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可不止一场硬仗打。”连兴站起身,将椅子拉回原位,还是平日里的散漫又带着温和:“在公司里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问我们几个。”
“嗯。”宁希看向他:“谢谢连哥。”
“等晚上下班,叫上陈姐,咱们组一起吃个饭,回来还没聚过呢。”
宁希欣然同意:“好。”
午饭时间,连兴敲门叫她一起去尝尝食堂,宁希摇摇头,让他们去吃:“有约了。”
珍馐坊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存在,这么多年经过多次翻修依然保持原来的风格。
木质角楼,华丽宏伟又透着庄重,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据说拍摄于百年前。这里的厨子祖上是御厨,一直跟着珍馐坊的老板,到现在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
珍馐坊不接受外卖,只能到店,但没有位置谁来都没用。珍馐坊名气大,可惜谁都不知道老板是谁。
宁希到地方的时候,蓝峻还在路上堵。她没办法只好先进去,电话对面喇叭声透着他的烦躁。
“没有多远了,你别着急,我先点菜让后厨做,你到了不用等。”宁希踩着高跟鞋,走到拐角处找到服务员,报上名字。
不远处的戏台正在唱《西厢记》。
[风弄竹声,责道金珮响;
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
台阶上的人脚步平稳有力,听着落后半步的人寒暄,却在下一秒停下脚步,抬起漆黑的瞳眸。
男人五官冷峻,身上黑色西装加深了他与旁边人的疏离。
身后的一行人跟着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最前方的人,却没有人敢发出质疑或者催促。
其实他停顿的时间很短,回神后侧头对身边人说了句:“抱歉。”接着下楼,只是步伐显而易见的加快。
楼梯的位置距离门口很近,本该左拐离开的人却向右。
身后的助理轻声提醒:“沈总……”
话音未落,只见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面色凝重。他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
留下一行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凑不出一个原由。
这个点一楼的人全在喝茶听戏,茶香四溢,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清心静气。观景竹在阳光下错落有致,被风吹起沙沙作响。
服务员与观音竹擦肩而过,停在几米距离的一位女士身边,说了句:“宁小姐,这边请。”
“谢谢。”宁希道了声谢转过身,耳边的戏曲感情丰沛,她却无心观赏,在抬眸间猛然停在原地。
那一刻,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人。男人比十年前更加成熟稳重,眉眼放在她身上,依旧会让她局促。
她对沈淮启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那张随着时间变得模糊的照片。
他变了许多,又或是没有,宁希还是一眼认出。
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都没有现在的冲击力大。
宁希咽了咽艰涩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沈淮启也没有开口,眼睛放在她身上。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目光也可以这么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像是分别那天的沉默,再见依旧无言。
同样的目光,同样的距离。
最后还是沈淮启先有动作,他走到跟前,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两天。”指甲嵌进肉里,宁希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需要以此来保持清醒。
过了两秒,又怕沈淮启误会自己突然回国的原因,压下心中的酸涩解释道:“工作调度,接下来的项目在国内。”
“嗯。”
片刻的沉默。
沈淮启突然说:“长高了,也瘦了。”
宁希抿了抿嘴,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情绪。
三秒的时间,山崩海啸归于平静,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
手心泛着疼,早已愈合的伤口在此刻复发,一阵一阵连心脏也跟着疼痛。
可那明明那是十年前的伤痕。
岁月不止是馈赠还很残忍,它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连简单问题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宝贝儿。”宁希顿时瞪大眼睛看向肩膀上突然出现的手,以及话语间透着与众不同的蓝峻。
对上她的目光,蓝峻勾着唇眨眨眼。他的衬衫从来不会好好穿,最上方的三颗扣子从来不扣,松垮垮地露出锁骨,脸上挂着笑,“这位是?”
