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黯淡下来:“唉,不就是清汤寡水那些,随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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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随便。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所有仪器的响声归于刺耳的鸣声,一切归零。
孟学英女士,生命停在了58岁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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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在……”◎
不到一年时间,冉狸先后失去了两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她真的很想麻木地生活。
掐一掐手臂,感觉到疼痛后,才能继续生活。
她再次请了丧假。
主任唧唧歪歪,冉狸第一次发火:“要不你开除我算了!”
她真的不想请这种假。
某天早晨,她早起,把上次收好的黑色衣服又拿了出来,再次穿上。
人生至痛,痛彻心扉,不可言说。
深吸一口气,她下楼,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端到桌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习惯性地做好了孟学英的早餐,甚至还端到了餐桌空荡荡的首位上。
孟西楼第一个察觉到,盯着那碗粥的眼神,像是要把它盯个窟窿出来。
她连忙要收走,他却抢过来,麻木地往嘴里塞,眼眶逐渐红了。
这几天,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
这些事情,冉狸都做过,想帮帮他。
但他很执着地每件都自己做一遍。
比如今天,要去殡仪馆,为死者打理遗容、供亲朋好友瞻仰。
胡乱吃点早饭垫一垫,他们去孟学英的房间找东西。
对着琳琅满目的衣柜,他显得有点无从下手。
她想帮他:“我来挑衣服吧,妈喜欢的我都知道。”
他固执地想自己做:“我也知道,那是我妈。”
他挑了几件,冉狸犹豫再三,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
直到戴子君上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她看了一眼,擦干眼角笑着说:“这衣服款式设计都过季了,学英妹子不会喜欢的。”
孟西楼浑身一滞,如同被人按了慢动作。
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哦,原来她不喜欢。”
冉狸有些心痛。
还没说话,神经有碗口那么粗的戴子君直接越过他、把他选中的都放了回去:“这几件她早就不穿了。唉,你们男人不懂,我来选吧。”
她动作麻利,被挤到一边的孟西楼像个无助的小孩,茫然无措地站着。
戴子君见他傻傻的,吩咐他说:“别傻站着啊,去把你妈的化妆品都带上。”
孟西楼问:“殡仪馆不是说化妆都由他们来?”
戴子君吐槽:“他们那都是公用的化妆品,学英妹子最爱干净了,而且她新买的口红不得给她用上?”
“新买的口红?”
孟西楼找了半天,对着满桌的彩妆手足无措。
冉狸默默站了很久,实在看不下去:“是这个。”
这只口红,是冉狸替她买的。
孟学英买东西特别豪放,尤其彩妆这种便宜的小东西,每一季的新品直接打包回家慢慢试,根本不挑色号。
她把这一整套都买回来,一眼相中这只:“阿狸啊,我敢打包票,下一季这个色一定大卖!”
果然就是这个色大卖。
孟西楼盯着那口红瓶身,许久“哦”了一声。
忽然放下就往门口走,神情恍惚:“你们说得对,我妈就喜欢最新款的。我这去商场把最新款的衣服和彩妆都买回来。”
冉狸有些惊讶,她想拦着,可是戴子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和他一起去采购了一番。
她们忙了许久,甚至还回孟学英另外的家里收拾了好多东西,他一点用都没有,完全成了司机。
一天忙下来,冉狸真的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他像是被剔除了情绪的木偶人,机械性地完成他该做的部分。
就像、就像……
就像当初霍峥嵘刚死,她的状态一样。
冉狸真希望,他能发泄出来。
可是没有,他木然地像是个木头人。
瞻仰遗容、火化、主持哀悼会……
所有流程按部就班,没有一点情绪变化。
哦对了。
唯一一次有点变化,是在殡仪馆的休息室,霍柏松的律师来了。
他居然来问遗嘱:“我的当事人和死者曾经谈过一场你情我愿的恋爱,甚至还共同养育了一个孩子,她的遗嘱里难道真的没有我当事人的名字?”
