着她演戏,忍俊不禁。
她说的话,找的借口,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他还是心软,放过了她――
“白将口中,知晓内情的部下是?”
江岚影正要答话,就听清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传来了脚步声。
她警觉回头,看到了白袍散发的人。
金犀城魔修惯穿黑衣,全城上下唯一的一抹白是――
裴临。
他病中的面容有些阴恻,说起话来也虚弱漏风,好似地府传声:
“尊主,万灵节已过去三日,这大清早的,您还在这擦拭万灵碑呢?”
第45章 重生第四十五天
江岚影反手扣出一团业火, 就要向裴临面门攻去。
这时,清冷幽香的莲华裹住了她的业火。
小道士悄悄拉住她的手,他的意图很明确:
他们手中的筹码还不够多, 如今还不是鱼死网破之时。
他轻轻拍了拍江岚影的手背,忽然跪下去。
江岚影在他袍袖带起的清风中挑眉。
“是……是我在万灵节的当夜弄丢了发簪, 才缠着魔尊大人陪我沿路寻找的――”
小道士可怜兮兮地抓着江岚影的袖角,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那支发簪是我师父送我的入门礼, 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江岚影垂着眼默不作声,实际上已经看呆了:
摇光你小子有点东西。
“混账!”
裴临沉着脸, 短短两个字就呛咳了一声,胸腔里发出轰隆的响,“这点小事也值得劳烦尊主!”
他抬手, 一缕月华点去,满地藤蔓便被清风吹了个干净。
在万灵碑脚处,居然真的躺着一支木簪。
那一瞬间, 裴临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语塞, 又有些如释重负。
小道士立刻爬起身, 小步跑去捡来木簪,高兴地拿给江岚影看。
江岚影没看簪子, 目光就落在小道士的眉宇之间,抬手轻轻蹭过他湿红的眼角。
无人在意的角落,裴临单膝跪地:“属下该死,惊扰了尊主雅兴。”
江岚影朝小道士挑了下眉,转身走向裴临:“何来雅兴?若不是你, 本座还头疼着。”
她在裴临跟前站定, 一垂眼,就瞧见他半敞的衣领:
他尚在休养, 装束不见正式,只穿了一件素白的藻袍,本就松散的衣领因他跪地的动作而扯落许多,露出胸口裹缠的绷带,绷带间还洇出些干涸的血。
江岚影虚托着他的手肘、叫他起身,顺便拢了拢他的衣领,好生遮住他的伤。
“你我何时如此见外。”
她轻声说,“倒是你,伤势未愈就四处走动,绷带用旧了都不知道换,这才要受罚。”
“尊主教训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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