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最近世道不安全,异闻局的人到处跑,这帮小年轻怎么都不听呢?天天半夜三更往外面
浪,真的是。”保安骂骂咧咧的开了闸。
于晴整个人都空了,她一边开车一边落泪,恐惧将她牢牢的束缚住,像是在身上织了一个厚重的茧,她在城西荒地边的水库停了车,那是一个由天然湖泊拦成的水库,面积非常的大,水深非常的深,因为湖面常年不明原因的结冰,水温始终在0度以下,被认为有鬼怪作祟,就此荒了,几乎没有人来。
她把陈钰沉下去后,才发现行李箱里全是凌乱的血手印。
她曾经绝望的挣扎过,可是……没有人理会。
于晴抱住头蹲下来,在黑夜里泣不成声。
‘陈钰’森冷的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你把我,藏在哪儿了?”
“啊————我后悔了,对不起,我真的后悔了,那天晚上我就后悔了。”于晴疯了一样的乱叫,她踩在玻璃渣上,一地的血却浑然不觉,她疯狂的抓住一张纸,“我已经把这些事都写下来了,我是准备去自首的,我错了,对不起。”她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
“你怎么忍心这么对她?”‘陈钰’的声音也在发抖,带着极度隐忍克制的痛楚,她脸上的皮慢慢褪去,身形在慢慢拔高,眼底露出凶光。
…………
“离这里最近的,没什么人去的,有水的地方,应该就是城西的水库。”时天放缩着地图,开了导航,“异闻局前些年在那边捉了一只妖,妖是除了,但妖气留了下来,这几年一直化不掉,就让水变得很冰,大夏天都结冰,政府就不敢用那里的水了。”
“嗯。”宣沅应了一声。
“你真的没事吗?”时天开着车,但听宣沅声音有气无力的,趁着红灯,他侧头打量宣沅,这一看,差点又吓破胆。
TM还好现在是晚上!
宣沅闭着眼靠坐在车上,她的发间出现了很多缠绕着的白绒,头上长出了一对精致小巧的白色茸耳,她捂着胸口的手散着荧光,血已经渐渐止住了。一条白色的茸尾在车厢后座舒展开,同一时间舒展开的还有几道尾巴的残影。这些只剩下残影的尾巴和她有实质的那条尾巴一起,填满了时天整个后车座的空间。
第20章 这世道变了,绝种的妖兽……
“那个,冒昧一问,你是什么妖?”禁不住好奇,时天声音越说越虚,底气相当不足。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宣沅吭声,以为她不打算说了,但宣沅忽然回应了,“天狐族。”
“狐……!”时天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他想起了微博上被顶上来的帖子,那个远在龙渊据说前身是狐鸣山的湖。他借着父母的关系加入异闻局不过两年,又因为一直是编外接触不到典藏史料,对天狐族知之甚少,唯一的了解是,江城博物馆的史前妖兽馆里有展出天狐的骸骨,能进史前妖兽馆的,绝种至少八百年了。
这世道变了,绝种的妖兽一个个全复活了。时天欲哭无泪,在红绿灯闪烁的间隙,一脚油门,车飞驰在公路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等等,古神兽里是不是也有一头天狐,还是一头极为罕见的九尾天狐??!
古神兽一共有十头,其中八头都是守护灵,唯独出了两头极凶极煞的异类,九尾和天狗。
时天透过后视镜,重新看填满后座空间摇晃舒展的白尾虚影,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你有见过其他的天狐吗?”宣沅张开眼,蔚蓝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着光。
“没有……”时天沉浸在浑身发凉的震惊中,不过脑子的直接就道,“早绝种了。”
要死。
瞧我这张嘴!时天抓紧方向盘,后悔的肠都青了。
但没想到,宣沅只是云淡风轻的‘啧’了一声,“不意外,当年我被天机门镇压在极北雪境,天狐族群龙无首,单凭他们,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了。”
时天:“……”你怎么还带嘲讽你同类的?
二十分钟后,两人入了城西,时天停好车,四面空旷凉意刺骨,白靴踩在满地黑色砂石上,宣沅踢了一脚,黑砂散出一小蓬花。
“镜妖真的会来这里吗?”时天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这里的温度已经比周围骤降了好几度了,越往水库的方向走,空气就越冷。
“它已经来了,这里还有文翔的味道。”
“文翔!镜妖把他带过来做什么!”时天吸了吸鼻子,他脆弱的鼻子已经不能适应突然的冷空气,他两个手拢进袖口,颈后黑翼纹身明灭了一下,一小团火焰出现在他和宣沅中间,不近不远的烤着他们。
宣沅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那团火,“至于么?”
