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阳看了一眼那纸上内容,发现都是他和如芷从人间学到,如今又流传于论坛的“网络词汇”,笑道:“帝君来问小仙可算是找对了人,您将这东西留下,待小仙写好释义再给您送去紫清宫。”
青阳想了想,摇头,“不必写,你若有闲,给我讲一遍便是。”
“可这数量不少,单讲一遍,您……”后面半句被青阳的眼神杀回了暨阳的肚子。
青阳是天纵奇才,他幼时的修炼事迹已被载入史册,过目不忘也并非传说。
暨阳在心里抽着自个儿大耳刮子,想着自己今日怎么老摸到帝君的老虎屁股。
青阳:“不知真君现在可否得闲?”
暨阳点头哈腰,“得闲、得闲……”
于是暨阳也没敢说自己还未洗漱,连忙恭恭敬敬给帝君沏茶,将帝君请到上首坐了,自己站在一旁一个词一个词地为帝君解说。
讲完了一页纸,青阳得空抬头看了暨阳一眼,疑惑道:“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这边来坐罢。”
暨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仙早起还未漱口,怕口臭熏着您。”
帝君:“那你站着吧。”
暨阳:“……”
青阳整理了满满五页纸,讲完第三页时,暨阳觉得口干舌燥,却又不敢直说,便只好偷偷舔舔嘴唇,翻到第四页准备继续讲。
刚讲两个字,青阳终于良心发现地察觉到暨阳的疲劳,大发慈悲道:“你先去歇息会儿罢,我自己再看看。”
暨阳感激涕零地谢恩退下,抓紧时间去洗脸漱口。
青阳百无聊赖地拿起讲完的三张纸,手中燃起幽蓝麒麟火,将三张纸烧得灰烬也没留下。
他伤势未完全恢复,麒麟火蓝中带黑,蓝得不太纯正。
青阳盯着手中那团火看了许久,觉得果然不甚好看,正思量着是否要将晚上睡觉的地方改到玄冰洞,忽然听见屋外一声呼唤。
那声音很好听,铃铛似的一串,清脆悦耳,砸在青阳心口上,叫他忽然慌张起来。
“暨阳老头儿,我给你送炉子来啦!”
青阳将剩下的两页纸叠进怀中,略微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还未踏出半步,便见如芷已经闯进了门。
帝君一身红色很是显眼,如芷看见他,微微愣了愣,随后愤愤地“哼”了一声道:“晦气!”
青阳垂下头。
他想,他从来都不懂得如何讨她欢心,倒是很擅长惹她生气。
如芷只说了那一句便不再理他,自顾自解下纳物囊,找了个空旷地方小心翼翼将囊里的大东西放出来。
这只炉子其貌不扬,别的炉子拥有的雕花龙头它一概没有,只有个光秃秃的大肚子,油光锃亮。
如芷摸着炉子滑溜溜的表皮,不知想到哪里,一边摸一边暗戳戳发笑。
她这幅样子被刚进屋子的暨阳看见,瘆得暨阳连新炉子也来不及欣赏,问道:“公主您这是又要找谁的麻烦呢?”
问完恍然想起帝君还在这屋子里,暨阳刚洗干净的脸顿时又出了一脑门儿冷汗——如芷前些日子胆大包天的混账话还记忆深刻,她若是将帝君惹恼了可怎么收场?
如芷将炉子拍得砰砰响,“你瞧,这像不像西天那群和尚的脑袋?”
暨阳:“……”
正在喝茶的青阳险些一口喷了出来。
暨阳偷偷瞄了帝君一眼,心道可得早点将小祖宗送走。
他潦草地验了货,摸出两颗灵石递给如芷,“辛苦您跑这一趟,我这儿庙小,就不留您了,您看……是要我送您还是您自个儿走?”
“还有跑腿费?”如芷掂金子似的掂了掂那两颗灵石,“难得你这么有良心。”
暨阳点头哈腰,“是是是。”
快走吧您嘞!
如芷将灵石揣进纳物囊,眼珠子溜溜转,转到青阳的方向定住。
她反身用屁股够着青阳身旁的那只椅子,翘了个二郎腿笑嘻嘻道:“嘿嘿,想要我走?我偏不!”
