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已感激不尽:“不瞒你说,这边识字的人不多,我能识字、懂些古遗迹、通灵、科技,却没有自保能力,探索新居所,我这种底层的弱女子最不容易引起注意,可我一人前去实在不安全,我不想死,只能拉你入伙,哪怕你不是本地人。”
“好吧,没想到东区已经变成这样。”夏安之无可奈何。
阶级划分得越清楚,上层打压得越明显,下层便越发难过,尤其是一周后,她拆下眼前绷带与布料,卸下身上一部分绷带,她更叹为观止。
眼前的东区地界和西区大相径庭。
西区为明显的、铺天盖地的赛博科技,完全是机械帝国的模样;眼前的东区地界,完全是真实版赛博废土,和西区宛若相隔几百个世纪。
西区最破旧的拆迁旧址,都比眼前地界繁华。
怪不得腔调很乖的姑娘备受敬重。
在这种赛博废土,会医术的人就是救命稻草。
夏安之换了姑娘找来的普通衣物。
姑娘前来时,拿回夏安之的微型粒子枪和机械葫芦:“你放心,事成以后,我会让他们取下你身上的监测系统,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得罪了。”
夏安之耸耸肩膀,不在意地收回东西:“现在出发?”
“嗯,现在就走!”姑娘眸子坚定。
夏安之高看姑娘一眼:“我这人说话算话,不欠人情便是不欠人情,答应了便会尽力做到,你一路上可以安心,也请放好身上的遥控器,别闲着没事电我几下。”
是打趣,也是警告。
身高到夏安之肩膀的姑娘连续点头:“我知道了,你一定不能抛下我离开,也不能把我丢出去做挡箭牌。”
“我看起来这么不可靠?”夏安之质问。
姑娘摇头又点头:“是东区太乱。”
姑娘说着,向前走。
夏安之摸摸机械葫芦,跟着人一同向前。
东区边界挨着夏安之漂过来的湖水,富人住在东区中心,普通人被赶至边界。
财阀撤去边界防护,命武装力量单独维护中央区域。
战事一发,普通人就是财阀送出的人-肉-盾牌。
等西区打近,财阀会想尽办法给出利益,用于求和与自保。
为了限制普通人反扑,财阀垄断武器设施、防御设置,所有的中心工作、住房,不得向普通人展开,包括边界的用水量、食物供给,都被财阀严格限制,所以边界没有好的治疗药剂。
下级劣质营养液,边界处都很稀缺。
夏安之一路走动,眼前是生锈的钢铁建造的厂区,星际居民居住其中,做着最底层的工作,拿着最底层的钱财。
周围没有小卖部,没有诊所,没有书店。
为了养家糊口,不少人做起边界处走私。
说好听了,是夜市,说清楚了,是黑市。
他们购买、销售各种渠道所得来的东西。
从姑娘口中,夏安之得知,从湖水边拖走她的两位壮汉,便是走私人士。
姑娘是边界处为数不多懂医术的人,她乐善好施救过很多人,也救过那两位壮汉。
他们听闻姑娘想要找个新的地方求救,便将偶然遇见的夏安之送了过去。
只因,夏安之可能识字、有些武力。
夏安之了解越多,越觉压抑。
她问姑娘:“你叫什么?”
