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的距离在眨眼之间缩短了无数倍,两具身体间隔不过十几公分。
近到宿音听到了对方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比鼓点还清晰。
她缓缓仰起头,从下巴一路往上,望进青年的双眼。
那双凤眸黑亮幽深,又异常灼热,像是映着深海里晃动的悬月,又像是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宿音再要细看,这些隐秘的底色却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澈见底的澄明。
她眼皮微折,目光落在青年困住她的双臂上:“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清冷的语气使得谢嘉玉从自己精心策划的初遇中回过神。
他眨眨眼,红着脸,像个莽撞的年轻人闯了祸之后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很诚恳,挪开手的动作却慢吞吞。
这句话莫名耳熟,宿音想起来夏青禾不久前也说过这句话。
想起夏青禾,就不免想到了陆序。
他们现在,应该正躺在同一张床上吧?
“没关系。”
话音落下,宿音便抬脚往外走去。
然而,刚迈出半步,青年就走到了前面,拿着那半份小蛋糕,扭扭捏捏地开口:“你是画出那个《静水》的宿音对不对?”
宿音身形一顿,侧头看去。
《静水》是她的成名作,在国际油画大赛中获得过金奖,也是她最后一幅在大众面前展出的作品。
终于接收到宿音的正眼,谢嘉玉全身的毛孔都舒展了,表演得更加卖力:“我是你的粉丝,我真的太喜欢你那幅画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青年的眸光亮得惊人,透露出青涩的真诚与直率。
任谁都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前提是他从裤兜里掏出油性笔的动作不要太熟练。
很显然,这不是一场意外的邂逅。
宿音没有接过笔,而是问道:“你喜欢那幅画的什么呢?”
“喜欢它的作者”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好在残存的理智阻止了谢嘉玉这么做。
他没有切实看过这幅画,也对这类事物不感兴趣、不甚了解,但回想了一下在某个艺术交流论坛上看到的相关评价,他神情自若,信手拈来。
“这幅画色彩丰富,层层递进,景物生动逼真,有非常强的质感和空间感,兼具宁静与神秘。”
青年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正确,但也正是因为过度正确,就像套好的公式一样,生出几分虚假。
宿音弯了弯眸,幅度很浅,笑意不达眼底。
却犹如新雪初霁,融融春光乍泄。
谢嘉玉浑身触电般一震,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落在耳边犹如惊雷。
他自诩见过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却不想再美也敌不过眼前浅淡的笑颜。
大脑空茫茫,谢嘉玉僵硬得像块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宿音的视线轻飘飘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再说一句话,便抬脚走了出去。
掀开门帘,里面的氛围依旧热烈,喧闹声不绝于耳,舞会已渐渐趋近尾声。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音音。”
循声望去,陆序急匆匆走过来,夏青禾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动间的姿势却不太自然。
宿音眸光流转。
想来是她刚才在阳台上耽误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生生错过了一场好戏。
二人走到跟前,身上的异常便几乎无法掩饰。
陆序的衬衫领口皱巴巴的,顶上的第一颗扣子还扣错了。
夏青禾头发披散,来时穿的那一身淡青色礼服不见了踪影,换成了时兴的百褶裙。
对这样的场景,宿音早有预料。
更甚至,不乏推波助澜——是她主动提出带夏青禾一起赴宴。
在原著小说里,夏青禾和陆序是绝对的主角,这场盛大的宴会当然不可能没有他们的身影。
也正是这场宴会上的意外,让小女生和总裁彻底走进了彼此生活。
无论怎样,夏青禾都会想办法出现在宴会上。那为什么不能由她主导这件事的发生呢?
这样想着,宿音就这样做了。
比起无法预测的剧情,她更喜欢掌握主动权。
就像现在。
宿音伸出手,食指尖落在陆序的胸骨柄中央,指着那枚错位的纽扣:“错了。”
陆序刚做了错事,乍然听到这两个字,免不了心头重重一跳,只能哑着嗓子故作不解:“什么?”
“扣子系错了。”宿音点了点指的位置。
微凉的触感透过轻薄的衬衫直抵心口,陆序心底渐生凉意。
低头一看,他才发现是自己没扣好扣子。
只有脱了衣服重新穿,才会需要重新系扣子。那在舞会上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需要脱衣服呢?