共同养育?
冉狸都气笑了,到底有什么脸来问?
还是说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枣一棍子没枣打一棒子?
孟西楼从头到尾好像没听见,从他妈妈离世后,他对那个生父所有感情都淡了。
以前他会抓紧一切机会让霍柏松不高兴,甚至不惜和她假结婚。
现在,他听到对方的名字,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戴子君笑眯眯,对着律师说:“你等我下。”
然后她去厨房,不知干了什么,再出来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整壶水都泼到了律师头上!
冉狸认得那壶,是大师开过光的、加了符咒的水。
只是放了好多天,都馊了,据说还有童子尿。
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东西……
律师惊呼:“你——我要告你!”
“去啊!让姓霍的告我去吧!”戴子君叉腰怒骂,“那混蛋还有几天活头?他要是有心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他就去告啊!”
律师讪讪的:“我只是个律师……”
“那你去告诉你的客人,他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听说身体也不好。与其想着别人的财产,不如从现在开始行善积德,要不然以后躺床上动不了了,他所有子女都会排队去拔管!”
两人一番拉扯,好不热闹。
而孟西楼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抱着孟学英的骨灰,换了个安静的角落。
冉狸默默旁观。
他看上去,毫无生机,没有喜怒哀乐。
忙完了这一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正盯着天花板,忽然耳边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
她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听错,真有奇怪的声音。
是那种闷闷的,好像□□砸到墙面的声音。
她疑惑地起身,顺着声音找过去——
然后就站到了孟西楼门口。
真的,要进去吗?
如果进去了,她还真的能像之前自己希望地那样,及时抽身、和他楚河汉界?
如果不进去,他最脆弱的时候,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根本就没机会思考。
在下一声闷响后,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破门而入!
床上没人。
被子整整齐齐,床头还摆着孟西楼和孟学英的合照。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洗手间找到了佝偻着背的孟西楼。
他的拳头青紫一片,全是血,墙上都是血印。
她又震惊又心疼。
这得多痛,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过去,手在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他浑身一滞,厉声吼着:“别碰我!别碰我……”
她心痛得无以复加:“我、我只想帮你上点药……”
他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像是被遗弃的小兽。
他低着头,浑身颤抖:“我妈妈她……我没有妈妈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他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嚎啕大哭:“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我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拥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都失去了太多亲人。
哪怕只剩下一点联系,此刻也只剩彼此。
她奋力拥住他,和他哭成一团,像没有明天那样。
哪怕没有明天。
“我在,我还在的……”
他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抓住一道道引子:“冉狸,别走……”
“我不走,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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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我爱你。◎
他伸出手,像藤曼一样紧紧缠住她的身体:“阿狸,别离开我……”
“我不会走的,我在……”
“同情也好,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别走……”
“我在呢……”
……
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冉狸都想扇自己耳光。
怎么在那种情况下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说出那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明明她已经想好了、过两年就离婚。
各自婚嫁安好,不再打扰对方。
早起盯着镜子里的黑眼圈,还有脖子上的痕迹,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面对他?
是安慰,还是同情?
她都不知道怎么定义那个晚上。
还好他第二天就消失了,要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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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丧假结束了,她忘了定闹钟,下楼时差点迟到。
一进厨房,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一愣,本能地想逃跑。
那个人也在……
咬了一口包子的霍选嚯地举起手,含糊不清地说:“婶子,赶紧来吃饭,再不走要迟到了!”
“……我吃。”
硬着头皮坐到某人身边,他给她盛上豆浆,还拣了煎蛋和包子,殷勤得很。
眼神无意地一瞥,瞥见他领口的红色痕迹……
那一晚的混乱记忆袭来。
好像,是她咬的……
怎么这么多天还在……
霍选笑:“小叔叔,活过来了啊?还变得这么勤快啊。”
他拿自己的筷子敲她脑门,满面春风:“吃你的饭,不是要迟到了吗?”
