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嫣然有些话并没有明说,毕竟外面人多口杂,还有车夫小厮在,有些话她不便说出来。
回府后,崔嫣然借口说头疼难受要休息,把房门关上,不用竹苓丫鬟等进来服侍。
她走入净室,取了一个小盆,倒入刚烧好的热水,从怀里取出一小包药粉,倒入水中,略一迟疑,又转身去藏好的柜子里取了一锦盒,拿出里面的一颗药丸,连同身上带的手帕一同放了进去。
世人皆说做人做事要留一线,可看她的父亲,勤勤恳恳大半辈子,到头来如此下惨。
“留一线又有何用?”崔嫣然喃喃道,“江之吟,既然你来了,就不用我特意去寻了,如此也好!”
临近夕阳下山的时候,竹苓担忧着她的身子,正想着去瞧瞧。
崔嫣然恰好自己打开了门出来,看到竹苓,递给她一信封:“麻烦你跑一趟,亲自替我交给一故人,城西的江宅,此事莫要与旁人说起,切记切记!”
站在房门的竹苓,接过信封,看着脸色更加惨白的崔嫣然,房内隐约传出丝丝奇异地香气:“连同大人也不能说吗?”
“莫要提了,免得他又要吃醋了。”
竹苓抱着狐疑的想法,直到她看到江宅开门接过信封的是位翩翩少年郎的时候,心底暗道,这事还真不能与大人说,要是被大人直到,自家娘子竟与外男私信,那不得打翻醋缸子了。
两日后,雨水绵绵密密的下个不停。
才刚是掌灯时分,晚春里的天竟这般早就擦黑了。
早些时候,裴知瑾让人带话回来,说今夜要在宫里值夜,不回了。
崔嫣然早便知道他的值夜时间,对于今夜他不在,反而更好。
她坐在房里的窗边,瞧着窗外绵密不停地雨水。
轻启朱唇,如同被雨水打湿了那般清冷:“莫用收拾了,夜里我要出门一趟。”
竹苓关心:“可是外头下着雨,寒气甚重,少夫人你的身子……”
“下雨才好啊,雨夜最适合冤魂申冤了。”
第47章 心悸 愿与君朝朝暮暮
城西的蜿蜒城河旁, 坐落着一早已破落的静安庙。
残破的围墙,破烂的大门,漆黑一片的内堂, 仅偶尔细细密密的雨丝声响飘落。
“吱呀——”声响, 在这极其寂静的静安庙, 显得异常巨响, 有一男子推开虚掩的破烂大门,跨步走了进去……
夜深, 盛京笼罩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街上的店铺早已熄灯休息,静谧地街道,仅有一辆马车悄然往城西方向使去。
临近城西的城河处, 马车骤然停下。
一身姿纤细的女子下了马车, 披着如雪样的披风,轻挪脚步,沿着城河岸边,继续往雨幕深处走去, 很快就隐秘在密密层层的雨丝中, 不见踪迹。
在满是杂草丛生的院落里, 伴随着雨丝的飘落,墙边丈把高的灌木影子晃动, 宛如无边鬼影, 更显得静安庙骇人。
这人正是江之吟。
雨势渐渐停下,可他身上皆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忽地, 一阵凉风透过虚掩的大门,席卷而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四周阴冷又诡异地气息缠绕着他, 心底难免有些怀疑,信封里的话语是否就是骗人的。
不过,晾她也不敢。
白日里,她让人递了一信封给他,里面是一条素白手帕,上面一角落绣了朵小梅花。
犹记得她家的院子里就栽种了这样的梅花,她是十分的喜欢梅花。
江之吟从怀里拿出素白的手帕,阴冷的光线里,这手帕异常显眼,鼻间杂乱的霉味瞬间被手帕上的清香驱散。
“月上柳梢头,人约静安庙。”手帕上的小楷字体十分的清晰。
他越等越心焦,不由得懊恼,崔嫣然怎的还不来,莫不要当真戏耍了自己。
若是当真戏耍自己,也不会让她好过,他眼里的狠厉渐渐显露出来。
瞧着四处的阴冷,他突然生出几分悔意,竟就这般鬼使神差地听从她的话过来了。
等了许久,正想离去的时候,破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响起了脚步声。
江之吟险些被吓了一跳,猛的抬头一看,果真是她,崔嫣然!