陆序并不觉得轻而易举就能糊弄过去,尤其他的妻子并不蠢。
但这种时候,他更希望她没那么聪明。
电光火石之间,陆序呼吸都凝滞了。
眼角余光扫过舞池里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他一边纠正纽扣的位置,一边露出从容不迫的神情。
“刚才在舞池里不小心跟人撞了一下,有点疼,就在休息室里脱衣服看了看,幸好没什么事。”
你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宿音眸光幽幽,收回手,看向了一旁显得惴惴不安的夏青禾。
甫一触及到她的视线,夏青禾就像是受惊的小白兔一样,浑身颤了颤。
陆序蹙眉,眼神里透出烦躁。
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经不住事。
这样的神态,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以免少女后续露出更多破绽,陆序定了定神,先一步解释:“她身上不小心洒了酒,原先那套衣服不能穿了。”
宿音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目光柔和地看着夏青禾:“今天玩得开心吗?”
目光下意识躲闪一瞬,夏青禾抿了抿柔嫩的唇瓣:“开心。”
“那就好。”宿音柔美的面容沉静依旧,不起半点波澜。
见状,陆序眉头微松:“舞会都要结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回去吧?”
没等宿音回话,身后阳台的门帘却忽而“唰”地一声被扯开了。
一道温凉的嗓音冒出来:“姐姐,你现在就要回去了?”
由于视角不同,陆序最先看到了阳台门口斜倚着的青年。
他很年轻,姿势随意倜傥,手上端着一盘没动过的小蛋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宿音,凤眸里像是带着钩子。
陆序对这个青年并不陌生,他曾和对方在一些商业会所见过几次,并且最近他正在和对方公司的代表洽谈一个极为重要的合作项目。
让他意外的是,他印象中的青年和现在判若两人。
如果说以前他见到的谢嘉玉是一个游走于名利场、城府极深的人物,那么现在的谢嘉玉则更像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大学生。
更让他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会用这么熟稔的语气称呼他的妻子?
宿音也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略感惊讶。
她回头,与青年的眼神在当下诡异的空气中交汇。
那双亮晶晶的澄明眼眸里似乎含着别样的意味。
只是没等宿音多看,一抹身影便挡到她跟前,隔断了一切。
陆序看着谢嘉玉,眼底隐含警惕。
“谢总,好久不见。”
同样都是男人,他深知男人的劣性根。尤其是那些习惯了攫取的上位者,他们绝不会看着自己属意的珍宝放在别人的匣子里。
谢嘉玉露出迷茫之色:“你是?”
“……”
陆序喉头一哽,扯了扯嘴角,提醒道,“谢总,我们在酒会上见过。”
谢嘉玉轻呵了一声:“我没见过你,别在这里乱攀关系。”
言谈之间,俨然将陆序当成了那种随意攀扯、趋炎附势的小人。
青年的语气太理所当然,陆序一时间都拿不准他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对方的确不好得罪,脸上肤浅的笑容隐没下去,陆序冷静地回击:“那打扰了,你可能不是我认识的那位谢总,回见。”
说完,他转头就牵起了宿音的手:“音音,我们回家。”
“等等!”就在这时,青年忽然叫停。
陆序脚下一顿,没等回身,一股大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中施压,分开了他和宿音交握的双手。
谢嘉玉站在二人中间,长舒了一口气的模样:“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吧?”
“……”
陆序喉头又是一哽。
顿了会儿,他才沉着脸开口,“谢总,你可能误会了什么,音音是我的妻子。”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谢嘉玉食指点了点脑袋,恍然般道,“你是风尚集团的陆总是吧?”
没等回应,他话锋又是一转,“你不是从来不带老婆出门,搞得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单身吗?”
其中的讥嘲之意实在明显,陆序下意识看向了宿音。
她站在一旁,似乎对这场纷争视而不见。
但陆序分明看到她卷翘的眼睫微微颤动,透出撕扯的破碎感。
心里一刺,他生出几分隐秘的不安,压低了眉眼将发泄口对准了谢嘉玉:“这时我的家事,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谢总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话落,他再次牵起了宿音的手,迈步往外走。
手心却渗出了冷汗,心里更是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宿音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挣开他的手。
他们一走,夏青禾也姿势别扭地跟了上去。
谢嘉玉微眯着眼,目送几人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粘在了那道蓝白相间的身影上。
直到那人渐行渐远走出门口,他才收回视线,转身重新回到阳台,打了个电话:“你说的笨蛋美人、男大学生、忠心粉丝,我都试过,没一个凑效。齐盛,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最后一句话格外轻柔,也格外阴森。
谢嘉玉从没有追求过别人,追求他的倒是很多,只是他觉得这些没意思,有这闲工夫不如把时间花在工作上,统统拒绝了。
以至于轮到他追求别人了,竟然连个可以参考的范本都没有。
那头的齐盛浑身一激灵,直喊冤:“这怎么能怪我?是你问我怎么创造一个出其不意的初遇,我现场上网给你搜的,还翻了好几本言情小说呢!”