冉狸闷头吃饭,无意间一瞥,发现他和他们一样,吃的包子,还是肉馅。
她讶然:“你不是不吃肉馅的吗?”
他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我妈骂过我很多次事逼,怎么老和家里人吃得不一样,做饭的人得多麻烦。我觉得她说得对,得改。”
霍选揶揄他:“以前孟奶奶骂过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听,甚至还天天跑外面去吃早饭,现在怎么说改就改?”
“好好过日子嘛。“他狠狠地捏她脸蛋,嘴角却勾起来,心情好得很,仿佛换了个人。
边闹边抽空和冉狸柔声说话:“吃吧,我专门排队买的。”
霍选一脸不屑:“啧啧啧,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味道也好酸臭啊——”
话没说完,被孟西楼一个包子给塞住了嘴。
冉狸低声问:“今天还有事吗?我今天必须得去上班了。”
他眼眸眨了眨:“大事都忙完了,今天……今天我想你陪我去剪身份证。”
剪身份证……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好,我中午去找你。”
“不用,我中午去接你。”
马上要迟到了,他们匆匆吃完,孟西楼破天荒送他们去学校。
霍选一路上都在取笑他,冉狸心里有点乱,一直没怎么说话。
孟西楼吓唬霍选:“霍选!你再不安静点,我就把你从我继承人里删掉!”
霍选一点都没被吓到,反而更加嬉皮笑脸:“我懂了!你这是打算自己和婶子生一个,所以嫌弃我碍事了对不对?”
生孩子……
冉狸蓦地抓紧安全带。
孟西楼边笑,边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冉狸的反应。
冉狸从上车就一直没说话,此刻豁然抬头:“霍选,不准胡说!你明明知道我和你小叔叔只是协议婚姻,我们迟早会分开的!”
话音一落,车里一片死寂。
孟西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前方,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
霍选偷瞟了他好几眼,最后低下头,嘀咕着:“万一你喜欢上我小叔叔了呢?我看他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嘛……”
冉狸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忘了,我和你另一个叔叔才是夫妻?”
她嘀嘀咕咕个不停:“可是,峥嵘叔叔再好,已经去世了啊——”
“霍选!”孟西楼踩了刹车,给她拿书包,“好好上车,放学就回家,不准和黄毛小子鬼混。”
霍选拼命向冉狸的方向使眼色,结果孟西楼却无动于衷。
她气得要死,最后狠狠一跺脚:“我不管了,又不是我老婆!”
眼见着霍选跑开,冉狸拿起包,垂着睫毛:“我也去上班了,你开车当心。”
“冉狸!”他叫住她,语气讨好,“我知道,我是个很麻烦、很讨厌的人,但是我都会改的。你别、别躲着我……”
她还是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同情他吗?
还是……
“经历过我妈的事情,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人生这么短,哪有时间浪费在霍老头那种人身上?我、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终于说出了口。
把她逼到绝路。
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是个错误,你别放心上……”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他打蔫了。
他苦笑着:“你是说我妈会生气?不会的,如果像霍选说的,你能生一个孩子,我妈高兴都来不及——”
真的可以这样自我安慰吗?
他还说:“就算是下地狱,我也垫在你下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觉得有点无力,狠狠抓了下自己的头发,“孟西楼。”
她叫了他的名字,他立刻坐直身:“我在!”
她叹气,他继续说:“过日子就是互相磨合,我愿意为你改。”
所以他甚至愿意配合她的饮食习惯吗?
她直说了:“我觉得,我们还是按协议来吧,时间到了就离婚。我以后应该还是会结婚的,你也会找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我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
他怔怔的,最后苦笑道:“你贬低自己,就能推开我吗?你看我信吗?那我要是夸你,你能不离婚吗?”
啊啊啊。
怎么说不通呢?
她抬起眼和他对视。
和记忆里的另一个人那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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