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奋斗许久的高考结束了,他终于,终于能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只需要再忍一忍,等成绩出来。
荀铮兴奋地在游泳馆邀请他一起下水时,盛寻只是畏惧地摇摇头,轻声解释:“我恐水。”
“没事儿,我就在你身边,给你买个游泳圈,下来游两圈吧,凉快。”
“我靠近水深的地方就想吐。”
“好吧。”哥哥没再强求,拉下自己的护目镜游远了,透明水花扑腾,盛寻坐在休息的凳子上,抱着毛巾发呆。
再忍几天就好了。
*
“荀钰!”
荀铮兴奋地握着他的肩膀前后摇晃:“你考了551分!你超过了一本线10分!!”
实际上哥哥自己的分数比他高了一百还要多,全省排名是三位数,那才是真正的考得不错,查完分数,家里顿时喜气洋洋,哥哥的成绩是意料之中的优秀,大家更多的是对盛寻这个“笨鸟”表示喜悦。
盛寻呼出一口气,越来越近了,只要报完志愿,他就可以提前去汇江。
“两个孩子都熬过来了。”姥姥欣慰地拍盛寻的手背,“你们俩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我准备学法。”荀铮路过时来了一句,闻言大家都是一致地点头,看向了盛寻,他抿抿嘴,轻轻开口。
“我想报软件工程。”
姥爷诚恳地建议:“这专业多辛苦啊,程序员就是跟熬夜打交道,那长时间熬夜身体都垮了,换个商科不好吗?哥哥以后当律师,寻寻回来帮帮你爸妈。”
盛寻的目光从父母的脸上流转一遍,谢淑梅曾经因为他直言大学要去汇江,对他不理不睬好一阵,后来还是爸爸和荀铮总在中间调和关系,谢淑梅才想开了恢复如初。
荀自强笑容有点勉强,直接岔开话题。
“你们别担心,我和淑梅专门找了专家给两个孩子研究志愿的事儿,放心吧,绝对不会浪费分数,一定都能报好学校。”
盛寻揣着四个厚厚的红包心情沉重地上楼,将红包扔进抽屉里,抱起草莓无意识地抚摸两下,随即下定决心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便签纸跑下楼,将手背过身去,面向餐桌旁的爸妈深吸一口气。
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报考指南,两个人正在跟对面的报考专家电话沟通,一边研究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靠近他的那一页,每一行的大学名字都是首都开头,他立刻明白了是荀铮的,于是看向了父母还在写的另外一张。
“爸,妈,我的志愿我自己填完了。”
他将捏得微微变形的便签纸递上去,谢淑梅一路往下看,叹了口气,荀自强倒是笑呵呵的回应他。
“行,我们看看。”
他像是脚底钉了钉子,感觉爸爸这个回复模棱两可,于是重复:“我准备就这样报。”
荀自强拿过便签纸,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贴在自己的眼前。
“这么报....行,你上去吧,先这么报。”
“真的?”他喜出望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真的。”
盛寻露出一个由衷喜悦的笑容,舒了一大口气,冲上去给爸妈一个拥抱。
“谢谢,爸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太开心了,谢谢你们愿意让我这样报。”
“行了,别这么腻。”爸爸笑着推开他,“但是我看你这第一志愿是汇江理工....”
荀自强翻开厚厚的报考指南,查找页数再次翻开,去年汇江理工的最低录取分数是559,盛寻的成绩低了8分,报考有风险。
看父母都没再多说,盛寻一步三个台阶地冲回卧室,原地转两圈就开始做计划。
填报志愿的系统从6月25号开放到7月1号,学校都是用家长的手机号注册的,上线以后要先把初始密码改掉。
如果明天就填完的话,收拾收拾东西,后天就可以出发去汇江了,他原地一蹦扑进床里高兴地打滚,草莓神经兮兮在旁边伸爪子梆梆敲他他都感觉不到一样。
对,要收拾行李。
拉开衣柜,汇江的夏季很短,薄衣服穿不了多久随便拽两件塞在背包,厚衣服仔仔细细地叠放在行李箱,他左瞧右瞧确定自己该带的重要东西都带了,目光挪到草莓身上。
“你咋办?”将小胖猫抱到床上,他趴过去问,“跟我走就握左手,在家里等我就握右手,来吧。”
他摊开手掌,草莓面目狰狞一口咬了上来。
“嘶...你别咬我啊,左手还是右手?”