“我怕冷。”时天理直气壮的冲她一笑。
“天机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残存的妖气都化不掉。”宣沅一边走,一边将空气里弥漫的丝丝缕缕的妖气纳入体内,然后这些妖气又从骨缝里冰冰凉凉的流逝,这让她更饿了,饿到她觉得后面跟着的男人也有了诱惑的滋味。
时天完全不知道宣沅已经默默把他纳入了后备食物,还在给她解释,“这真不怪我们,异能人只是有幸得了灵血才有了修炼的机会,但祖上因为恶咒的缘故,族里不再有女婴,我们需要传宗接代就只能找外族普通的人类女子成婚,这样生下来的孩子灵血就淡了,等下一代成人,又继续找人类女子成婚,再生出来的男孩灵血就更淡一点,到我现在这代,已经不少家族离开捉妖师的队伍了,因为身体里不再拥有灵血了,如今剩下的几家也只是在勉强维系体内的灵血浓度而已。”
“人真麻烦,想要修炼还得看身体素质。”
“没办法,受限制嘛,没灵血异能人就是普通人,现在很多术法就算没失传也没人能练成。”
时天发现,宣沅有点奇怪,她口口声声说着纪玄年被天机门用神罚镇压沉睡一千年,但她除了对谁都嘲讽外,没有对现在异闻局的人表示过任何仇视与敌意,就好像她平平淡淡冷冷静静就接受了自己被封印一千年的事,也对封印她的人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她并不在意。
心这么大吗?
宣沅确实不在意,因为她记不清,被封印大概是她技不如人,而且现在满脑子只想吃东西。
“哎,那边好像有辆车。”
宣沅顺着时天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被荒废了的观景台,断壁残垣伸在外面,下面就是结冰的湖,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上面。
车上。
镜妖虚无的脸上缀着一层皮,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身旁文翔头歪向车窗陷在沉沉的昏睡中。镜妖枯枝一般的手捧起他的脸,轻声叹道:“文翔,如果把你一个人留在世间,看到你过得不好,阿钰会伤心的,我不想让她难过,所以……只能带你一起去找她。”
下一刻,宣沅和时天就看到那辆车突然启动了,直直冲出了断壁!
宣沅反应速度极快,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过去,她扬起手,数条白色的狐尾从后面托缠住了车身,将它悬于当空用力往后扯。
整车之力集于宣沅唯一的一条拥有实形的尾巴上,拖拽着她往前好几个踉跄才控制住。
镜妖愤恨的看着这些缠绕窗外的虚影,他打开车门,把文翔用力拖过来,单手圈着他的脖子,准备带着他往下跳。
陈钰最舍不得的就是文翔了,看到他,她是不是就会不忍心走,重新回来找他?
思虑间,他的手臂忽然被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痛,一条燃火的藤精准的抽在他的手上,他手劲一松,一股力量把文翔向上一拉,藤蔓圈在文翔的腰间,双手,另一头抓在时天手里。
毕竟是支撑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时天抓得十分吃力,一点一点把文翔往上面带,他面色忽得一变,“宣沅!”
只见宣沅控住了车,随后跟着镜妖一起跳下了水。
湖水冰冷的刺骨。
宣沅在水下抓住了镜妖的手臂想要先带着它浮出水面,可触手所及那身子却轻到不可思议,一缕缕黑烟从他破絮般的身体里逸出,一阵水下暗流又将二人裹挟着冲出了很远。
水太冷了,冷得好像血液都要冻住了。
“你散魂了?!”宣沅终于意识到了不断逸出的黑烟和镜妖已经没了重量的身子意味着什么,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镜妖扭曲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吞食同类,同族相残,你让我想起了一些故人,快一千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天狐族,原来你们也有所念所望,放不下才回到了这个世间吗?”
“你知道对妖来说散魂意味着什么吗?”宣沅扣着他的手,强行在激烈的暗流中稳住他,浮上水面。
“不过灰飞烟灭,泯于六界。”镜妖笑道,“也好过妖魂被你蚕食,一身修为被你拿走。更好过被异闻局抓回冥界,我杀了人,会被放逐到无间地狱,永生永世囚禁在那里,饱受痛苦和折磨,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散于天地间,至少我的灵魂是自由的。”
而且。
这湖太大了,这水太冰了,他只有散了魂,让无数的魂魄碎片去找,才可能找到阿钰。
镜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像是人之将死弥留之际拥有了回归本真的善意,他眼底闪着泪光,低声叹道,“混沌百年,不知苦楚,漂泊无依,不记归路。天狐,你可曾有过这样一段日子,有过一人不管沧海桑田都眷恋于心,牵肠挂肚?”
