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作者:风里话【完结+番外】
文案:
高坐魏国龙椅的女君,名唤江见月。
世人皆知,女帝挚爱有二:丞相苏彦,无边权力。
后来,唯爱权力。
却不知,帝名“见月”二字,亦是苏彦所取。
【心机疯逼女帝VS端方清正丞相】
#他也曾见月欢喜,后来见月生悲。#
#再后来,见月阴晴圆缺,便知他离合悲欢。#
注:
1、男女主非完美人设,女主会发疯,男主会纠结,感情线慢热,HE。
2、女非男处,男主被流放期间,女主有别人,雷者慎入。
3、有部分性转版强取豪夺,即女帝抢丞相,年上,雷者慎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女强 正剧 美强惨
主角视角:江见月 苏彦 配角:夷安 赵谨 苏瑜 江呈星
其它:接档文《与君同》专栏可戳
一句话简介:若流芳千古 ,爱的人却反目。
立意:人在世上生,必有责在身。
第1章 若流芳千古
景泰十二冬,只落了一场雪,数日而已。
但是寒意一直蔓延到了翌年早春。
整个长安城中,明明春光潋滟,却雪意森森,如同冷冬。
五岁的太子死在除夕日,死于当朝丞相之手。
他生父手中。
苏彦认罪了。
在被关押近两个多月后,他辩无可辩,低头伏法。
廷尉府审讯室内,他上前画押。
足腕间拖着沉重的铁镣,走得有些慢,却并不拖沓,从容平静。
俯身,跪首,一阵急咳后,压下口中血腥,拿起笔。
一笔一划写下姓名,然后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案卷上字迹蚕头燕尾,宽博端朴,血印压得工整严实。尤似还在丞相府中,夙兴夜寐,辅弼政事,执笔批阅卷宗,最后盖上相印。
若非身上牢服,腕间镣铐,这姿仪实在让人难信是个囚犯。
偏他还伸出一手握住铁链止晃,更似平素书写,揽右边宽袍广袖压在案后,不惹竹简上墨迹晕染,不让衣袍沾半分污渍尘埃。
他原是个极爱清白干净的人。
“好了。”他搁下笔,话语平和。
“你……”红木雕文长案后面的廷尉薛谨,是他的同门师弟,见状倒抽一口凉气。
去岁除夕,中毒久病的小太子身子有了好转,女帝大喜,召苏彦入宫探视。
苏彦接旨后,没有备车,策马急行。
以至于漫天大雪,只拂过他面庞,不曾染鬓,不曾湿衣。
女帝连日照看孩子,劳乏至极,留他一人在未央宫偏殿的暖阁中陪伴幼子。
那间暖阁,从女帝歇晌离开到送走苏彦返回,一个时辰内,再无第二个人进入。
小太子喉管碎裂,死于窒息。碎喉是寻常手法,但碎在第二节 颈椎体,让人在梦中无声无息死去,乃苏氏暗卫营的手法。
女帝早年师从丞相,由他授尽文武。
一眼识出。
时间、手法都对上了。
女帝让三司审。
新朝初建,苏彦修的律法,提拔的官员。
怎么看都是对他有利的。
羽林卫将他送往廷尉府时,女帝行过未央宫的丹陛追上他。
她披头散发,赤足站在雪地里,抬手给他理鬓掖襟,猩红的眼里还有笑意,“我的丈夫杀了我的孩子,这荒唐又残忍。我不信,你也做不出来。”
她转身看向薛谨,“给朕好好审。”
五字,字字如冰坠地。
须臾间,又是一张面孔。
结果两月,审出这个结果。
苏彦认罪画押。
宣室殿里烧着地龙,博山炉中鸡舌香袅袅升起,殿宇暖香如春。
女帝阅过卷宗,将案边一盏汤药用下。
用完,她从头又看一遍,朱笔下召。
—— 丞相苏彦,勾结前朝余孽,下毒谋害储君在前,碎喉扼杀储君在后,按律当斩。念其功在社稷,判罢官削爵,流放幽州,遇赦不赦。”
宣室殿深幽空旷,早春的日光从窗牖洒入,女帝半身在光照下,半身在阴影里。
“除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觉得他还有旁的杀子缘由吗?”她搁笔,许久不开口的嗓子粗粝又沙哑。
薛谨额上渗汗,后背却寒森森如同被覆了一层薄雪。
他是一路看着两人走来的。
从师徒,君臣,爱人,繁衍子嗣,到今日子亡,情断,恩绝。
半晌,他道,“臣愚昧,想不出旁的理由。”
掌一国刑狱、九卿之一的廷尉是不可能愚昧的。
是不敢罢了。
薛谨意识到,从头至尾,御座上的女君就没打算放过丞相。她若有心网开一面,就会把苏彦交给宗正司,这案子就可定为皇家宗亲之内事。
但是,她让三司审,从家事变成国事,已然恩断义绝。
苏彦回过味,才会绝了生念,认罪画押。
所以孩子到底是否真的死于苏彦手中,若不是苏彦又是何人动的手,在当下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孩子实实在在死了,断了二人最后的一点联系。
他们之间曾被摧毁过一回后又重新塑起的情感,到如今,终于全部耗尽。
而面前这道看似优柔又宽厚的旨意。
留给苏彦的一口气。
让八万苏家军倒戈,让臣民和史官给她为帝生涯又添一个“仁”字。
至此,随着苏氏一门的败落,十二年间,在这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年轻女帝手中,世家皆平,兵权一统。
景泰十三春,天青微雨,苏彦交出相印,苏家兵符令,卸下全部的骄傲与尊荣,跪行出长安。
女帝坐在未央宫前殿的御座上,锐利眉眼间,空荡荡。
身边她一手捧养起来的国子监祭酒方贻原是看惯了权力争斗间的生死杀伐,不免提醒道,“苏沉璧半生在云端,若存一口气定不甘如此入泥潭。陛下留他一命,需防春风吹又生。”
女帝默声无语,只凝看殿外长途。
近臣当她是在风雨之中看见了来日更广阔的前程,便转过话头,如斯慰她。
她静静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来日路是要走出来的,如何能看到!