暨阳使眼色使得眼皮直抽抽,那祖宗却无动于衷,只恨他脸皮没厚到那程度,否则能当场给她跪下。
依照青阳的性子,他是不愿在此时见到如芷的。按文和教给他的法子,是要先在论坛上接近她,待到水到渠成再敞明身份,届时她即便生气,也好歹有了些情谊做缓冲。
哪知缘分一词向来捉弄。
他一贯不会哄人,面对如芷时更是毫无办法——手脚尚不知如何安放,就更管不住原本就管得不好的嘴了。
青阳忽然想起文和说他脸皮太薄,原本他并不当一回事,可事实摆在眼前,顿时又觉得是该好好反思。
只是这脸皮薄了许多年,一时要改也来不及,青阳便想捡个现成的例子来模仿模仿。
所谓物以类聚,青阳想了一圈,觉得自己熟识的神仙大多都是矜持内敛,唯独那么个脸皮厚的文和,却是个母胎单身汉。
哦,文和的爹是够脸皮厚,不过文和的娘被许多神仙在私下里称为母夜叉,也不知天帝那套法子套用到温柔可爱的如芷身上,能不能起作用?
☆、第14章
青阳暗自叹了口气,决定死马当成活马医。
于是他转向如芷,学着天帝撒娇时的油腻腔调问道:“昨日是我孟浪,不知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消气?”
如芷扭头,对上那双幽潭般的眼睛。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张四方的小茶几,此刻帝君一手撑在茶几上,如芷便离他很近。
呼吸咫尺,青阳脑子有些懵。
他没料到如芷转过头会离得他这样近,一时间想要撤远些,却发觉那只放在茶几上的手已经僵了。
如芷也有些发怔。
她想,为什么明明是这么一张娘兮兮的脸,她却依然觉得好看?这不该是她的审美。
还有他现在这个动作,这副腔调,与姬相一做错事讨妙芜欢心时简直一模一样。可那时候她分明觉得姬相一肉麻得紧,现在看青阳却只感到温和如水,其间还带着些说不出的别扭。
如芷觉得——有点可爱。
于是方才要将帝君扒层皮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如芷秉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气节,从鼻孔里嗤了一声,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给我道歉!”
“好。”青阳松了口气,费力拿回有些发麻的手臂,从椅子上站起身,挪到她正面,态度十分诚恳,“你想要我如何道歉?”
如芷:“这个我还没想好,你能怎么给我道歉?”
只要你开口,又有什么是不能的呢?
“既然你没想好,那便想好了再来告诉我罢。”青阳顿了顿,“若你嫌紫清宫偏远,我可以每日在这拂煦殿等你。”
暨阳:“……”
他做错了什么?!
“行!”如芷一口答应,“那我就暂时先原谅你了。”
青阳一笑,“多谢公主宽容。”
虽然不知这两位之前有什么龃龉,但暨阳听了如芷这番话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晓得如芷一向消气快,却也晓得她消气只是自个儿心情转变,记别人的仇记得半点不浅,再说到“原谅”二字,若不将对方扒层皮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可今日她竟原谅得如此容易,甚至只是得了空口许诺,便先冰释了前嫌。
暨阳的一腔好奇怎么也按捺不住,决定待这两尊大佛离开,他就去找文和君探探消息。
如芷站起身,跺了跺脚,“那我先走了,还得去和我爹打个报告呢。”
暨阳两边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好的好的,还劳请您回去代我向凤帝道声谢。”
如芷大方地摆摆手,“不用不用,一只炉子而已。”
院子内的小童子早已不知去向,如芷身影愈行愈远,整个拂煦殿显得十分安静,暨阳真君兴高采烈地挥着双手,心道再坚持坚持,就能将另一个麻烦也请走啦!
他放下挥舞的手,换了个严肃中带着几分狗腿的表情来面对另一个麻烦。
青阳从怀中取出方才慌乱中塞进去的两张纸,不疾不徐地细细理好边角。随后,他心情很好地冲暨阳招招手道:“真君来坐。”
真君蹦跶过去。
纸上第一个词写着:“男默女泪”。
暨阳:“男默女泪就是男神仙看了沉默,女神仙看了流泪。”
这个词就是字面解释,暨阳说完,迅速地打算开始下一个,未想帝君求学心盛,刨根问底道:“何事能使得男默女泪?”
