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又重新回到酒楼,雅贞换回一身素雅的衣服。看着镜中弥桑那双纤手灵巧地为自己盘回那个端庄的发髻,而她也要重新做回那个贞静的崔雅贞。
回到巷口车夫已经等待多时,雅贞使眼色让弥桑给车夫塞去一些碎银,便一同上-车。
车夫也是在崔家呆了许久,看着雅贞素衣白裙的端庄样,心中也嘀咕着女郎再怎么样还是女郎啊。
*
长公主办的春日宴邀请的多是全京城适龄郎君女郎。
卫氏挂心雅贞婚事,极其重视此次春日宴,服饰全是她亲自安排,待要离开的时候,她紧紧拉着雅贞的手,声音里饱含期待与警告,
“贞娘,此次春日宴娘也要不求你像两个堂姐一般能够脱颖而出,但切记万万不可出丑啊,要端庄大气不要辱没我们崔氏名头。两个堂姐与你年龄相仿,你多跟着她们一块,也多和她们学学……”
卫氏心中还有许多话没讲完,她真的是怕少说一句,自己这傻女儿做出什么错事,要是雅贞学来安乐与本柔的几分本事,她也不至于……
“唉。”,卫氏心中连连叹息。
“娘,我知道的,我会跟着姐姐们的。”
来来回回总是这几句话,雅贞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虽然她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她还是答应了卫氏,她知道如果不答应她娘,她娘是放不下心的。
这时,崔本柔身边的侍女前来催促,“十娘子,该走了,七娘子和五娘子都在等您。”
今日崔家的马车与雅贞那日的简直有天壤之别,外观低调奢华体现崔家书香世家的底蕴却不庸俗,周遭配着八九个护卫,里面更是宽敞舒适散发淡淡清香,内饰应有尽有。
雅贞掀开帘子,便看见两片红白相衬的衣角。
两个姐姐端坐在内,崔安乐相貌明艳,身着一身红裙,上面金线绣着红色牡丹,衬着整个人明艳动人。而崔本柔相貌柔和,气质却脱俗,只是穿着简单碧色衣裙,却也婉转动人。
雅贞身子莹润丰满,相貌却是清秀一挂的。母亲就想让她学着崔本柔粘些气质贞静,奈何她穿上与崔本柔相似的衣裙也不似其那般纤细婉转,倒是有些不伦不类东效西颦,两不像。
雅贞还未上车,两个姐姐就开始打量她,只不过崔安乐打量的明目张胆,崔本柔拿着书本只是瞥去几眼则更加隐晦。
“崔十,你倒是让我们好等啊。”崔安乐的目光从头到脚的扫视着她,冷笑道。
东效西颦的蠢货。
雅贞闻言,纤细的手指捏紧了衣裙,只吞吐道:“七姐姐,对不起……”
雅贞只想息事宁人,见到两个姐姐总是不自觉地自惭形秽,即使她自己不觉。
“好了,七妹莫顽皮。十妹妹快过来,莫要耽误了时辰。”崔本柔嗔怪地看了崔安乐一眼,眼神柔和,温和地唤着雅贞。
一路上两个姐姐有说有笑,雅贞倒像一个透明人,只是呆呆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期间崔安乐冷冷瞥她了一眼,心骂:真是呆傻之人,如此也配为我崔氏之女。
长公主府门口门庭若市,停着各家马车,来参宴的多是适龄的小娘子和郎君。
车夫向公主府门口的侍女告知,崔氏的女郎们来了,便有人安排侍女带姐妹三人进宴。
长公主备受皇帝宠爱,故府中奢华异常,檀木作门窗,摆饰奇异,屋檐上镶嵌了许多珍贵宝石。
走过许多弯弯绕绕假山石林,终于看见一片开阔。
许多家小娘子来的早,三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崔氏三姐妹一到,便有与五娘七娘相熟的女郎迎过来。
雅贞没什么友人这种时候一般都是被撂在一边,被杨婉静一同的女郎欺负。
杨婉静与崔本柔不对付,她认为崔本柔装模作样,自命清高,一贯瞧不上她。但又找不出她的错处,所以每次只能来为难雅贞。
“瞧瞧,这衣赏。崔十你你莫不是在模仿你姐姐吧?”
这女郎便是薛嘉月,户部侍郎的女儿她性情高傲却独独欣赏崔本柔的才华。
“崔姐姐,今日曲水流觞之宴,又可以一览姐姐风采。”
薛嘉月笑盈盈看着崔本柔,想到她从前所做的传颂甚远的诗篇,心下泛起一片崇拜之意。
“月娘惯事会打趣我的,今日之宴能人众多,本柔自惭形秽,能与各位同座是本柔的荣幸。”
崔本柔轻声回复道,眉眼间一片和煦之色。
遇赞不骄不躁。
身边众人闻言私下对崔本柔愈发赞赏,这崔五娘不但才华横溢也有谦和之态。
家中有适龄郎君的妇人,也把崔五娘登上自己心中的佳媳之选。
而雅贞呢却躲在一旁,崔七娘轻笑道:“崔十,我们要去看卫家郎君对弈,你要去吗?”
