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下弦月,
阿卯早早地上床睡了去,她知道这一天的顾青渊是不会来她房里的。
因为他有贵客要接。
但她刚碰到床沿,顾青渊便重重地推了门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山雨欲来。
看来他和太后谈得不是很愉快。
阿卯起身相迎,“王爷可是累了?”
顾青渊斜靠在榻上,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头窝在她的颈间,声音沉闷。
“陪本王喝两杯?”
阿卯唤来柳枝,不过一会,便端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她向来不擅喝酒,也极少喝,曾经作为杀手和暗卫,她需要保持时刻的清醒。
而如今,她可以喝了,可她不喜欢喝,醉酒消愁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因此只抿了两口,她便晕红了脸。
顾青渊不说一言,直直地看着云容,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
“云容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
阿卯只是微抬眼眸,淡然地回答:“妾身只想活着。”
——活着,她才能知道那块紫檀木牌究竟是什么样的,她才能知道自己是谁。
顾青渊只是不以为然的蔑笑,嘴里散着酒意,“那你可知,想要活着才是最难的。”
阿卯没有接话,她没有见过这样的顾青渊,他第一次任凭自己醉倒在她房里。
这一夜,她就站在床前,看着酩酊大醉的顾青渊。
阿卯想过无数种杀掉并逃离顾青渊的方法,最后在拂晓之际,她也没有动手。
因为她不确定,顾青渊是否是在试探,也不确定,在屋外暗处,藏着多少暗卫。
这日,顾青渊去城外办事。
太师府来了位细皮嫩肉的年轻男子,他拂了拂尘,声音尖细。
“顾太师的容夫人何在?太后有旨,请速入宫。”
阿卯认识,他是位太监,是宫里的公公。
宫里那位终究是坐不住了么?
这是阿卯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觐见太后,当朝最至高无上的女子。
那位总在下弦月时,穿着斗篷来太师府找顾青渊的女子。
小皇帝八岁登基,至今已有十年,早就到了亲政的年纪,只是顾青渊身为太师一直以皇帝年幼不肯放权。
阿卯随着那位年轻的公公进入太后寝宫。
太后一身宫衣,雍容华贵,气质天成,眉眼间可以看出年轻时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本宫该叫你云容,还是阿卯?”
她上下打量着阿卯,在看清阿卯的样貌时,她神色中有惊喜,意外,还有片刻的失神和了然。
阿卯有些不解地点头道:“娘娘喜欢如何称呼妾身都可以。”
她为何要这样问?难道是……
思及此,太后缓缓开口。
“听闻顾青渊很喜欢你?而你却恨不得杀了他!”
这话一出,惊得阿卯立即跪于地上,不敢抬头,颤微地道:“妾身不敢!”
太后起身走到阿卯身旁,亲手将她扶起,在她耳边轻声问:“如果是本宫让你杀了顾青渊,你敢吗?”
第10章 今后阿卯见我,需叫我明月公公……
阿卯惊讶地抬头,已顾不上身份有别,直视着她。
而太后的眼神如一汪碧水,深不可测,令人看不透。
见阿卯没有回答,太后一抬手,门外便进来一个人。
阿卯回头,数月不见,原本英挺的五官添了几分秀气,恍如两个人,身穿月白色太监服的他低头向太后行礼。
“明月见过太后。”
声音也变得比以前细腻。
“阿野……”
再见已是人非,阿卯如梗在喉,鼻尖止不住的酸。
四目相对,两看无言。
太后眼神示意,随侍宫女将一只药瓶端到阿卯面前。
“只要顾青渊一死,本宫便放你们自由,如何?”
自由……阿卯心里冷笑。
但她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接过药瓶,也没有理由拒绝。
在太后眼里,阿卯知道自己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而太后所说的自由……真的会有吗?
从宫内走到宫门这段路,已是明月公公的阿野在阿卯面前带路。
他们并行于高墙间的石路上,往日的随意打闹,如今却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他先出声。
“今后阿卯见我,需叫我明月公公……”
明月公公?
这一刻,数月的隐忍终于在这里爆发出来。
视线止不住的模糊,阿卯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她如拨浪鼓一样的摇着头。
“不!我偏不!你就叫阿野!我就要叫你阿野!”
她不想再听他的了!
他一声叹息。
在快要到达宫门之时,他停住脚步,脸色郑重地道:“阿卯,关于你那块紫色木头的事,我听宫里的老人说起过,豫王妃的闺名叫木瑾。”
阿卯曾随口跟他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当时还未来得及去查。
木瑾?木瑾花?
