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庭对此毫不意外,只从容道:“酒虽找到了,却并不能证明这酒就是疯妇偷的。若当真是她偷的酒,又怎会把赃物摆在自己的住处?”
“提议来找赃物的是你,现在赃物找到了却又换了套说辞,正话反话是都让你说尽了!”李红杏很是不满,又道:“再者说,疯妇之所以是疯妇,行事自然不同于常人,或许她只知偷酒而不知藏酒也不一定。”
“李掌柜以为,她为何要偷酒?”谢霁庭又问。
“这是什么白痴问题,偷酒自然是为了喝酒了。”李红杏不耐烦道。
“既然是为了喝酒,那为何偷完酒回来反倒砸了两坛?”谢霁庭指着屋内那两个碎酒坛子问。
“那谁知道?许是一个没拿稳便摔了呗。”李红杏不以为意。
“但据我这几日的观察,她虽有些痴傻,下盘却极稳,何掌柜送她吃喝,她一次都没端洒过。”谢霁庭缓声道。
“那也许是她半夜摸黑起夜不小心踢倒了呢。”人群里有人出声道。
“不错,酒坛子碎了根本说明不了什么。”有人附和。
……
谢霁庭没再与大家争辩,而是走到蜷进被窝的疯妇跟前蹲下,温声问:“昨天晚上,可是有人进来藏酒,见屋里有人,惊吓之下摔了酒坛子逃走了?你喝的,应当也是碎酒坛子里的酒罢?”
疯妇听完猛地点点头,接着像是为了演示,从地上抓起一片酒坛碎片,伸舌头将上面残存的一滴酒舔了干净,舔完一脸的陶醉。
谢霁庭起身,回望屋外众人,说:“大家刚才应该也看到了,她宁愿舔酒坛碎片里的酒,也没有去喝那两坛没开封的酒。现在,大家还坚持认为是她偷的酒吗?”
众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俱都沉默下来,毕竟疯妇这个样子,确实不像是能偷酒的。看来,他们都冤枉她了。
李红杏脸上有些挂不住,便问:“既然不是疯妇偷的酒,又会是谁偷的?总不能是刘老头那个老酒鬼偷的吧?”
谢霁庭略一思忖,道:“昨夜偷酒之人,显然是不知道疯妇住在此处,不然也不会把酒藏到此处。此人,应当对雁归镇不太熟悉,或是新到此地之人。且,他昨夜只偷了红尘酒馆的酒,应是与李掌柜有些仇怨。”
李红杏细细一想,新来雁归镇,又和她结了仇的,不就是谢鹏锐那孙子吗?
谢霁庭观察到她的表情变化,忙问:“李掌柜可是已经猜到了偷酒之人是谁?”
“老娘不但猜到了偷酒贼是谁,还知道这偷酒贼和谢大探花郎你有莫大的关系呢!”李红杏没好气道。
谢霁庭听她这口气,瞬间便猜到了:“你的意思是,我二弟?可他昨夜应当在军营里,没办法出来才对。”
李红杏冷笑一声:“那正好,私出军营,可是大罪!”
韩峻中午到桃原食肆吃饭,却见食肆里没人,甚至整条街上都空荡荡的,一问才知人都到戏院这儿来了。
他刚走近,就听到李红杏这句话,当即沉声问道:“谁这么大胆,竟敢私出军营?”
李红杏回头一看,见是韩峻来了,忙道:“韩副将来得正好,昨夜有人私出军营到酒馆偷了我几坛酒,这事儿您管不管?”
韩峻看了眼站在谢霁庭身侧的何春桃,才道:“有人私出军营,本将军自然要管。你且将他的名姓说出来,我自会让人调查清楚。”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咱们谢大探花郎的亲弟弟,谢鹏锐!”李红杏扬声道。
韩峻拧起眉头,一个新来的流人丁役,竟也敢私出军营?他是怎么出的军营?
通常而言,这种情况是要在军营内部调查处置,但违反军规之人既是谢霁庭的亲弟弟,那么,他不介意将人提出来审。
“去,把谢鹏锐和与他同住之人都带过来。”韩峻扭头吩咐郑方。
郑方回去提人,众人也不可能一直在戏院这儿干等着,便先回到主街,该干啥干啥,酒喝到一半的回酒馆继续喝,吃饭吃到一半的食客也回到食肆继续吃。
何春桃将韩副将请到店里,把他的饭菜做好端上来,又飞快地炒了两个菜送给疯妇吃,刚才大家回主街,她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还是像往常一样蹲在对面红尘酒馆旁边。
米铺的贾老板见状道:“何掌柜,疯妇中午这一顿算我的,算是我冤枉她的补偿。”
醋铺的甄老板也跟着说:“那晚上那顿算我的,我刚才也不该冤枉她。”
有甄贾两位老板起头,许多人便跟着喊了起来。
“明天的算我的,谁也别跟老子抢!”
“后天我请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
虽然那会儿被大家围攻指责很难受,但现在大家知道冤枉疯妇后都想要弥补的举动,让何春桃心里十分感动,她大声道:“诸位,我开的食肆虽小,多一个人的吃食却是没问题的。大家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多来光顾食肆的生意便是。”
“何掌柜大气!”
“论人美心善,还得是何掌柜!”