崔家众人皆知崔十娘不通围棋,崔七娘这么问就是不想雅贞跟上来的意思了,毕竟她呆呆在站在那里,也甚是煞风景。
雅贞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顿生觉得没趣,微微颔首:“七姐姐,我想去赏花,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雅贞话音刚落,崔五娘崔七娘以及薛嘉月几个小娘子便先行离开。
大梁民风开放,对于男女大防的限制也没有那么严格。
待宾客快要到齐,便要进行“曲水流觞”的游戏,也好给各家郎君女郎一展才华的机会。
雅贞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本想缩在后面没想参加,奈何有人看她不顺眼,直直点出来:
“早听闻崔家多出才女,崔十娘子想必也不差。”
眼见逃不开,雅贞只好硬着头皮上。崔安乐也暗含警告地看了雅贞一眼,示意她,别丢人。
薛嘉月提议先以“秋”字开头,即言:“秋尽江南草木凋[1]”
接着是她邻座的崔本柔温言道:“秋雨梧桐叶落时[2]”
……
轮到雅贞她接道:“秋月春风等闲度[3]”
不过在场能人众多,她第三轮便被淘汰了。看着才女们斗法没意思,她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便悄悄离去。
时间不早天色开始变得昏暗,雅贞漫步到湖边的假山附近,长公主府的风景是极好的,即使一人欣赏也不觉无趣。
遽然,寂静的假山旁穿来OO@@类似于衣料摩擦的声音。
接着便是男女调笑的声音。
不远处,一陌生的男声穿来:“……那样为难她”
男人掩着声音,雅贞不大听的清。
接着,一娇俏的女声说道:“怎么觉得我刁难崔十?”
“你莫非看上她了?”
男声啐了一口,慌忙解释,“心肝,我只心慕你……”
那个声音很熟悉,但雅贞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雅贞往假山中的间隙藏去。??
只听那女郎冷笑一声道:“我就是啊,看不惯她,她不仅长的不怎么样,也没脑子没才华。就她那样还想嫁给我大哥当填房。”
“痴心妄想,也不知娘怎么想的……”
那男人安慰道:“好了好了,静娘,咱们不说她了,说说咱们的事。”
接着二人似是抱在一起,行为不可描述,女子发出嗔怪的声音,二人低声私语。
静娘!雅贞心中一颤,结合刚才的声音和静这个字,她能确定那个女子就是杨婉静,刚刚在宴会上为难她的女郎。
杨家!填房?
她心中难以置信,父亲竟是想让她做填房吗?母亲知道吗?应当是不知,否则便不会让她来这春日宴了。
她才刚刚十四,杨婉静的大哥今年已经二十八有余了,再长几岁都可以作她父亲了。
那人不仅新丧了妻而且妾室众多,京中更有传言那正妻便是被小妾逼死的,如此品行家风她还有活路吗?
不对,这应该不是母亲的主意,母亲最是心软……父亲这一定是父亲的主意,父亲竟如此心狠。
思及此处,她的心犹如被人扔向荆棘丛结结实实滚了一圈,疼!密密麻麻的疼。她捂住胸口,呼吸一滞。
她平素也算克己守礼,父亲竟连一像样良人也不愿为她寻……
一颗心如坠地狱,她几乎要站不稳了,她无力瘫软地倚靠在假山上。明明是春日,她却觉得这夜晚的假山如此冰冷!
毕竟在长公主府,二人只是卿卿我我一番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不一会便离开了。
那艘充满她希冀的小舟被彻底劈开,舟上的兔子被抛入湖中,几乎半死。
二人走后,雅贞失魂落魄地从假山林中出来,月色冰冷。
她不知向何处去,只能摇摇晃晃地向开阔的湖畔走去。
第3章
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月中薄雾漫漫白【1】,看着逐渐昏暗的天色雅贞徘徊不已,她知道这次不能再缩回去了。
从前她甘愿忍让,皆是因为有婚事这棵远处的梅子树在她面前,只用告诉自己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了。
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望梅止渴,自欺欺人,罢了。
雅贞不明白她明明都按父亲说的做了,简单内敛的簪子、素净的衣裙、胸脯也被布条紧紧缠绕,几乎不能呼吸,更从不与人争长短……
还不够吗?
她强压着情绪,低头看着白净的裙角,泪水在眼眶之中打转,汇作一滴,落入泥土之中。
怨恨、愤懑最后只归于悲伤,无奈却痛苦的情绪涌上心头。
未来会是什么,难道从此以后就要成为一个深宅妇人,和一群小妾争抢一个男人吗?
她从没想过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如果嫁给了像杨大那样的人,她斗的过他那一群小妾,还能活到和离之时吗?