阿卯懂他的意思,想来她的身世可能和豫王府有关。
她不发一言,点头离开,他拉住她的衣角,忧心忡忡。
“阿卯,顾青渊一向行事谨慎且手段毒辣,你一切小心。”
阿卯微微点头,看着不远处的宫门,那是她和阿野不得不分别的地方,也是宫内和宫外两方天地的隔断。
她努力地扬起眉,凝眸望他。
“我会小心的,阿野,我想终有一天,这世间定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出了宫门,阿卯坐上回王府的马车。
柳枝看着郁郁寡欢的容夫人,小心地问道:“容夫人,现在天色还早,要不我们去宝玉斋挑几样好看的首饰?”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阿卯总觉得自己和这些热闹格格不入。
她扫了一眼马车经过的风眠楼,目光定在那。
在风眠楼二楼窗台,顾青渊的对面坐着一个紫衣女子,二人看上去相谈甚欢,那女子频频捂嘴浅笑。
而顾青渊的神情则是显而易见的宠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中意那位姑娘。
是阿卯所不认识的那个顾青渊。
“柳枝,我们去西市街……”阿卯将车帘放下,靠在车内,微闭着眼。
而柳枝却是一脸讶异,“啊!可是西市街尽是些乞丐和流民,我们去那儿,只怕不安全。”
阿卯轻声回答,“那儿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
马车停在西市街街口,阿卯吩咐柳枝在马车上等着,独自一人步入了西市街。
西市街内鱼龙混杂,住着各种三教九流,这都城身份最低微的人都住在这边。
一身华服的阿卯刚迈入街口,便引来街旁众人的频频侧目,驻足旁观。
阿卯淡定地走着,最后在一个杂物铺前停下,假装挑选物品。
街上人流众多,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不小心撞到阿卯的腰间。
小女娃连忙抬头道歉,“对,对不起……”
她说完就准备想离开,却被阿卯扣住手腕。
小女娃惊慌地看着阿卯,“姐姐,我,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阿卯看着这小女娃,虽然衣服与普通小娃无二,但慌乱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从小女娃的袖袋中拿出一块碧绿的玉镯,“小姑娘,你这速度可不够快哦……”
小女娃吓得当场哭了出来,一边抹着泪一边抽泣。
阿卯将她拉到墙角,“别哭了,你带我去找你身后的人,这玉镯我就送你,如何?”
“真的?”小女娃眼角挂着泪,睁大着眼睛,不敢相信。
阿卯点头,“千真万确!”
小女娃带着阿卯拐过数个狭窄阴暗的小巷,穿过破烂不堪的房子,再来到一处破败院落。
第11章 太后说要妾身杀了王爷……
“多福叔!多福叔!”小女娃还未进门,便打开嗓子喊起来。
声音刚落下,从院门后的泥房内一下子出来十数人。
老少大小男女皆有,只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看到小女娃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满眼戒备地看着阿卯。
“小芝麻,你自个儿跑出去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下!”从一群人中出来一位皮肤黝黑的高个男子。
高个男子将小芝麻拉了回去,被阿卯叫住,“等等,这手镯是给小芝麻的。”
她直接将手镯套在小芝麻手上,小芝麻高兴地说:“多福叔,这姐姐说让我带过来,这手镯便送我。”
叫多福的高个男人听完,更加防备,“姑娘这样的贵人,为何会来我们这种的地方?”
阿卯从怀里拿出一袋银钱,在手上掂了掂,“我知道你们以什么为生,只要帮我办件事,这手中的银子就全归你们。”
她从小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跟着九叔的那几年,她和阿野不仅仅是偷人钱财,还在各酒楼妓院里收集各种消息告诉九叔,九叔便能贩卖这些小道消息给需要的人。
多福看着阿卯笃定的眼神,这才正视起来,他让众人散去,邀阿卯进屋具体详谈。
“这位姑娘想让我们办什么事?”
阿卯环顾着房内陈设,目光扫过一处破旧的衣柜时,一双黑色宫靴藏于柜后,只不过眨眼间,那穿着官靴的脚便藏得看不见。
她没有拆穿,直接对多福说,“我要你们收集这顾太师二十年来的所有消息,包括最近有什么新的动向。”
多福一听是高门贵族,便连连摆手,很是为难,“姑娘,这个消息可不好探啊?这顾太师的消息可不是我们这些草民能探得到的。”
阿卯冷笑一声,将钱袋子扔在桌上,“这只是一半订金,另一半在我下次来取消息时,另付!”