草莓断不配合,他也不恼,抱着它原地翻滚,开心又亲昵地凑上去,闻它柔软的皮毛:“好开心啊,我能去找圆圆了,你先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
这三年来,从来没有哪个夜晚是这么漫长的,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急别急,不差这一个早晨。
报名的第一天,网页很是卡顿。
一家四口聚在哥哥的电脑前,花了一个小时才小心翼翼填完了荀铮的,到他这里,一回生二回熟,盛寻将确认保存按键点完,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简直想手舞足蹈。
爸爸拿起他的便签纸:“这没用了吧?”
“嗯。”
他接过来团成一团,顺手扔进了荀铮的垃圾桶里,被兴奋冲昏头脑,没有注意到妈妈看废纸团的犹豫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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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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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黄矛分享完成绩的喜悦,他开始卧室大扫除,将不常用的东西收纳起来,防止他不在家的时候草莓翻出来乱咬。
收拾完卧室天已擦黑。
房间角落里打包好的行李箱和书包都在等待着他明天出发,这次他不会先斩后奏,虽然他的车票都托黄矛买好了。
荀铮跟同学报了暑假旅行团,明天早晨五点就出发。
收拾行李才发现自己最想穿的衣服还没洗,妈妈吃过晚饭气急败坏地给他用洗衣机甩衣服晾干。
看妈妈心情不佳,盛寻决定明早再说,反正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父母这次肯定不会拦着他。
对了,电脑还没装进行李箱里,他在衣柜外蹲着摸索一阵,将几个月没碰的笔记本掏出来,无聊也是无聊,干脆开机瞧瞧。
满脑子都是明天可以去汇江的幸福感,晕乎乎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胡乱点什么,随手打开了网页。
网页搜索栏的下方,排列着汇江理工大学历年分数线的字样。
还是那时候姜远跟他说圆圆的学校后,他兴起搜的,后来的半年里,比以往更拼命也是因为,汇江理工大学是一个对他来说需要超常发挥才能到达的学校。
鬼使神差,他点进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熟练输入账号和已经改过的登录密码。
【您输入的密码不正确,请重新输入。】
他的眉头蹙起来,认真确认一遍键盘大小写,按了回车。
【您输入的密码不正确,请重新输入。】
怎么会不正确呢?他无意识拽拽下唇,自己的名字缩写加上生日和特殊字符啊。
【您输入的密码不正确,请重新输入。】
他一声轻哼,点找回密码,惊愕在电脑前,如遭雷击,就连草莓闹着要爬到他的腿上他都没理,他的密保问题变了。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改了他的密码,改了他的密保问题,甚至是,改了他的志愿。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
盛寻脸色青白,恍惚往外走,没有看脚下,直至差点被草莓绊倒,拖鞋掉在原地,他怔愣着低头,缓慢回去穿上拖鞋,胸腔里有什么碎成一片片,心寒无比,碎得他想流泪。
一楼,爸爸正看着电视节目,给自己悠然地倒了杯茶,妈妈在阳台甩着哥哥刚洗完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转身看到他时,逃避地移开了眼睛。
那个瞬间,他什么都懂了。
于是他痛苦地拍拍心口,安慰自己没什么是不能交流的,没什么是不能好好谈的。
电视被关掉了,只剩下客厅里对峙的三个人,他仍抱有最后一丝希冀,声音轻轻的,仿佛音量太大就把这件事儿落实了似的。
“你们改了我的志愿?”
爸爸只能放下杯子:“是,我们改了,专家说,你的成绩报省外就是浪费分数,报省内可以上矿业大学,离家还不远,公交都没几站。”
他失望地直喘气,再次狠狠拍了拍自己才强忍着难过问:“为什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听吗?”
荀自强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一心要去汇江,我们真的觉得你鬼迷心窍,上了大学,什么样的女孩遇不到啊,何必去汇江念?离得这么远。”
他张开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听点话吧,行吗?为了一个女孩真不至于。再说,之前去接你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余照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父母也当个宝。你们俩就算是这几年真的在一起,你说能有结果吗?谁家父母能同意孩子远嫁这么远?你们早晚也不行啊。”
悲戚来临之时,盛寻只是瞪大一点眼眶,眼神发直。
“你高一的时候才三百多分,这么努力考到了五百多分,别辜负你的努力,我跟你妈都看在眼里,我们都心疼,你报的那几个学校纯粹是浪费分数。”
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哆嗦着拽住爸爸的睡裤裤脚,鼻子发酸,小声哀求。
“把我密码改成什么了?你告诉我。”
看他这样爸爸也不忍心,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但他只是摇头,加大了点音量:“你把我密码....”
