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王老爷就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了。
这摆明了是不想与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可如果连人脉最厚的王老爷都不管,那他们又该怎么去对付周稚宁呢?
一群人唉声叹气,干脆也不走了,留在乌江水榭开始商量对策。
林才峡却没他们焦急,他只觉得失望,失望过后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王老爷走后,他也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出了乌江水榭。
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被他抛在身后,只剩无边的江水滔滔之声还在他耳边波涛起伏。江畔的晚风吹的又凶又急,带着深冬里的寒气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人间世狠狠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唉。”林才峡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今日怎么比往常更冷啊。”
小厮帮林才峡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低声道:“都是一样的,只是大人心里伤心。”
林才峡扯了扯唇角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厮又问:“咱们真的不给周大人送礼吗?”
林才峡沉默了下来,良久,他才下决心似地摇摇头,咬牙道:“不送。”
“知道了,大人。”小厮低声说。
二人离开了江边。
*
江浙大户还是开始凑起了银子,最明显的就是近来江浙地区的物价上涨了许多。以往十钱银子就能买到一丈布,现在却要二十钱。十钱银子能买到三两猪头肉,现在却只有一两。更别提还有其他方面,价提的很,量反而少了,叫不少老百姓都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但是相比起外面,周稚宁可谓是日进斗金。
一箱箱的银子被人秘密从角门里抬进来停放在周府仓库里,后来甚至因为抬进来的银子太多,仓库放不下,全都一抬抬的放在庭院里。远远看去,一片银光闪烁,十分壮观。
周稚宁如今也没做什么事情,天天拿着账簿蹲在庭院里面点银子。
“一共六十七万两……”周稚宁拨完了算盘,微微一笑,“江浙不愧是富庶之乡,银子当真是多。这才几天啊?大户们答应的银子就快凑齐了。”
茗烟也是感叹:“可见江浙大户们的底蕴深厚,就是咱们平城首富也比不上。”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魏熊那边拖了个什么人过来,但魏熊没让他们看见,干净利落地把人往外一丢,就有小厮跑过来将这人带走了。
周稚宁也是习以为常,等魏熊走过来的时候才问:“这回这个是干什么的?”
魏熊道:“想在菜里下毒,被我扇了两巴掌,晕了。”
周稚宁失笑:“难为这些大户们想得出来,下毒的计策竟然也使得。”
“他们为了杀大人无所不用其极。”魏熊说,“但这也证明大人确实从他们手里拿了不少银子,居然让他们有胆子来刺杀朝廷命官。”
“光刺激他们的有什么用?”周稚宁挑了一下眉,看向茗烟,“茗烟,林通判那边怎么样了?”
茗烟道:“还是老样子,每天干自己的事情,只不过和那些大户们的来往变少了。”
“如此说的话——”周稚宁沉吟片刻,忽然问,“林通判向咱们交银子了没?”
茗烟摇摇头:“一分钱都没有。”
周稚宁笑了:“你现在就找几个人上林府去要,要不到一万两银子别回来。”
茗烟啊了一声,但看周稚宁的神色是认真的,便又点点头:“是!”
*
向林才峡要银子是个苦差事。因为林才峡在江浙当通判十几年了,工作上勤勤恳恳不说,对百姓们也很好。但江浙其实贪污成风,大小官员都有从百姓手里拿银子。林才峡阻止不了别人,就干脆管好自己,不从百姓的手里面贪。所以这些年下来,他所有的积蓄都是从自己的俸禄里一点一点扣下来的,实在不算是富豪,甚至可以说是贫穷。
所以说,这样的人若是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就怪了。
周稚宁派给茗烟的任务既是为难茗烟,也是为难林才峡。
果然,当茗烟登门把这事儿隐晦地跟林才峡一说,林才峡一张脸就变了颜色,但好歹忍住了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林才峡的小厮涵养功夫不够,两只眼睛冒出来的怒火险些都要把茗烟烧穿了。
“知州大人当真是要一万两?”林才峡再三确认。
茗烟点点头:“就是一万两。”
林才峡又沉默了。
旁边的小厮道:“不是奴才替我们大人哭穷,这一万两银子我们着实拿不出来。若是知州大人非得要,这不是故意想逼死我们大人吗?”
