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菊为她拭泪,林秋曼红着眼继续说:“我嫌韩商脏,不愿与妓共侍一夫,在府里大闹一场。公婆难得出面调和,却把他惹恼了,一纸休书打发我回了娘家,其理由却是滑稽至极。他控诉我无所出,外人却不知,我与他成婚三载,却连房都没圆过,如何能生得出子嗣来!”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徐美慧不可思议道:“二娘可莫要胡说!”
林秋曼冷声道:“莲心和张妈妈是我的陪嫁,大嫂若是不信,可问她们。”
徐美慧忙把莲心唤来询问。
莲心一五一十回答,提起韩家就热泪连连。
众人都没料到林秋曼在韩家竟是这般光景,一时难以言喻。
成婚三年被原封不动退货,这得有多厌弃才会让人嫌弃至此。
周氏握紧了拳头,愤恨道:“韩三郎欺人太甚!”
林秋曼红着眼眶蜷缩成一团,那韩商也确实是个狠人,宁愿纳妓生子,都不愿多看原主一眼。转念一想,她穿过来后还没看过自己的脸,难道丑若无盐?
周氏见她心神恍惚,不想再火上浇油刺激她,把众人打发了去。
待人都走光了,周氏才试探问:“二娘,你跟娘交代句实话,那韩三郎当真没有碰过你?”
林秋曼点头。
周氏心里头五味杂陈,成婚三年竟然还是完璧之身,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好好的一个官家娘子竟比不过风月场所的一个妓子,也难怪自家闺女要寻死,摊上这样的郎君,能不糟心吗?
周氏心里头愈发沉甸甸,自责道:“都怪娘耳根子软,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以后你的婚事便由自己做主,断不能再让大郎插手了。”
林秋曼看着她,一脸幽怨。
周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爹早早地去了,大郎跟我又隔着一层肚皮,没有血脉相连终是无法同心。娘自己不争气,只有你们两个女儿,无人傍身,以后总是要仰仗他的。就算有些时候受软,也只能担待些,面子上不好做得太难看。”
“娘的难处,二娘都懂。”
“唉,女子难为。你死过一回,娘也看开了,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又道,“我们二娘是个有福气的人,说不定以后遇到的郎君会更好呢。”
林秋曼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些糟心事,说累了想休息。
周氏也识趣,宽慰她几句便关门离去了。
室内总算清净下来,林秋曼的视线落到梳妆台上,当即下床走到镜前打量自己。
镜中的小脸儿是鹅蛋脸,额头光洁,有现代流行的野生眉。眉下的桃花眼婉转灵动,鼻子秀挺,双唇饱满,且有唇珠,看起来性感又撩人。
这样明媚的五官真是让人喜爱。
林秋曼自恋地撩了撩满头黝黑青丝,心里头感到无比快慰,发量喜人!
再摸自己的腰身,盈盈一握,一双腿笔直修长,身段高挑又窈窕,皮肤还白嫩。因其五官深邃的缘故,虽在病中,仍旧难掩娇色。
她爱极了这副好皮囊,虽遗憾没有空调西瓜手机WIFI的日子,但也是个官家娘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比起社畜简直不要太好。
上天待她不薄!
什么韩家三郎,忠毅伯府,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统统都给本姑娘起开。
她压根就没有下堂妇的觉悟,完全沉醉在原主的姣好美貌中喜滋滋。
心情好了,晚饭吃得香,觉也睡得安稳。
谁知子夜时怨灵忽然入梦,林秋曼受惊大喊:“莲心!莲心!”
外头守夜的莲心匆匆进屋,见林秋曼在半醒半睡间胡言乱语,慌忙唤她。
偏偏林秋曼一直醒不来,只是一个劲儿说冤有头债有主,让人又急又怕。
莲心怕她出事,忙唤房里的张妈妈去喊周氏。
得知女儿被魇住了,周氏匆匆披了件外袍来海棠院。
林秋曼发了疯。
她披头散发在屋子里乱砸东西,嘴里一个劲儿说死得不甘心,恨韩家三郎,要将他千刀万剐。
周氏心肝都碎了,不顾她失去理智伤人,冲上去死死地抱住她,痛哭劝阻。
林秋曼拼命挣扎尖叫,乱抓乱撞。
周氏没有办法,只得叫人拿绳子将她捆绑起来。
折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夫就来林府看诊,也没诊出个名堂来,只说受了惊吓,身子虚了点,其他的并无大碍。
送走大夫后,周氏坐到床沿偷偷抹泪。
林秋曼从浑浑噩噩中苏醒,看到周氏伤心,欲哭无泪。她也不想发疯的,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直觉告诉她原主的怨灵还在身边纠缠,林二娘的执念太深,又死得不甘,如果不把这桩事情处理好,以后就甭想有好日子过。
可是韩家望门贵族,林文德就一户部郎中,从五品上。不论是实力还是威望,忠毅伯府方方面面都碾压林家。
原本林秋曼还以为捡了个便宜,结果到手的却是烫手山芋,她既不想疯疯癫癫,又不想再死一回。
她得活,得想办法活。
而要搞事情,就必须先拉一个助攻!