“告诉我改成什么了....我不想改志愿。”
荀自强狠狠心将他的手扒开:“你就别想了,你只要知道爸妈不会害你。”
他颓然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脊背颤抖,不停地恳求,不停地恳求。
“你们把新密码告诉我,求你们了...”
太绝望以至于他根本吸不进空气,胸口被勒紧,让他缺氧得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父母一起坐在沙发上望着他,眼神里都是不解与怜悯,他越看心越凉。
他再次俯下身去,嚎啕大哭。
“你们别这样对我,我盼了三年了,我不知道...我...去不了汇江我会疯的,我求求你们。”
即使茶几磕到了腰也毫无反应,想去拽谢淑梅的衣角。
“妈。”
但这次,即使是嗓子都哭哑了,父母也并未松口,一味地让他别哭了,哀求的尽头是涌上来的怒意,他站起身来,无视腰上一阵酸疼。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以为我能回去了,可你们说都不说就改我的志愿。”
表情脆弱又可怜:“今天看我高兴的样子,你们是不是心里还在骂我蠢啊!我那么相信你们!我还觉得你们这次真好,这么好说话,原来是等着...在这等着我,我要是没发现,你们就瞒天过海了是吗?”
他胸闷得无法站直,驼着背问:“我的新密码是什么?”
“荀钰,我也说了,我们给你报的就是你最好的选择。”爸爸板着脸,看样子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笑出两滴热泪来,不管不顾地用胳膊抹掉,一言不发转过身。
回到卧室,满室寂静,盛寻呆呆坐在床边好一阵,草莓担心用前爪撑着他的锁骨,去闻他的眼泪。
他低头看深棕猫眼,没有说话。
卧室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恍若未闻,但很快,将目光移到了自己收拾好的行李上,选择拉开一点卧室门,沉默着跟妈妈面对面,等待她的下文。
“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们替你保管到开学。”
“你们...”他笑出来,手死死捏着门把手,用身体堵住门缝不让妈妈往里看,“你们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我们是为你好。”
“你们的为我好让我压力很大,我不快乐,我当初就是被你们和余照骗回来的,你们都不在乎我的想法,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哄几句就会听的傻子。”
“我们没想骗你。”谢淑梅头疼,“如果不是后来出了火灾的事儿,我们也不会限制你去。”
“那为什么我哥就能去外地念大学呢?”
“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你哥清醒,你哥不会为了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他会优先保护自己。可你不行,你谈个恋爱命都豁得出去,我跟你爸宁可看着你就在我们身边,跟普通女孩谈谈恋爱结婚,也不想看你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么远的地方。”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咱们说不通,对吧?”
“是。”妈妈冷下脸,再次重复,“把你的身份证给我。”
“你在这等着。”
他将卧室门关上,大步走到背包前,仅犹豫片刻,就拉开拉链将身份证握在了手里,妈妈眼看着目的达到,转身就要下楼。
“妈。”他注视妈妈的眼睛,“以前我做过一个梦。”
谢淑梅的眼神里都是不解,却仍耐心听着。
“梦里,我没能回家,你们知道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只有我的坟墓,后来你们在我家里,说起我来,抱着我的孩子哭,那时候我想,我在梦里想,原来有妈妈是这种感觉啊。”
他死死咬着牙,继续忍着绝望讲。
“如果我妈能早点来找我多好,哭得这么伤心,她一定会很在乎我,很爱我,她会对我好的,后来我醒了,我曾经还庆幸,原来我妈和梦里一样爱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行眼泪从他的眼尾脆弱地窜出来:“不能打着爱的旗号来控制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这辈子也不会觉得幸福。”
他关了卧室门,用袖子蹭一把脸,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在他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去汇江。
快步走到书桌前,将抽屉里的文件袋掏出来,确认好银行卡和房产证都在里面,顺带着将白天新收的红包一起塞进去。
【银行卡密码还是你们给我设置的,里面有四十万,我知道这三年你们给我花的不止四十万,但我暂时只能拿出来这么多,以后挣钱的话我再还。】
【河西路的房子我跟租户说好了,下个季度开始,钱打给你们的账户,这房子是你们买的,随你们处置,正好身份证在你们手里,需要办过户的话,就让我哥替我去。】
【至于志愿,不改就不改吧,我想开了,上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有比上大学更想做的事儿。】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再次读一遍,将纸条也塞进文件袋里。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亮起来。
黄矛:【我到你家楼下了。】
他将草莓抱起来塞进猫包,不放心地小声叮嘱:“别出声,知道吗?”
行李箱太笨重没法带,他只选择了背上背包,将手机揣进兜里,拎起猫包环视,该还的都还了,只有手上的草莓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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