姑娘说:“我没有名字。”
夏安之沉默很久。
想安慰,又怕伤了姑娘的心,损了姑娘的自尊。
东区的一切,都和夏安之想象中不一样。
她们坐着边界处用治疗药物换来的拉货车,蜷腿挤在漆黑的狭小空间。
姑娘全程没有埋怨一句。
纵使她晕车很厉害。
夏安之有些动容,到站时,跳下车子,半蹲到姑娘身前:“上来。”
“不、不用,我没事。”姑娘手扶着后车门,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快点,司机要催了。”夏安之瞥瞥不耐烦地悬浮车司机。
姑娘咬咬牙,趴到夏安之后背,很低声地说:“对不起,麻烦你了。”
夏安之心里发酸,说不麻烦,没什么好抱歉。
她让姑娘指路,趁黎明将至,背着姑娘一直走,一直走。
绷带被裂开的伤口染红,夏安之鼻尖溢出薄汗。
她记得很清楚,姑娘指了哪个方向。
停下,已是天光大量时。
夏安之和姑娘停在一座废弃的房屋前。
房屋形状和星际常有的建筑不太一样,更像古遗迹的庙观。
“就是这里!”姑娘嘴唇惨白,从夏安之背上摇摇晃晃地走下来。
“这里……能防御机械进攻?”夏安之保持怀疑态度,觉得粒子枪,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眼前建筑毁灭殆尽。
姑娘眼睛却亮晶晶:“你不知道,这里曾是最厉害的通灵师的供奉处,我们说她是福星,虽说不是真正的供奉,但也在很久以前,东区人民为她篆刻几米高的雕像,这里被财阀炸毁前,是很美丽的观光居所。听闻,地下密道有足够……”
姑娘滔滔不绝。
夏安之刹那安静。
她瞟见雕像一角,认出那是童怜。
与此同时,她望见某一根倒塌的柱子上,刻了数字“7017”。
可是,她分明不曾来过东区。
第88章
走出珍奇博物馆的每一分钟,夏安之都比往常变得更不像自己。
这件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或许是初见203号列车,或者是在副本听闻童怜过往,开始分不清游戏与现实。
她心头关于童怜的念想总是一月比一月来得猛烈。
偏偏快要忘怀,要开始释然,又在东区,在联邦星际的另一端,瞧见心里的魇。
童怜……何时来得东区?
7017号……当真是自己?
可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处?
之前的记忆为什么损失?
夏安之刹那头痛,忆起何泽宠溺且失而复得地眸光,想起何泽饱含歉意的“对不起”。
他到底知道什么?
到底经历了什么?
东区此处废墟,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安之的呼吸浓稠起来,如鼻尖捂了浸水毛巾。
她颤着手,划过破碎的雕像,摸过歪歪扭扭的磨损数字。
总觉世界不对,周围不对,却迟迟拿不出证据。
好似一切不该如此发展,好似一切就该如此发展。
夏安之的心矛盾极了。
那位没有名字的姑娘比想象中耐得住苦。
对方默不作声地挪移碎石,踏进一个又一个入口。
待把姑娘送回边界处,她们就两清了。
夏安之未打算插手太多。
她无法改变东区阶级,至少现在不能。
此刻自身难保,何谈真正的拯救她人。
夏安之抿唇,心口不一地跟上姑娘的步子,帮她挪出一条出路。
灰尘、碎石,四处飞扑。
衣物眨眼间蒙尘。
她们竟在寻路、移石之间,反复挪动。
夏安之短笑一下,问:“如果地下密道早就被碎石、残骸掩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看出姑娘把当下的举动立成救命稻草。
姑娘的心思全然铺在密道上面。
如果密道被掩埋,无法靠少数人重新挖掘,她们便白走一遭。
姑娘闷不吭声地搬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夏安之惊愕。
姑娘察觉夏安之异样,不敢转眸看回去:“若是东区形式再严峻一点,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毁掉整个边界。”
“毁掉整个边界?那长居于此的居民呢?”
“……可能,一部分押进中心区域,为权势劳碌、奴役一辈子。”
“其他部分呢?”
“其他部分?”姑娘手上动作停了停,“大概随炮火消失殆尽。”
“如此确信?”
“在中心区域那些人眼里,普通人、底层人就不该活着,不该拥有更好的生活,不该一飞冲天、跨越半点阶层。在他们眼里,边界处的居民像随手扔掉的营养液包装袋,只配踩到脚下。”
“可没了你们,仅仅留下中心地界,就不算正常的社会,不算正常的联邦。”
“那又如何?”
姑娘侧过脑袋,好一会儿,又道:“那又能怎样?”