“记不清了。”宣沅淡淡道,她手中抓着的也成了虚无的一片,只有冰冰冷冷的水。
“那可真是幸也是不幸。”镜妖身上的妖怨与恶念随着妖魄的散去也消弭殆尽,回到了原本清秀俊逸的小生模样,“两百年前我初醒来的时候,发现世间一切都变了,我活过来了,可故人早已成了枯骨,我终年行尸走肉一样的行走于人间,不知道重新活过来的意义在哪里,直到我重新找到了她。轮回百世,可阿钰身上依旧有她的影子,她们有相同的胎痕,相同的傲气,永远带着善意和热情,就算尝遍了人世的酸苦却还能始终如一的积极面对生活。”
“我在她身上重新找回了用力活着的勇气,我陪着她度过了二十多年,看着她从青春年华到逐渐老去,可是妖不会变老,她四十岁的时候,我依旧是那副样子,人妖殊途,一千年前,我没有理解这一点,怀着憾恨与她天人永隔,一千年后,我又怎敢重蹈覆辙。于是那一年我离开了她,用另一种身份来陪她,这三十年间,我有做过她身边一直跟着的流浪狗,有做过一片落叶,一道风,一颗露珠,只要能远远的看着她就好。”
眼角一颗珠泪滑落,镜妖语声轻颤,“可这一世,我这般小心翼翼,还是没能善终。”
“命本不公平。”宣沅静静的看着他。
“是啊,命本不公平。”镜妖笑着叹了口气,“你呢?让你放不下重新回到人间的又是什么?”
“我没有放不下的东西。”漫天星光洒在宣沅单薄瘦削的身子上。
“不,你一定有。”镜妖最后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下,“两百年前,那个人说,他想要给所有带着遗憾没有结局的故事一个完美的落幕。”
宣沅眉心一蹙,“他是谁?”
“唤醒我的人。”声音消散在虚空。
第21章 她曾经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放不下的东西……
宣沅半边身子浸在冰凉的水里,半边身子沐浴在星光下,在镜妖彻底消散后,四野寂静只剩下潺潺的水声,有了一种空空荡荡不知所措的感觉。
从镜妖身上散出的妖怨丝丝缕缕的涌向宣沅,常人受到这些怨煞之气或会变得暴怒癫狂,或是陷入极悲极喜之中,但宣沅只是有些茫然,每一抹掠过她的妖怨都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子。
她的掌心汩出血来,血转瞬流满了双手,源源不断。她怎么擦都擦不掉,鲜红的印记像是长在她的血肉里一样,宣沅只能把自己完全浸到水里,想要去洗干净这些秽物。
她曾经是不是杀过很多人,才会满手洗不干净的血债?
时天费了好大力才把文翔拖上来,手心火辣辣的痛,被藤磨破了皮。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左等右等也不见宣沅,他把文翔扛到车里又折返回水库边,恰好看到了宣沅沉进水里的那一幕,当时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把外套一脱,脑子一热就跳进了水里,奋力朝宣沅在的方向游过去。
水的低温瞬间冻住了身体,连肌肉都僵硬了很多,游向宣沅已经几乎用了他所有的力气。
太冷了,冷到连知觉都没有了。
宣沅蜷缩在水里,在等待身体里被调动出的阴煞重归平静,她闭上眼,眼前也是一片红色,五感都像是蒙着一层血色模糊不清,这种冰冷的窒息感让她想起了一些零碎的事,她看到自己从尘缘恶煞的阴秽之地爬了出来,带着满身的血和债,九条染血的尾巴依次展开。她的面前也站着一只天狐,雪白无瑕,白纱加身,纯净宛若春雪,散着荧光的九尾漫开在风中,柔软缱绻。
有一双宽厚带着薄茧的手,将她们两个牵在了一起,“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好的,族长大人!”雪白的天狐握住了她血淋淋的手,笑道,“我叫白芷,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宣沅。”她好像嫌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脏,想把被握住的手抽出来,却被白芷握的更紧。
“你就在这儿住下,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好朋友啦!”
白芷……宣沅蜷起了手,指甲陷入掌心,往湖底坠去。
忽然,有一道力量从后面撑住了她,一条手臂揽过她的腰际,带着她往上。
她身体贴在了结实的胸膛上,微微抬头侧望,透过满眼血色看到了时天下颔坚毅清俊的轮廓线。他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竭力搂着她。
宣沅在心底轻笑了一声,伸手反托住时天的腰,发力游出了水面。他们离岸边已经有些远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到了岸上。
“咳咳咳……”时天双手撑地跪在地上,剧烈咳嗽,差点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大口大口喘息,嘴唇冻得青紫浑身发抖。
“就你这水性,这身体素质。”同样湿透的宣沅居高临下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太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外强中干。”
“操,我说过我怕冷!”时天不服输的撑着站起来,低眉敛目看她。
他站起来,就比宣沅高上很多,宣沅抬头看他,“怕冷你还往下跳?”
时天感觉自己费了这么大劲人家不领情还一直发射钉子,“谁让你一直在水里不出来啊!”时天右手握拳抵住唇弯腰又咳了几声,他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宣沅正在看他,目光直勾勾的,他回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好像有点问题,显得自己很担心她一样,于是找补道,“祖宗,我们现在可是同乘一叶舟,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要是你出事了,我找谁让我转正啊,整整两年诶,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领导松口给我转正的机会的。”
“哦。”宣沅挪开目光,转身走了,靴子在黑砂上留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水淌在上面。
12/54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