察觉女儿苏醒,周氏慌乱擦脸,喉头苦涩道:“二娘。”
林秋曼很体会她的难处,不愿惹她伤心道:“阿娘,我饿,想吃碗粥。”
周氏破涕为笑,“咸口的?”
林秋曼点头。
一碗香浓米粥很快就端了上来,米粥的汤底由大骨熬制,骨头汤已经滤过油腥,米粒吸足了汤汁,颗颗饱满,是刚好熟透的样子,不至于太过软烂。
少许肉沫和时蔬点缀其中,清淡却不简单,既营养又暖胃。
搭配米粥的小碟子里摆放着两块素饼,由萝卜切成细丝儿再裹上面浆煎制,起锅时撒上葱花,胡椒细盐,油亮金黄,薄脆酥香。
要是觉得米粥浓稠厚重,再来一口腌渍萝卜,脆生生的,既爽口又解腻。
胃囊再次被填满,林秋曼满足地放下筷子,原地满血复活。
我又可以了!
稍后周氏房里的婆子来寻,她起身离去。
莲心收拾好食案,林秋曼忽然冲她招手道:“你过来。”
莲心老老实实地走过去。
林秋曼冷不防抓住她的手,撩起袖子,尽是青紫。她垂眸睇了阵儿,“前儿挨了罚吧,往后我护着你,不让你受罪。”
莲心红了眼眶,“只要小娘子好好的,让莲心做什么可以!”
“傻,你家主子以后都会好好的,不用你去受苦。”顿了顿,“去把阿姐唤来,我想跟她说说话。”
莲心应了一声,便出去找人。
林秋曼心中默默盘算,林清菊比她大十岁,二人从小感情深厚,最是贴心。这回得知她被韩家休弃,林清菊大老远从渭城上京探望,可见姐妹情深。
没隔多时林清菊来了,刚踏进海棠院,林秋曼又开始发疯乱砸东西。
林清菊被吓坏了,连忙上前制止。
林秋曼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底布满了血丝,咬牙道:“阿姐,二娘好恨,恨韩三郎薄情寡义,把我逼到疯癫地步!”
林清菊心中难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开解。
林秋曼幽幽道:“阿姐最心疼二娘了,若是二娘复仇让韩三郎身败名裂,阿姐可愿帮我一把?”
第3章 破釜沉舟拖晋王下水
林清菊眼皮一跳,“你又说什么浑话!”
林秋曼死死地抓着她,摇头道:“二娘没说浑话,二娘清醒得很。”又道,“不瞒阿姐,二娘死过一回,算是想通透了,好死不如赖活,我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清菊赶紧命莲心到外头守着,随后又把房门关上,转身试探问:“二娘如何让他身败名裂?”
“我想报官。”
“报官?”
“对,报官。”又道,“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韩三郎扣上无所出的帽子,往后哪家郎君还敢要我?”
林清菊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克制道:“报官不可。”
“为何不可?”
“林家势小,跟忠毅伯府抗衡无异于自寻死路,若是被母亲和兄长知道你还要继续纠缠,定会将你关起来的。”
林秋曼忙道:“阿姐放心,二娘不会生事,只是这口窝囊气二娘实在咽不下!”
“好妹妹,阿姐又何尝不是,林家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官家娘子,却让韩三郎欺辱至此。无奈你夫家名门望族,咱们实在招惹不起,申诉无门。”
“不,报官可申诉!”
“二娘太天真!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那忠毅伯府一旦知道你报官,定会上下打点将此事压下来。”又说道,“此类细故案件对于府衙来说不过是鼠雀细事,多难告准。”
“如此说来,这哑巴亏……二娘就得受着吗?”
林清菊沉默不语。
林秋曼恨恨道:“若不能出了这口怨气,我死了也落得个干净!”
林清菊急道:“二娘莫要冲动!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见威胁管用了,林秋曼以退为进,“好姐姐,人要脸树要皮,我如今已是名声尽毁,若不能为自己争口气,那活着还图个什么劲儿?”
“可是你又能从韩三郎那里争来什么呢?”
“争和离!”又道,“我不愿与妓子共侍一夫,争和离天经地义!”
林清菊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得妹妹太傻,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费尽心思,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阿姐,你为何不说话?”