“住口!”林才峡按住小厮的胳膊,“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茗烟却冷冷一笑,将跟在贪官身边的狗腿子角色演绎的淋漓尽致:“林大人拦的好及时啊,偏偏等到奴才把话说尽了才叫‘住嘴’,恐怕不是因为奴才对知州大人有怨气,而是林大人您自个儿对知州大人不满意吧?”
林才峡立即站起来:“下官不敢。”
“若是不敢,那就赶紧准备好一万两银子送过来,否则若是我将这奴才说的话告诉了知州大人……哼,林大人,您该有什么样的下场也该清楚了吧?”茗烟话里话外全是威胁。
林才峡紧紧闭上眼睛,良久,才长叹一声:“下官知道。”
然后茗烟又耀武扬威一番,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去了。
小厮看着茗烟的背影,气的脸都红了,劝道:“大人!您就放任知州大人不管?”
林才峡后退两步,颓然坐进太师椅:“我怎么管得住?周大人是我的上级。”
“您若是管不住,那皇帝总能管得住!”小厮愤愤不平,“您不如直接进京去告御状!”
林才峡一愣:“告御状?”
“对!”小厮攥紧拳头,“您去圣上跟前儿,把这个知州大人干的好事儿都说出来,奴才就不相信,难道圣上还能护着她不成?”
“但是——”林才峡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我若真这样做了,知州大人必然恼怒,盛怒之下,整个林府怕是要遭殃啊。”
小厮苦口婆心:“大人,就是您不去告御状,那一万两银子您给的出来吗?知州大人这是要逼死您啊!”
林才峡的视线透过前厅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嘴里喃喃:“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
周稚宁在江浙上任的第十日,江浙的市场产生了巨大的动荡。
大户往下逼迫,下层人民就只能挥刀向更弱者。
“放开我!放开我!”
……
林才峡步行穿过北集的时候,耳边传来凄厉的尖叫。
他不由停下脚步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拽着个少女从茅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个瞎眼的妇人连连哀求:“放开我女儿,银子我会还给你们的,你们放开她!放开她!”
少女大声尖叫着要扑入母亲怀中,却被扯住头发拖到一边,满脸泪痕。
林才峡脑袋嗡一声,极其愤怒地走到彪形大汉的面前怒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敢强抢民女?!王法何在?!”
彪形大汉无法无天,不屑道:“是哪里来的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林才峡气的亮出自己的腰牌。
“原来是通判大人。”男人冷冷一笑,却并不害怕,反而亮出一张收据,“大人明鉴,草民也是依据王法办事。这老婆子在我这儿借了债,到期还不上就得让女儿抵债。草民此时来要人,那可是咱们朝的律法允许的。”
林通判瞳孔一缩,上前两步夺过收据一看,却发现这收据的手续、格式全都正确,甚至还有官府盖的官印。
但是一看银两,林通判立即皱眉:“她们只是两名妇人,怎么可能欠你们五十两银子?这北湖一定有鬼。”
岂料男人根本不怕,反而看向跪坐在地上抱头痛哭的母女两人,道:“你们自己跟林大人解释吧。”
母女二人流着眼泪,少女道:“回林大人的话,这银子确实是我们借的。”
老妇人则道:“老身与女儿平时纺织为生,可近来丝线的价钱飞涨,我们根本买不起,而收布的李老爷又不许管家给我们高价,我们的布匹都只能贱价卖给他,否则就卖不出去。家里又有嘴咬吃饭,如果不去借银子,那我们实在是活不起了。”
说着,她痛苦地抽泣起来,不停地擦眼泪。
林才峡如遭霹雳,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彪形大汉要重新拉着少女离开,母女二人又痛哭起来的时候,林才峡才回过神来再次把人拦住。
彪形大汉面露不解,眯着眼睛看林才峡:“林大人,想必您也该知道我们老爷拿了银子是去孝敬谁的,您在此处多次横加阻拦,就不怕知州大人怪罪吗?”
林才峡的嘴唇抖了抖,才道:“本官没有这个意思。”然后扯下自己的腰牌递给彪形大汉,“这母女二人欠下的银子,本官替他们付了。”
彪形大汉挑眉:“大人当真?”