不!她才不要。
日落西山的崔家,蒸蒸日上的杨家,其实这就是一桩交易,可以把两家绑在一起,互利互惠,只是筹码是她。
哀默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2】
从前她只觉父亲对她严厉,但还是疼她的。现在眼前的事实,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靠水水会流,靠人不如靠自己。【3】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月心湖旁,心中的情绪混做一团,她几近于崩溃,她想要发泄。
拽下母亲精心挑选的“适合她”的一侧耳饰,怨愤道:“我根本不喜欢这东西!”
耳垂见了血,那血色鲜明,一阵一阵灼烧撕裂的痛楚提醒着她。
绝不能就这样。
一转身,雅贞将那耳饰似是泄愤般砸进湖中,见四周安静无人她怒道:“既怕又何必想,既想又何必怕。【4】”世人都教女子贞静娴雅,她崔雅贞偏要为自己争上一回!
要嫁就嫁最好的。
*
湖畔旁有一亭子,四周有轻纱环绕。一玉树兰芝般的郎君独坐煮酒弹琴,身旁只有一貌美侍女在侧。
湖畔一片寂静,他在此躲闲,谁知却听到小女郎一片心事。
他自诩也算是个光明正大之人,断没有听见他人密事还故作不知的道理。
年轻的郎君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这小娘子倒是有意思……他轻笑,招手唤侍女来:“倩华,替我写下这个字条,给那小女郎拿去,希望可解她一分愁绪。”
接到字条的雅贞很是震惊这周围竟有人,那自己刚刚的话和行为岂不是都被他人窥去了,想到这些她不经有几分脸热掺杂着恼意。可转念一想,这里也不是她的私人之地,也怨不得他人。
倩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和善地笑道:“郎君本无意窥听女郎心事,只是郎君先至,小娘子后来。不过,郎君深感愧怍,刚刚听闻小娘子似有心结,便想赠小娘子一曲,聊表心意。”
说罢,便转身离去。月光下,雅贞缓缓打开字条,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一句古言: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5】
雅贞读过书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嗤笑,这郎君劝她静心,可是他哪里懂她的处境。
她垂下眼眸,拿字条的手指微颤。春天夜晚的湖畔有几分微凉,雅贞心中有了算计。
旁人若是无心听去他人话语,多半装作不知。这郎君却赠言赔曲,定是个坦荡高风亮节的人,许是还有些心软……
不一会,耳边便响起了那悠扬清越的琴声,湖畔空旷,几乎没有人迹,雅贞静静听着,她学过琴,能懂得琴声。
起初,琴声婉转似是在讲述这寂静的夜晚遇上这无风的湖面,而后渐渐有力,似是小溪之水聚成潺潺流水,却有不一般的力量穿过层峦暗礁,汇入浩瀚江海,最终归平静,唯余悠悠泛音。
此曲应和她心,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却能倾盖如故。
一声入耳,万事离心。
这琴声像双温暖的大手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雅贞终于不再去想父亲、母亲、杨大那些令人心烦之事,只是静静地听着。
一曲毕,也快到宴散时。雅贞面带笑意主动上前问道:“方才是我痴了,敢问郎君姓氏?”
倩华微微一笑,“女郎,我们郎君乃卫氏子弟。”
“郎君让我转告你,有缘自会相逢。”
卫氏不愧是百年大族,即使是侍女也能胜过寻常闺秀,身材高挑,说话更是悦耳动听。
卫氏?雅贞心中冒出来一个主意。即使她根本不赞同那卫郎君予她的字条,她嘴上还是说着
“那也烦请姐姐替我转告卫郎君,谢谢他的开解,我相信终有相见之日。”
倩华看着面前女郎的眼睛,眸中那层如雾似烟的屏障散去,唯留澄清坚定。
*
眼见宴会就要结束,雅贞假作迷了路,又默不作声地回到了人群,没有人发现她短暂的消失。
被人忽略久了,她也不觉得难受,只是抬头欣赏着公主府栽培良好的杏花。
扭头看见一个小娘子,她样貌俊美不似平常女子,也不施粉黛,头上也只有简单的素簪。
但是鹅黄的衣裙绣工虽然简单,却精细非常。
于是,她主动搭话:“你也喜欢杏花吗?”
那黄衣小娘子听到“也”字,有些欣喜。
笑颜道:“家中姊妹多喜欢芍药、牡丹、梅花……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并不起眼的杏花,今天也算是遇到同道中人了。”
雅贞温和一笑:“是的,百花之中,我独爱杏花。”
俊美的小娘子报之爽朗一笑,“我可以问问原因吗?”
“你看杏花花朵虽小而不起眼,却数量繁多,在严寒之中依旧能绽放出美丽。我就偏爱杏花这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雅贞笑道。
说完,她又期待地盯着眼前的小娘子,“你呢,那你又为什么喜欢?”
小娘子眨巴着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随便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喜欢的原因……没有你那么复杂,因为我生在四月,杏同幸,幸福的意思,我觉得它意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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