多福这才满意地笑着,看着那袋子银两,两眼放光,“好说!好说!十日之后,这消息包您满意。”
阿卯前脚离开,后脚那双宫靴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如贵人所料,她真的来这里寻消息了。”
是个清秀白嫩的男子,声音细得像女人,眉尾一点黑痣。
多福看见他,点头哈腰,“公子放心,草民肯定给她一个假消息。”
男子却摇摇头,“不!不止你打探的消息如实给她,你再加一个消息,就说豫王府当年丢失的郡主已被寻回,顾太师要娶豫王之女为妻的消息。”
多福连忙答应。
男子从后门离开,环顾两旁,确定无人,再一路快速地走到街的另一边,那边停着辆黑色不显眼的马车。
车夫看到男子回来,立即道:“林公公,您回来了。”
马车缓缓离开,阿卯才从街的转角处出来。
果然,是宫里的人!
太后和顾青渊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而那风眠楼里的姑娘又是谁?
阿卯回到府里已是夜晚,她有些心不在焉。
手中拿着那瓶太后给的毒药发呆,太后让顾青渊死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为何要找上她?难道是和自己身世有关?
阿卯思虑间,听到门口一声细响。
顾青渊进了门来,周声的气息和以往不同,含着戒备和猜忌。
他问得直截了当,“今日太后召你进宫了?”
正坐在梳妆台前的阿卯,笑意盈盈地起身,手里握着药瓶,回答得毫不遮掩。
“对,太后说要妾身杀了王爷……”
顾青渊全身紧绷,随即快速往后退去,数名暗卫眨眼间包围着阿卯,各个持剑而立,一片肃杀之气。
阿卯淡定地拿出那瓶毒药,转过头,将它倒在身旁的花盆里。
“只是,王爷对妾身恩重如山,妾身怎能恩将仇报。”
看着那盆花渐渐枯萎变黄,顾青渊脸色也逐渐铁青,他阴沉着脸,杀气显现。
不过,那杀气针对的是太后。
他再次看向阿卯时,已恢复往日的神情,走至她身后,为她卸掉朱钗。
“云容,你果真没让本王失望。”
阿卯低头掩住眸中冷意,她当然不会让他失望,她想让他绝望。
那种再也翻不了身的绝望。
如她自己一样。
第12章 又不是我娶妻,我着什么急?
消息很是突然,顾青渊要娶妻成亲了。
阿卯在拿到多福的消息时,有些震惊,顾青渊要娶的还是豫王府的郡主。
又是豫王府……
而关于顾青渊的所有小道消息,也让阿卯惊讶之余,又觉得情理之中。
少时的顾青渊,是顾太傅家长子,长得好看,又是风光霁月之姿,是众多官家小姐倾慕的对象。
只是十年前太后生辰第二日,突然被封定安王,小小年纪如此恩宠,极为罕有。
众人都感叹这是顾家几世修来的荣耀。
哪知数月之后,顾青渊搬离太傅府,自立门户,和顾家断绝所有关系,顾太傅于一年后辞官回乡,与顾青渊再无往来,自此长居太后所赐的定安王府。
而后,短短十年时间,在太后的默许之下,杀谏官,铲异己,手握重权,在朝中逐渐只手遮天,无人可抗。
小皇帝和太后敢怒不敢言。
难怪啊……
而这豫王之女——朝华郡主,全名杨朝华,就更有意思了。
这消息早已传遍坊间,听闻这朝华郡主于三个月前刚被豫王寻回,恰巧在某日出府游玩时被顾太师解围。
朝华郡主对顾太师心生爱慕,非他不嫁,屡屡相邀顾太师品茶游湖。
豫王对于这失而复得的女儿,很是宠爱,无奈只能向顾太师透透口风。
而顾太师也是对这朝华郡主关爱有加,竟是厚礼上门提亲,那么一切皆是顺理成章。
看完所有消息,阿卯将纸条扔进火炉中,那纸条变成一堆灰随风散了。
是顺理成章,还是故意设局呢?
以她对顾青渊的了解,他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豫王手握重兵二十万,谁都想要,现如今顾青渊娶了朝华郡主,这意思明显不过。
那宫里那位肯定已经坐立不安。
自从那日顾青渊离开阿卯的房间,她已经连续半月未曾见过顾青渊。
如果不是那日从宫里回来后,门外边站的那两个侍卫一直守着,她都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半月清静,她日日练字,一向握着长剑的手,要练起字来,反而很是别扭。
只因顾青渊某日看见阿卯的字,嫌她写得难看,她抿起嘴表示不服。
“妾身这手从小便只知挥剑,从未拿过笔,自然比不过王爷的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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