她问住了夏安之。
阶层话题,在联邦存在太久。
哪怕在西区,势力与势力,战力与战力,也总在抱团,针锋相对。
如今的各方站队,已是显而易见。
西区站队红皇后,或是卿鸣;东区站队中心区权贵,或是死于边界。
夏安之仍被追杀,她救不了姑娘,杀不透长年累月的阶层站队。
她好一阵没言语。
姑娘弓着脊背,翻完一个区域的碎石,又去翻找另一处。行医救人的手伤痕累累,血液干涸后再次湿润。
夏安之瞥见姑娘滑到下巴的汗水:“别搬了。”
“……”
姑娘不回头。
夏安之嗓子干涩,重复道:“别搬了。”
她用通灵能力将周围感知一遍,传闻中的密道不复存在。
这里是一片废墟到不能再废墟的废墟。
“……”姑娘眼眶坠泪,鲜血淋淋地手扶在一块巨石。
“你明知道结果。”夏安之走到姑娘身侧。
翻找下一块区域前,姑娘就清晰认识到,这片塌陷已久的建筑不可能存在庇护所。
密道即使存在,也无法藏匿物品,无法寄宿生命体。
姑娘因为心中执念,迟迟不肯相信摆到眼前的事实。
夏安之多次想开口,瞄见姑娘破碎的眼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她只好陪着姑娘继续翻找。
但姑娘的手伤得厉害。
夏安之狠下了心。
姑娘久久地不说话,泄愤般疯挪石块。
行医救人的手伤口深可见白骨。
“够了!”夏安之攥住姑娘的手腕,“你想毁了自己的手不成?”
“密道、一定有密道的,一定有!”姑娘泪水如河流,孜孜不倦地淌。
夏安之心口被掐过,酸涩传到全身的血脉骨骼。
“你明知道的……”她用了点力气,把姑娘扶起。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姑娘失了理智,盲目地推搡夏安之:“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
姑娘大吼大叫,沾血的手胡乱拍打夏安之手臂,拍打夏安之的肩膀。
夏安之顿了一下,没放开姑娘:“像我一样,就算幸运么?”
姑娘四处拍打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算。”姑娘极其缓慢地抬头,一双眼眸洒满红血丝,“你来自西区,原先衣着光鲜得体,携带东区边界难以见到的高科技武器。像你这样的富贵人家,怎么会知道底层不易?”
“所以?”
“你合该见识我们的落魄,见识我们的挣扎,理所应当地回到你的西区,住进安全温暖的庇护所,不用日日夜夜担心地界被炸-平。”姑娘情绪激动。
“你后悔救我?”夏安之神经颤动。
“不,我不后悔。”姑娘毅然决然:“我不后悔救你,不后悔行医救世。”
“你……”夏安之开口。
“我只是愤慨世道不公。”姑娘咬牙切齿。
“很多出身不是我们能选择的。”
“所以呢?像我这样的人就活该一辈子居于人下,每天为少爷小姐的仆从们辛苦工作,一辈子重复生儿育女、劳作到生命最后一秒?”
“不是的,姑娘,不……”
“你在听我说这些的时候,会觉得可笑吧。”
“不会。”夏安之和姑娘目光相撞,“你不可笑,你已经做得很好。”
“你当然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些。”姑娘哽咽道:“等你伤好了,你会重回你的宫殿,不用每时每刻心惊胆颤,不会担心下一秒是否开战,不用担心这一秒的头顶上方,是否会落下炮-弹。”
姑娘情绪失控,所有的话语脱口而出。
她抓狂,她崩溃。
她看到血液包裹皮肤,一双手早就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哭喊很久很久,到最后,或许是累了。
姑娘沉寂地抬臂蹭蹭眼泪,往来时方向走。
坐上拉货的悬浮车,夜深人静时,他们抵达边境处。
一路上,夏安之和姑娘缩在车厢不同的角落。
她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姑娘时而满目空洞,时而满目怨恨。
夏安之脑袋混乱,想了很多很多。
下车时,她们没沟通一句。
姑娘踉踉跄跄,手痛得胳膊不受控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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