宁希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
沈淮启面无表情,她从来看不懂她的情绪,现在更是。连身后等待他的那一行人她都能察觉到他们的震惊,可面前的人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怎么都看不清。
“不介绍一下吗?”沈淮启开口。
宁希深呼吸,不痛不痒地瞪了一下蓝峻,准备开口介绍时犯了难,大脑快速运转,纠结片刻才介绍:“……这是我哥。”
知道她的慌乱和无措,蓝峻没让她介绍自己,主动伸出手丝毫不客气:“哥你好,我是蓝峻,慢慢的男朋友。”
沈淮启的目光这才从宁希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蓝峻。
后者短暂怂了下,他的眼里全是上位者的冷淡,狭长的眼睛上挑,随后落在面前的手上,带着漫不经心回握:“你好。”
明明主动权在蓝峻这里,可他像是丝毫不在意,常年累月身居高位的掌控欲,在此刻更甚。
蓝峻算是知道宁希为什么十年都没走出来了。压迫感这么强,记忆能不深刻吗?他总觉得下一秒这人就要让他交出三千字检讨,然后面壁思过。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偷偷抽烟喝酒不敢面对他爹的时候。
“…………”
余光看到身后的一行人,蓝峻迫不及待又装作体贴地道别:“哥,今天这么忙,那我们改天再聊?”
宁希深呼吸,尽量让她看起来平和:“哥…”
沈淮启眸光微闪:“爸妈都很想你,有时间记得回家吃饭。”
“好。”宁希点头:“我改天就回去。”
“我的电话一直没有换。”沈淮启说:“还记得吗?”
宁希停顿片刻,很久之后才点头。
从前,她背得最熟的就是沈淮启的电话,他去上大学,她每天要给他打好几个。后来宁希出国,那串数字依然记得很清楚,只是十年来从未打过。
可是沈淮启却忘了,最开始要她背熟电话的人是他。
宁希扯了扯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像是在嘲讽刚才失控的自己。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组织过开场白,排练过如何才显得她早已经告别过去。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那些一点用都没有,她还是脑子一片空白。
面对沈淮启时,无法平息的心跳暴露了她的真实。
宁希回头只看到以沈淮启为首的一行人跨步离开。
越来越远,像是很多次梦境那样,她怎么也追不上。
第五章 十七年到底比十年更久。……
到包厢的第一件事,宁希开始问蓝峻刚才怎么回事。
“你刚才怎么回事儿?我差点露馅。”
蓝峻按按她的肩膀,哄道:“这不没露馅么。”
几乎是见到沈淮启背影的那一刻,蓝峻就意识到这人大概就是宁希口中那个故事的主角了,一瞬间就想起宁希落寞的神情。
这都到眼前了!他当然不会选择忍耐。
十年前他不喜欢宁希,十年后还当我们慢慢没人爱没人疼吗?!
开什么玩笑,当他蓝精灵不存在的?
宁希自然知道蓝峻什么意思,也知道他向着自己,所以不怪他自称是她的男朋友。
只是很想笑,她也这么做了。
“你笑屁啊。”蓝峻一脸不乐意,“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为了我为了我。”宁希笑个不停,“你实话实话,你是不是怂了?”
说起这个蓝峻就生气:“你也没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你哥啊?”
这下蓝峻面对的可不只是宁希喜欢且不喜欢她的人,而是拐走人家妹妹的坏小子。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没有扣完扣子的衬衫以及想着是和宁希吃饭就没吹的乱糟糟的发型。
怪不得沈淮启看他的眼神要吃人呢。
宁希收起笑,坐直身子道谢:“蓝峻,谢谢你。”
不管是怕她不习惯陪着回国还是刚才站在她身边护着她的自尊。
“别这样啊,我鸡皮疙瘩起一身。”蓝峻说着摩挲胳膊。
“OK。”宁希说:“再请你吃次饭。”
这顿饭依旧预约在了珍馐坊,还是当着蓝峻的面预约的。
这一个小时,他除了说“好吃”,其余时间嘴里就没空过。填饱肚子后,蓝峻抽了张纸擦嘴,看向宁希,她垂着眸,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就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时光变迁的落寞。
很难形容那种情绪。
从见证两人重逢蓝峻就开始好奇,他们之间有尴尬更有微妙的默契,并不像宁希所说的厌恶。
“我有点好奇,”蓝峻问,“十年未见,你现在对他什么感觉?”