林才峡点点头,硬是将自己的腰牌塞给他之后,转头将母女二人扶起来,低声道:“回去吧。”
母女二人皆是又惊又喜,连连给林才峡谢恩,恨不得磕上好几个响头,可林才峡避开了,只是将自己身上的碎银子都拿了出来交给这母女二人。
本以为事情该告一段落,但是林才峡目送母女二人离开之后一回头,却发现彪形大汉还站在原地。
“银子我都已经答应给你了,你莫不是还想找这母女两个的麻烦?”林才峡心里压着一股火气。
彪形大汉摇摇头,他看了看周边的兄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来对林才峡说:“林大人,您是草民这辈子难得看见的好官。但小人也得提醒您一句,好官不长命。您能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你什么意思?”
“林大人不知道吗?”彪形大汉冷笑,“为了给知州大人弄银子,那些老爷们可是使尽了手段。像今天这种事情,整个江浙只怕都屡见不鲜。林大人,您的俸禄也就这么多,就是倾家荡产也救不回来几个,何必呢?”
说完,彪形大汉一抬手,将林才峡的腰牌重新丢还给了他。
林才峡惊讶:“这银子——”
“五十两银子而已,草民还出的起。至于大人自己的钱,还是大人自己留着吧。”彪形大汉说完,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林才峡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沉默地抿紧了嘴唇。
回到自家府上的时候已是深夜。
林才峡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彪形大汉说的话,谁知他刚在书房落座,就有小厮来敲响了门,说门房收了一封给他的信件。他有些疑惑,便叫人拿进来看,谁知拆开以后,整个信件只有两个字“银子”,一看落款,“周府”。
看着眼前赤裸裸的要钱信,林才峡一声苦笑。
巨贪堪比蝗虫,这是趴在百姓们的身上吸血啊!
他救得了一个,也救不了全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
林才峡望着眼前漆黑的书房出神。
“夫君,还在为了周大人的事情烦心吗?”这时,一位美妇人端着烛台款款走来,将烛火放在林才峡旁边,“自从周大人担任江浙知州以后,夫君叹气的次数比起以往多多了。”
林才峡看见自家妻子,神色温柔不少,他缓缓将头靠在妇人柔软的肩头,轻声道:“为夫没事,倒是娘子你怎么现在还没睡?很晚了。”
“才哄了鸿儿睡下。”妇人细心地帮林才峡揉太阳穴,声音温柔,“他方才还有些生你的气,说你近日里忙的不像话,说好要陪他一起玩的,却总是食言。我哄他说下次你会陪他写大字,还让你当大马背他上学,他才高兴了。”
林才峡失笑,棕色的瞳孔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润:“当官儿的怎么能给孩子当马骑,不像话。”
“那你说下次怎么哄他?”妇人拍了林才峡一下,“非要像你上次一样,春日里带着他去捉蝈蝈儿玩么?这就像位大人了?”
“好好好,当马骑就当马骑。”林才峡拉着妇人的手,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露着笑意。
若有什么能支撑他在漫长又黑暗的官场生涯里走了这么久,那一定是他的家庭。
“夫人。”林才峡想了想,弯起唇角,“为夫有件事情要与相商。”
“什么?”
“过几日你带着鸿儿先回一趟娘家吧。”
妇人一愣,担忧道:“为什么?是不是周大人找你的麻烦了?”
林才峡摇摇头,笑着说:“没有,只是为夫想开了一件事情。为夫以前总是想着保全自身保全自身,所以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官场上,唯恐得罪了谁,却忽略了你和鸿儿。所以为夫决定把手上最后一件事情处理完了就辞官,带着你去漠北看看,你不是一直喜欢漠北大雪么?”
妇人愣了好久,眼眶慢慢泛红,泪水盈盈:“夫君你真的决定好了没了?”
林才峡点点头,然后抬起手,用略微粗糙却温暖的指腹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夫人。”林才峡温柔地说,“去收拾东西吧,明天启程。”
妇人点点头,转身去了。
林才峡坐在原位,目送着妇人背影的离去,眼神带着不舍和留恋,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良久,才慢慢地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印章,这是他坐上通判之位后得到的官印。
林才峡凝视官印许久,然后啪一声,将它砸在了地上。
官,他不要了。
他要上京告御状!
第102章 以身入局 要全部的家财
周稚宁上任江浙知州的第二个月,就超额完成了皇帝交代下来的任务,但不久,她就收到了从京城里发出的圣旨——
皇帝召她入城述职。
“这倒是奇怪。”茗烟满脸疑惑,“不是两个月前才在京城里述过职吗?怎么这次陛下又叫主子去?”
99/121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