她看到的,是多年前,旧时路。
他曾牵着她走过。
第2章 见月(1)
二十年前。
元丰十年冬,扶风郡,渭河畔。
雪霁后的傍晚,夕阳半隐西头。
风过,震落秃枝上的雪沫,纷纷扬扬又是一场雪。
冰封的河岸边,一个四五岁大小的女童原本凝神盯着残阳。这会雪珠子拍上她面庞,钻入她脖颈,贴着她肌肤在一件空荡荡的破烂衫子内直滑到胸膛,化水洇在她身上。
小姑娘打了个寒颤,仰头看四下延展的枯枝,将身子挪过些,低头继续寻找。
她想找些稍微干净的雪。
沿路而来,雪地上沾着血,雪地下冻着残肢,处处散发出尸体的腐臭味。她原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不是太害怕。但实在饿得厉害。
隆冬腊月,花木凋零,草根树皮早已被扒干净。除了雪,这一望无垠的荒野里,再寻不到吃的了。
一炷香前,她忍不住想要抓一把积雪充饥。不想两手伸入雪地时便觉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待拂开残雪竟见一张唇口,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齿。朔风一吹,现出一张完整的死人脸。双眼也不曾闭上,直勾勾盯着她。
“见过”和“碰过”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她猛地缩回手,脚下一滑跌下去,回神竟是趴在了尸身上,同他面贴面,眼对眼。愣了片刻,她爬起铆足劲往前跑。直到这河岸边,再也跑不动,方停下喘息。
其实也没能跑出多远,但好歹这处的雪里没有死人,雪上也没有新染的血。
小姑娘将掬在掌心的雪送入口中,整个人僵了一下。片刻,待牙根适应了温度,方用力咀嚼起来。待一口尽,便很快又捧起第二把雪,嚼咽入腹。
如此严寒天,饮雪啖冰,尤似饮鸩止渴。
但是饥渴难耐,不食冰雪,当下就没有活路了。吃了这两口,就还能再走几步路。再走几步路,说不定就可以找到阿母。
小姑娘晕晕乎乎站起身来,抬头看和自己一般摇摇欲坠的落日。即将日暮,得快点往前走。
其实,她也不知前面是何处。
去岁,原是父亲派人来接阿母和自己,说给她们换了个新家。但才走了几日,便遇到一股流寇,抢杀掠夺,将她与阿母冲散了。
她在一片死人堆里醒来,在路过的人群里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妇人背影,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最开始,她还能记得阿母爱穿青色衣裳,记得阿母温柔恬淡的笑脸。
只是快两年过去,记忆开始模糊,阿母成为一个青色的影子。阿翁更是自她出生便从未见过,不知他模样。
朔风呼啸,还没走出两步,她便又跌在雪里。天色暗得很快,小姑娘喘了口气,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过往的记忆忘却,近来的事情她却记得清晰。
她记得有人说,去长安,那处是好地方,有汤饼和热粥。
她记得她走过的地界,捎她坐牛车的妇人和她说是陇西,分给她包子的乞丐爷爷说到了金城,抢走她破碗的小男孩说在天水,想将她卖掉把她打得半死的男人说这里是扶风郡……而扶风郡寺庙里的和尚说,再往前一百里就是长安了。
她便很开心,她走对了地方。
这么久,她跟在一波又一波去往长安的人群中。
乌泱泱的人群,举止匆匆的神色,同那日她与阿母走在茫茫人海,去父亲说的好地方时一样的情境,无甚区别。
她自然以为是的对。
却不知压根错了方向。
很久后她才知晓,当日她们从兰州出,西北处的凉州酒泉郡才是他们的新家,而自己走向的是东南方的京畿长安。
截然相反的方向。
荒野劲风又起,她举步维艰,终于失力倒在雪地里。
却依旧没有停止前行。
她已经懂得,这样冷的地方,是不能睡的。一旦合眼便再无醒来的可能。于是挣扎着往前爬去,爬不动便塞一口雪在嘴里,告诉自己吃跑就有力气了。
天色完全暗下,星月昏沉,她又安慰自己,这冬日虽冷,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没有野兽,她就可以少一层被生吞吃掉的风险……