“你这傻孩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停顿片刻,叹道,“也罢,你要折腾,阿姐便由着你折腾。不过若此路不通,便别想着再生事了,兄长可饶不了你的。”
林秋曼展颜道:“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了。”
要报官,首先就得了解大陈律令,林文德书房里倒是有一本《陈律》。
林清菊前去讨来给林秋曼翻阅。
根据《陈律》法规,休妻须满足七去。
原主在韩家逆来顺受,且品行端正,既没有不孝公婆,也没有搬弄是非,更无好妒淫-佚或偷盗等恶劣行径。
唯有无子算是“把柄”。
可笑的是《陈律》明文规定,凡妻在四十五岁以下无子,皆不适宜出之。
由此可见,韩三郎的休书草率至极。
他压根就没想过休书对原主的致命打击,只想着如何摆脱她,维护自己的新欢相好。
林秋曼摸下巴若有所思。
在这个时代,休妻与和离的差别是巨大的。
休妻意味着被夫家嫌弃,而和离则是双方好聚好散,错不在女子,就算他日再嫁,也不至于无人问津。
休妻就不一样了,名声尽毁,没几个男人敢来求娶。
如今被扣上屎盆子,林秋曼怎么都得想办法把它抛出去。
问题是先前林清菊已经说过,就算她不服兴起诉讼,此类细故案件也是多难告准的。
再加上忠毅伯府的名声,衙署接到诉状定会先去通个气儿,如此这般一番,事情多半会黄。
要怎么才能让衙署不受外界因素按律审判呢?
林秋曼手捧《陈律》,在屋里来回踱步。
当天晚上她彻夜未眠,既害怕怨灵入梦,又为报官一事焦头烂额。
周氏怕她又像昨夜那样闹腾,不敢就寝,一直都在海棠院守着。
林清菊担心母亲身体吃不消,劝道:“阿娘回去歇着吧,我来守二娘。”
周氏欲言又止,林清菊耐心宽慰一番,才把她劝走了。
待到三更时分,林秋曼似有了主意,她兴奋地摇醒频频打瞌睡的林清菊,说道:“阿姐,我要写一篇思过书。”
林清菊一头雾水,困惑问:“什么思过书?”
林秋曼一本正经道:“二娘不是被夫家休了吗,定然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遭夫家厌弃休妻。我理应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一番,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才遭夫家厌弃。”
听了她的理由,林清菊露出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林秋曼眼中闪动着炙热的小火苗,兴致勃勃道:“忠毅伯府,名门望族,若是造出些谈资来,供市井茶余饭后消遣,我看他们还坐得住!”
“你欲如何?”
“文人的笔,武人的刀,皆是杀人利器。待我写上思过书,将它贴到府衙门口的告示墙上,让世人评断评断,我就不信韩家还能不闻不问。”
林清菊被她的熊心豹子胆吓着了,“二娘糊涂!此作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若是张扬出去,林家和忠毅伯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林秋曼激动道:“是忠毅伯府先不要脸的!他们既不满意我这个儿媳妇,大可和离放我一条生路,却光顾着自己的颜面,将我困死在府里,放任韩三郎为所欲为。如今我被休妻回娘家,公婆又可曾有过分毫惭愧?”
林清菊颓然不语。
林秋曼字字戳心,“阿姐,二娘已经无路可走了,休书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的下半生算是被韩三郎尽毁,回到娘家兄嫂对我恶语相向,倘若我还不争,当初你又何苦救我!”
“二娘!”
“阿姐,女子难为啊,二娘只想活,堂堂正正地活!”
看她绝望又满怀期望的样子,林清菊鼻头泛酸,“你此番作为实属破釜沉舟,思过书虽能给忠毅伯府造成冲击,却不至于让他们低头。”
林秋曼咬牙道:“大哥不是惧怕御史台的人吗,那就把宋御史拖下水!”停顿片刻,“要是宋御史都不顶用,那就拖晋王!”
林清菊魂飞魄散,“你疯了!”
第4章 山雨欲来下堂妇思过书
林秋曼冷冷地看着她,眼中盛满了恶意,“韩三郎既然有休我的决心,我便有宣战的勇气。”
林清菊似被她眼中的疯狂震住了,嗫嚅道:“二娘,你要与韩家撕破脸面,可有想过林家的退路?”又道,“兄长虽有诸多不是,可是咱们的母亲还得仰仗他,往后你也需要他扶持。”
林秋曼闭嘴不语。
林清菊劝道:“二娘,听我一句劝,做任何事情都别做得太绝。我嫁到渭城回京多有不便,成日里担心你和阿娘,如今你也大了,别让阿娘为你担惊受怕,好吗?”
“阿姐……”
“你要报官,阿姐帮你,但要心中有数,切不可莽撞行事,断了林家生路。”
“阿姐教诲得是。”
“你不要敷衍我,一定要听进去,宋御史不是林家能招惹的,更何况晋王,那是至高无上的权贵,容不得你有半分不敬。”
“是,二娘谨记于心。”
被林清菊一番好言劝说,林秋曼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开始准备笔墨纸砚,琢磨怎么写思过书。
要是往常,她提笔就成,但是这篇思过书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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