即便许久未见,可佳人风采依旧,行走间婀娜多姿,步步皆落入他心尖,勾得他心思也活络起来。
既然她胆敢约自己在此相会,定是知道悔意,不该当初推脱自己的求娶。
崔嫣然纤细而单薄的身姿,在雨夜中宛如漂浮般,悄然停在了他的眼前。
借助昏暗的夜色,一张惦念垂涎已久的人就在自己的面前,唾手可得。
崔嫣然:“江公子,别来无恙。”
夹杂着雨丝落入江之吟耳中,娇柔妩媚,勾得他心直乱跳。
再也按耐不住,大跨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崔嫣然的手:“一切都好,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
崔嫣然忍着眼前这人的贪色模样,委屈道:“自从家人不幸去世,我就漂泊在外,如今想来,依然是不明白家人为何会惨死?你可知缘由?”
江之吟疑心当日的事情被泄露出去,狠心一把,话题转道别的地方:“听说是入了盗贼,莫说这些,你今夜约我于此,可是想通了,当日就该应承下婚事,这样大家都好。”
崔嫣然眸色冷淡的望着他:“当真是好吗?”
雨势又渐渐下了起来,没有披风遮挡的江之吟,很快又再次满脸皆是雨丝。
崔嫣然拿过他手上的素白手帕,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雨水,平静开口:“可那天夜里的事情,那些人,我却一点都没忘。”
江之吟鼻间停留着手帕上渐浓郁的香味,挽留道:“可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啊!”
崔嫣然笑笑,将手上的素白手帕再次放入江之吟的怀里,忽然从身后取过一篮子。
里面放置的是一壶两酒杯。
“你这是何意?”不知是雨势的缘由,江之吟渐觉得今夜的崔嫣然异常的美,就连空气也是弥漫着迷人的香气,心跳得更快了。
崔嫣然眉目含情般凝望着他:“许久未见,薄酒一杯,不知你可愿陪小女子共饮?”
烟雨朦胧中,江之吟还是带有一丝清醒,笑道:“可以,不过我要你饮的那杯。”
崔嫣然倒酒的手顿一顿,笑笑:“就怕江公子难以承受美人恩。”
她倒下酒,饮下一小半口,酒杯中还剩小半口,江之吟把她手上的酒杯拿了过来,一口饮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怎可辜负今夜的美人呢。”
“哦,恐怕江公子今夜要说话算话了。”崔嫣然掀起眼皮,冷淡的说,毫无方才的旖旎姿态。
“嫣然……”
崔嫣然一字一句慢慢说:“江公子忘记了,可我并不曾忘记,我家中每一个人的惨死,夜深梦回的时候,不知江公子可会害怕?”
“你这是何意?你家中的事情都是盗贼所做,与我何干!”江之吟心跳更快了,额间也渐渗出汗珠,夹杂着雨水,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雨水。
崔嫣然弯了弯眼眸:“盗贼不就是你的父亲所招,你也逃脱不了干系。”
江之吟心跳几乎要蹦了出来,他这时方发觉不妥,身上的反应十分异常,眼眸里的暧昧消失不见,转而是凶恶狰狞:“你给我下了药?不对,这酒分明你也喝了。”
话音刚落,他的眼角、鼻间、唇边竟同时渗出浓黑血色:“你……下毒了?”
他猛地扑向她,却一头冲向了泥泞的地板。
崔嫣然在他扑过来的瞬间躲开了,平静看着倒在地上的他:“酒,只是催发剂罢了,毒可是一直在你的身上。”
江之吟一股难以忍受的痛苦散在身体各个角落,七孔也渐渗出浓黑血色,却无能为力的看着崔嫣然抽走他怀里的素白手帕,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阴冷地板上的江之吟,七孔渗出的血丝渐与雨水混在一起,渐渐浓郁,也渐渐地没了气息。
……
崔嫣然临上马车前,竟也忍不住吐了一口脓血,惨白的脸色吓到了竹苓。
竹苓丢开马车的牵绳,快步上前扶住了险些倒下的崔嫣然:“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今夜,崔嫣然为避人耳目,就只带了竹苓一人,连驾车的小厮车夫也不要,就是怕漏馅。
崔嫣然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道:“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她咬咬牙,咽下吼间的浓血,忍着一口的铁锈味:“回府吧,莫要惊了府里的人。”
今夜的事,她并不感到害怕,看着使得她家中惨遭不幸的人倒地不醒,心里竟有一丝松快,终于……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父亲、母亲……
-
崔嫣然终究是在还没回到府里就晕了过去。
待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多日忙得脚不着地的裴知瑾竟然难得不用上朝,大白天的守在房里。
崔嫣然看了看这床红帐,迟疑地开口:“夫君今日休沐?”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滴答响个不停。
房内,裴知瑾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久到她以为裴知瑾不会说话的时候,他问了句:“崔嫣然,你可曾把我当成过夫君?”