“这些人设是现在最流行的,你按照流程走准没错。要是出错了,那、那肯定是你没理解到精髓!哎呀,我这边信号不好,先不跟你说了,表哥。”
话音落下,对面倏地挂断了电话,活像火烧了屁股一样。
现在5G都要普及了,这里又不是深山老林,怎么可能信号不好?
谢嘉玉没去找齐盛算账,而是关掉手机揣进兜里,望着远山淡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宿音被他困在怀里的场景。
那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女人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没有一个毛孔的细腻肌肤,看到她隐藏在浓密乌发间小巧圆润的耳垂,看到她没有血色却形状姣好的唇瓣,看到她黑珍珠一样闪亮又神秘的眼眸……
晚风轻拂而过,鼻翼间似乎还能嗅到那股若隐若现的淡淡茉莉花香,谢嘉玉全身血液上涌,久违地升起一股沸腾的斗志。
他得承认,他低劣、卑贱、下作,一见钟情的人是商场上合作伙伴的妻子,还死不悔改。
*
出了别墅大门,坐上回程的车,陆序暗暗吐出一口浊气。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到现在都没有理清楚。
但想到谢嘉玉挑拨离间的话,他仍不忘向宿音解释。
“音音,以前我没有要求你一定要陪我出席各种活动,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绝对不是故意想要隐瞒婚史,或者故意不想让你出门。你能理解我吗?”
这话说得很巧妙,听前半段,就好像是他求着宿音出门,宿音却不愿意出门一样。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应,陆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透过车内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两眼。
宿音靠在座椅上,眼帘微阖,像是闭目养神。
在她身边,夏青禾倚靠着车窗,早已深深陷入了沉睡,眉眼间流露几分疲惫不堪。
车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明灭的光影透过半开的车窗照射进车厢,留下晦暗莫测的阴影。
“音音?”轻轻喊了两声仍然没得到回应,陆序喉结滚了滚,关上了后排的车窗。
他没有看到,黑暗中,宿音眼睫颤了颤。
没有戏剧起伏的故事无法被观众欣赏,就像她只有在观察到那些隐秘的不安、惶惑、羞愧时,才能激发创作的灵感。
第56章 小三上位文10
去过齐家的宴会之后, 夏青禾和陆序之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陆序对待她的态度依旧不够热络,但比起先前的横眉冷眼缓和了不少。
这种变化静默无声。就像猎物天然的伪装, 唯有优秀的猎手依靠超常的机敏才能窥得一二。
宿音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她一如既往地喝玫瑰花茶, 吃清淡食物,画湖边风景。
比起女主人,她更像一个冷静客观的路人, 庄园内涌动的暗潮从不曾占据她的心神……
直到这天, 暗潮翻滚到明面上。
夏青禾提出想进陆家的公司实习。
“我选的工商管理专业, 如果能进公司当实习生, 早点熟悉这些,应该对以后的学业有帮助。”
她声音轻细,交叠的双手紧握, 眼睛向下瞟, 似乎很紧张。
陆序坐在她对面, 抬起头,沉吟一瞬:“难得你有这个想法, 陆氏也刚好有这个平台……”
话没说完,他顿了顿, 视线递转到宿音身上, 像是不能独自作出决定,征求意见的意味很明显。
宿音停下翻看手上书本的动作, 回望过去。
她的眸光静谧, 在不经意间透出冷意。
仿佛一滴沁凉的秋水突兀落到陆序的天灵盖上, 激得他浑身一颤, 发热的头脑陡然冷却下来。
好在只是一瞬间,宿音就收回视线, 看向了夏青禾,语调柔和:“想去就去吧。”
这个回答不出陆序所料。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眼角余光瞥了眼夏青禾。
对方也正看着他,水灵灵的大眼睛含情脉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热茶漫上来的氤氲雾气在陆序的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灰白色。
他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放下茶杯,转头朝宿音说起了另一件事:“今天早上赵医生跟我提了辞职,我已经让人在找新的家庭医生了,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到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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