眼前越来越黑,手掌现出重影,嚼雪的牙齿失去知觉,身下裹泥的残雪慢慢冻住。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大概无需太久,她就会和方才那个被埋在雪里的人一样。
在一次喘息后,在一次眨眼间,冻死在这里。
“救……”
她呼喊出声,将仅剩的一点力气用来作无功的求救。然才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口,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确定面前出现了零星的一点灯火。
细看。
是一盏灯笼。
灯笼握在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中,手背上垂落的袖沿绣着精致繁复的云纹,袖口一圈风毛极盛。往上去,衣襟两侧都是这般油光水滑的风毛,连着立领,拢住半张面庞,露出乌发玉冠,一双海目星眸。
四目相对。
少年蹲下身来,手中灯笼慢慢靠近,如同他的目光,亦是轻而软,小心打量着面前的女童。
干裂唇畔口一呼一吸间的微弱白气。
瘦削的面庞上嵌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虚虚掩在忽颤的长睫下,还有未散的光。
来人苏彦,乃是去岁出使酒泉郡的刺史,今岁奉皇命急召回京。
从西北诸郡一路南下,他看见的是赤血千里,饿殍遍地。原以为到了这扶风郡境内,靠近京畿地,许会好些。谁曾想,依旧是雪里埋骨,冰中冻尸。
这个小姑娘,是他在数十里官道上遇见的唯一活口。
苏彦欢喜满怀,又觉抱歉。
他不是寻常官吏。
确切的说,他属于那一类受天下百姓供养的权贵子弟。他出身洛州豪族,父亲是士族的首领,母亲是当今天子胞姐茂陵长公主。
然而,他为之效忠的朝廷,如今日渐腐朽,近五十年间,国土分裂,文武不济,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如眼前这个女孩,流离失所者无数。
他受天下供养,却力弱不得挽狂澜。
苏彦搁下灯笼,拂开她掌中还未吃尽的雪团,将她抱起。
“能站吗?”他话语低柔,拾起灯笼让她捧来取暖。
小姑娘怀抱着明灭不定的灯火,感受着久违的温度,一瞬不瞬看着他,讷讷点头。
却是一个踉跄跌在他胸膛。
饥肠辘辘,力竭不支。
苏彦扶住她,将灯盏递给赶来的侍者,拿了一块胡饼递给她。
昏黄豆灯散出的光,落在饼和人上,都是她见过的好模样。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伸手接了饼子,低头慢慢用着。
天水郡内和她一起乞讨的小乞丐,在得了三个包子后,不肯分给她,一口气全吃了。未几因为太胀,挣扎了两下便咽了气。
此后,再饿,她都不敢狼吞虎咽。
“你叫什么?”
“可记得家在何处?”
“父母何人?”
“我派人送你回去。”
苏彦边问边瞧她模样。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就这样赤足站在雪地里。
意料之中,小姑娘摇头,她什么都不得了。
苏彦叹了口气,脱下自己身上厚厚的玄狐皮大氅,折袍摆半截铺在雪地上,让孩子踩过来。
小姑娘仿若没听懂,只盯着那氅衣,脚趾蜷起,不敢上前。
苏彦冲她笑了笑,抱她上去,然后将她裹在大氅中,又给戴好兜帽。
“抱石,此处距法门寺甚近,那处由我施赈的场所,你一会送她过去,好好安顿。”苏彦转头吩咐身边的侍从,又接来一个酒囊,道是温水,让她慢慢喝。
小姑娘这回却不接了,才露出的两分欢色刹那间退下。只伸出一只手,攥住他袍摆,一个劲摇头。
流落到这渭河畔之前,她便是在法门寺住过一段时日。寺中僧人很好,施粥赠药,劈厢房腾佛堂给她们居住。
但是,去的人越来越多,总也有僧人照顾不到的地方。会针线缝补的妇人,有力气能砍柴挑水的男人,还能受欢迎些。他们帮着寺庙做些事,同管事和尚搭上两句话,便吃食少忧。而像她这般的孤弱幼女……不是被抢了汤饼,便是被夺了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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