很意外的话。
看来,昨夜的事终究是泄露了,她应该是还没回到府就晕过去,竟然被裴知瑾撞上了,碰见了。
崔嫣然仰面又复躺了回去,盯着头顶红帐,久久没说过半句话。
“你果真是……”裴知瑾留下这么一句没说完的话,甩了门离去了。
守在房门外的凛卫,被裴知瑾突然的摔门声惊到,迟疑道:“公子,静安庙的事……可还要继续?”
昨夜崔嫣然脸色惨白晕倒过去的模样,吓坏了裴知瑾,从竹苓口中得知的事情的经过时,裴知瑾险些按耐不住,要立即去江府揭穿那些人的勾当了。
多亏了萧叶宸也恰好在,劝住了裴知瑾,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小不忍则乱大谋。
裴知瑾没好气的丢下一句:“继续收拾妥当,不可让江家的人发现一丝悬疑,成败就在这几日了。”
“今日再去请李御医过府,让他再给把把脉,看看昨夜的毒可有全部清除完?”
房门虽然掩着,可是裴知瑾的话并没有特意压低音量,似乎就是特意大声说给房里的崔嫣然听的。
留在房里伺候的竹苓,想辩解一下昨夜被发现的事,小声道:“昨夜刚回到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公子,公子看到你晕倒不省人事,吓坏了,其实,公子真的很在意少夫人你的。”
崔嫣然咽下心口的恶心感,轻声道:“我并非石铁心肠之人,对我好的,我是知道的。”
可是……不说别的,单说自己的身份,只要一日江家还在,自己就是个不稳妥的存在,会给他带来不幸的。
夜幕低垂,雨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忽然,紧闭大门的外面,竟然传来杂乱无章的叫嚷声!
夜里漆黑一片的笼罩下,平常热闹非凡的街道竟然无一丝声响。
肃杀的气息弥漫在盛京的各个角落。
裴知瑾让人带话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切记都不可开门,注意安全!
府里的小厮护卫都进入紧张的戒备之中,今夜盛京里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晋元十一年三月,西域二皇子作乱,勾结京中大臣,江临等京官带头叛变,串通蜀地锦城的官吏,借商队掩饰,集结大批兵马,直抵盛京,兵临城下。
同年四月,萧世子亲自领京师禁卫军,与季闻礼、裴知瑾里应外合,将作乱的人皆绞杀于城外……
岁入夏日,紧闭许久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京中的肃杀气息一扫而空。
忽然似有心有灵犀般,本是在房里静坐耗时间的崔嫣然,瞬间站了起来,快步流星的穿过扶手游廊,来到了府的大门。
如同阳光冲破黑暗的云霄,洒落人间。
崔嫣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他,时隔两个月了,上次最后见他,两人还是冷战结尾。
可是如今,崔嫣然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漂浮不定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能安定下来了。
她才刚刚抬起脚,准备走向裴知瑾的时候。
裴知瑾比她还要早,看到了她,两个月来的思念,他都不由懊悔,不该在分别时与她冷战,无论如何,即便她要夺取再多的东西也好,他都不会再生气。
余生很短,只愿与她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裴知瑾快步上前,拥紧了她:“娘子,我很想你,莫要再生气了,可好?”
崔嫣然心尖微颤,滚烫的热泪划过脸颊,世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般在意自己的人。
一阵风拂过,宛如当年的父亲、母亲的抚摸……
许久,崔嫣然道:“好,此生愿与君相伴共白头,不再分别朝与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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