“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暨阳看了看帝君脸色,知道他对这个解释不甚满意,只好绞尽脑汁地给他举个例子,“就比如,文和君若是被天帝派到北海那般荒芜的地界做了水君,便可称得上是男默女泪了。”
青阳稍作沉思,颔首道:“龙帝待儿子确是苛刻了些,若果真如此,连我也不得不可怜他片刻。”
暨阳深有同感,“是啊,反观凤帝,可真是宠溺万分了。”
宠出来那么个为祸十方的祖宗。
青阳听着暨阳的话,若有所思地看向屋子中央,那只炉子仿佛还散发着如芷身上的余热,看起来很是亲切顺眼。
“我记得往常凤帝十分喜爱他那些炉子,轻易是不会赠予他人的,连天帝想要也得费些力气,未想闭关一万年再看,凤帝竟已转了性,看来必是因为女儿太过讨喜。”
这一番话,就差直说“你个小小真君实在配不上凤帝的炉子”了。
暨阳听得脊背森然,连忙将自己的面子拍到泥土里,“是是是,这都是亏了小凤姬得凤帝喜爱,否则小仙怕是连瞻仰这炉子的资格也没有。”
青阳:“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好歹是位真君。”他想了想,又道:“只是凤姬实在可爱。”
暨阳:“……是是是。”
好不容易终于止住了话头,暨阳迫不及待地开讲下一个。
迅速将剩下的两页纸都讲完,暨阳才发现这中途帝君竟没有一次开口打断他,不由得疑惑道:“帝君这两页都没什么疑问了么?”
青阳没有回话。
他认真和走神的神态都是一个模样,暨阳实在分不清楚,只好又唤了一遍:“帝君?”
屋子内一片静谧。
暨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青阳猛然起身,走到那炉子面前凑近鼻子闻了闻,思索片刻,回身道:“我先前便觉得这炉子的光泽不一般,方才忽然想到,这似乎是南冥海底的沉熏石。我素来不炼丹药,对炼丹一事了解不多,但也晓得沉熏石是造炼丹所用器皿的上佳材质,多少神仙为了它奋不顾身。可即便搭上性命,沉熏石也是可遇不可求,我所见过最大的沉熏石器皿也不过拳头大小,可想而知,造成偌大一只炉子该是如何奢侈,炉子的主人又该如何爱惜?这一点,真君应当比我更清楚。”
沉熏石是极稀罕的东西,暨阳真君到如今也仅见过一次,方才他急着打发如芷离开,也未曾认真看过,此刻再看,那炉子只是表面像铜,但橙红色之中隐隐有黑色光泽,的确像是沉熏石。
暨阳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双腿已有些不受控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芷:你能怎么给我道歉?
青阳:我能以身相许,行不行?
☆、第15章
除了光泽不同寻常以外,沉熏石还有淡淡清香,只是香味之淡须得凑近去凝神体会才闻得出。
暨阳一双手抖得他心烦意乱,便只好死死遏在身后,倾着上半个身子凑去闻炉子的味道。
这么多沉熏石,已不需要刻意凝神便能闻到了。暨阳虽不记得沉熏石到底是个什么味道,但此刻他也明白这定是沉熏石无疑了。
青阳见他已经清楚,便接着道:“虽说凤帝整日就守在南冥,积累这么多沉熏石也不会如别的神仙那般困难,但他爱炉成痴,断然不可能轻易将此炉赠与他人,更何况……”
接下来的话帝君没说,但暨阳知道他的意思——真君的地位与大多数神仙相比也算得上较为高崇,但在凤帝眼里还什么都不是,平日里遇上怕是多余的客套也没有,遑论送这样珍贵一只炉子了——别说是如芷的面子,想必即便是天神的面子也不行。
暨阳心中叫苦连连:“如芷小祖宗,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才会摊上你这么个麻烦哟……”
青阳从暨阳背在身后的手中取下他那两张纸,燃起麒麟火烧得干净,随后他掂了掂腰间自昨日便未离身的纳物囊,对暨阳道:“这炉子你是定然不敢留着了,还得想法将它送回去。”
暨阳快哭出来,“小仙岂止不敢留着,小仙连送回去去也不敢啊……”
正中下怀。
青阳点点头,“那便由我帮你送去罢,也算是报答你今日答疑解惑。”
暨阳恨不能叩头谢恩,一揖作到底,感激涕零道:“实在是多谢帝君了……”
青阳:“不客气。”
他一只手提起那炉子塞进纳物囊中,微微点了一下下巴,“告辞。”
从天宫到南禺,白羽凤凰如芷要飞上几个时辰,一般的天宫仙使大约要耗去一个半时辰,而像青阳这般神力深厚的,半个多时辰即能抵达,若是拼尽全力,少于半个时辰也是可能的。
青阳此时就是拼尽全力的状态。
先前如芷恼他时,他转辗反侧只是想念,不敢奢望见她一眼,可自打她说过原谅,他便半刻也等得烦躁。
可惜他眼巴巴要去的那个地方现在并不平静,更不美好。
此刻,凤凰山上下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全是如芷四处奔逃的成果。
算起来,如芷其实已经有近千年未曾挨过姬相一的黄金藤了,倒不是她怕了姬相一,而是因为妙芜千年如一日苦口婆心的教导终于有丝毫入了如芷的心,叫她堪堪收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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