宁希顿了下,很长时间没有接话,就在蓝峻觉得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实话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们太熟悉了,熟悉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可他却把我推远,这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恨他,可见了面我却只能想起他的好。”
她自嘲的笑了下。
十七年到底是比十年更久。
蓝峻静静听着,他觉得应该还有下一句,果然下一秒宁希抬眸。
“可我也不想原谅他。”
人多奇怪,爱恨交织,情感纠葛。
说不出原由的只是因为他们在时光中早已融为了一体。
*
回到公司宁希下达开会通知,这才意识到办公室另一边的人少了许多。连兴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丁组长带着他们的人去现场探查去了。”
宁希查过公司人员分布,丁组长就是之前有项目最先选择权的那组,但人家实力也是数一数二,更是这个行业少有的女设计师。她看过她以前的设计图,简洁明了甚至在很多问题上有很新颖的解法。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我正要和你们商量,这两天也去实地考察一下,这样才能更好的做出设计。”
连兴没有犹豫第一个举手,其他几人也表明自己有时间可以去。别的组出差都是推三阻四他们组倒是争先恐后,宁希哭笑不得,点了连兴和组里剩下的一位女生:“加上我三个人就够了,你们剩下的就在公司查资料,等我们回来。”
“好。”
晚上的聚餐只是简单吃了顿饭,他们几个明天要出差没有喝酒其他人也就都没喝,早早散去让他们三个回去收拾东西。
回到酒店,宁希把东西放进行李箱就算是收拾好了。她给蓝峻发过信息还没有回复,这个点恐怕这人已经玩疯了。
她躺在床上,哪怕再用忙碌麻痹自己总会闲下来。
脑海空荡荡,只剩下今天中午时阳光下的沈淮启。
中午吃完饭后就给沈家打了电话,干妈对自己回国这么久不回家一直嗔怪,她哄了好久,又说自己出差回来后一定回去,这才放过她。
宁希坐起身。
自己临时出差,没办法回去吃饭,或许,应该,是不是要给沈淮启打个电话告知一声?
她拿出手机。这个手机里没有存沈淮启的电话,怕自己哪天没注意就拨打过去,但那串数字对她来说就像是刻进了骨子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每按一个数字心就紧绷一下,宁希甚至都不知道电话在什么时候就已经接通,直到电话对面传来一声:“慢慢?”
声音低沉,在空寂的夜色中尤为突兀,隔着电流又多了分温润。
见她不说话再次开口:“怎么了?”
宁希回过神,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喊出那个称呼:“……我明天要出差,可能要等几天后才能回去吃饭了。”
“嗯。”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空气就这样宁静下来。夏日的夜晚总是热闹喧哗,宁希透过窗户能看到这个城市的斑斓的灯光和车水马龙。只是昂贵的酒店隔音太好,安静到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宁希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不想回去?”沈淮启突然开口打破宁静。
“不是。”宁希否认:“真的是出差。”
“嗯。”
“……”
‘嗯’是什么意思,信还是不信?不能明说吗?宁希在心里叹了口气。
“正好明天我也出差。”沈淮启开口:“等回来一起回去。”
宁希垂眸点点头,反应过来这是在打电话,乖乖开口:“好的。”
平和又别扭的一通电话。
没有宁希幻想中的厌恶和疏离,沈淮启对她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多了分被时间带来的隔阂和生疏。
她甚至能感受到沈淮启在尽力冲淡这种生疏,让她的感受和十年前一样。
宁希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
她没有失去的是兄长身份的沈淮启。
她掩下失落,起身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距离目的地有些远,她坐在后座,窗户大开,风吹的眼睛疼落下几滴生理性泪水。
黑幕之下,只有那幢房子露着微弱的光。大门紧锁,院子里却没有因为无人居住而荒芜,想来有被好好打理。
她在这里有过七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可随着时间,记忆越来越模糊。
如今故地重游,潜意识的反应还是让她红了眼眶。
宁希以为十几年漂泊的时光让她早已经习惯没有了归处。
可此刻,委屈涌上心头。
她看向二楼的阳台。
七岁那年,突发的意外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只有沈淮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慢慢,我带你回家。”
她记得那天是个艳阳天,记得沈淮启高大的背影,记得沈父沈母热情的拥抱。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视野变得清晰。
十年前,她十七岁。出国前夜,也是在这个地方,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淮启一步步离开,最后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宁希强迫自己忘记那天,忘记沈淮启。现如今才知道那天的疼痛根本忘不掉。
从她出生开始所有的记忆都与沈淮启有关,又怎么可能做到忘记。
他们太熟悉了,她的人生所有重要的时刻都习惯有他在身边。
分别的痛苦,刻骨铭心。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刻,宁希才终于承认。
原来这十年,她一直在想念沈淮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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