“不用何掌柜说,我们也会经常来光顾的,何掌柜做的菜,比县城里大酒楼的菜都还好吃呢。”
……
何春桃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回后厨忙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郑方带着谢鹏锐和他同住之人过来了,又把疯妇带到近前来,供老大审问。
“疯妇,昨晚去戏院藏酒之人,可是此人?”韩峻指着谢鹏锐问。
疯妇看了眼谢鹏锐,却呆呆的没有说话。
“昨夜天黑,疯妇未必看清了藏酒人的容貌,不如让她走近些,兴许能发现些什么。”谢霁庭提议道。
韩峻瞥了他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郑方于是将疯妇带到谢鹏锐跟前,谁知,疯妇一靠近谢鹏锐,就激动地拿手指着他,吱吱哇哇起来。
虽然疯妇的话大家听不懂,但很明显,谢鹏锐就是那藏酒之人。
“谢鹏锐,你竟敢私出军营到镇上行窃!说,你昨晚是怎么出的军营?”韩峻冷声斥问道。
“韩将军,我冤枉啊,我昨晚就在军营,哪儿也没去啊!”谢鹏锐喊冤道。
“疯妇都已经指认了你,你还敢狡辩!”韩峻呵斥道。
“她一个疯婆子知道什么,韩将军,您怎么能相信一个疯婆子说的胡话呢?”谢鹏锐大声道。
“嘴倒挺硬!”韩峻冷笑一声,转头问与谢鹏锐同住的几人:“昨晚谢鹏锐可是一直在军营里没有外出?”
几人先是嗫喏着不敢说话,但见韩副将要上军法审讯,便不敢再为谢鹏锐隐瞒,赶紧说了实话。
众人这才知道,谢鹏锐原来是借了别人轮休的牌子出的军营。
韩峻一时勃然大怒,他一直以为军营治理严明,没想到,底下竟松散到了这般地步。今日能借牌子私出军营,他日恐怕连外敌奸细混进来了都一无所知。
“私出军营,违反军纪,罚三十棍。身为军人,胆敢到民户家行窃,加罚二十棍。郑方,行刑!”
“是。”郑方带人过来时,特意带了军棍过来,现在听老大吩咐了,当即拿起军棍,让人把谢鹏锐按倒,准备亲自行刑。
谢鹏锐见当真要当街受刑,吓得立马朝大哥求救道:“大哥,救我,快救救我!”
何春桃闻言看向谢霁庭,见他张了张唇,却到底还是没有出声,只微有不忍地别过脸去。
韩峻瞥了谢霁庭一眼,见他没有求情的意思,便没有叫停,示意郑方立即行刑。
他倒要看看,这谢霁庭是不是真的能忍住不为谢鹏锐求情,一旦他开口,他便可顺理成章地治他一个扰乱军纪的罪名。
很快,谢鹏锐便被打得皮开肉绽,哇哇痛叫起来,甚至痛到开始胡乱骂人了。当然了,他不敢骂韩峻和郑方,只逮着疯妇和李红杏两人骂。
李红杏可不是好惹的,他骂一句,李红杏便能还他两句,一时间,场间叫骂声不断,跟唱戏似的。
所幸,没多久,谢鹏锐便被打得骂不出来了,背上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也奄奄一息的。
虽然只打了三十棍,但见谢鹏锐这般不中用,郑方只好请示道:“将军,剩下的二十棍可要留着下次再打?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韩峻亦没想到谢鹏锐如此不中用,还没等到谢霁庭开口呢,他就先不行了。
“念在这次是初犯,剩下二十棍可以留着下次再打。若再有下次,死活不论,打完为止!”
韩峻说完起身离开,郑方则让人把谢鹏锐抬起来,回军营去了。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何春桃却清楚地看到,谢鹏锐被抬走前,看向谢霁庭的眼神中,分明满含恨意。
可惜,谢霁庭因为不忍心看他的惨状,一直没有正眼看他,也就错过了他这充满恨意的眼神。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韩峻走后, 何春桃问谢霁庭:“你方才为何不开口为你弟弟求情?”
“他违反军纪,理应受罚。”谢霁庭答。
从前只知道二弟性子风流,不曾想他如今连偷鸡摸狗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他们既已流放到边关,自该谨言慎行, 若放任他这样下去, 日后不知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索性今日让他好好挨顿打, 以后才会收敛一些。
且, 他能看出来,今日韩副将特意将人提出军营当街审问, 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他若开口求情,恐怕非但无用, 还会让二弟多吃些苦头。
何春桃心想:这人还真是规矩比天大, 只是不知他今日为她出头反倒害了他亲弟弟, 有没有觉得后悔?
“那会儿,你为何要替我出头?”何春桃直接问道。
谢霁庭看着她那双艳丽的桃花眼,他看到她眼中有不解, 有怀疑, 甚至还有警惕, 显然,即便他为她出了头, 她也只会认为他心怀叵测另有意图。
四年前, 他没有调查,便将她发卖出府。当时他在气头之上,认为她既然趁他醉酒蓄意勾引, 那么无论她有没有给青鹞等人下药, 都不重要。
后来, 他仔细问过, 才知是蓝鹊捉弄青鹞等人所致,事发后还将罪责推到了她身上。
他很后悔,当时没有选择相信她,也没有为她分辨过哪怕一句。
今日看到她被人围着质问指责,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她当时的表情既无措又难过。
他突然就想到,四年前,她被冤枉下药时,是不是也像今日这样难过委屈?
四年前,他没有为她分辨过,四年后,无论如何,他都要选择相信她。
她既然相信疯妇没偷酒,那他便也相信她。
但这些话他无法对她说,更没脸向她提及四年前的事,便道:“那位疯妇,看着有些可怜。”
何春桃心下恍然,她就说他前两天跟个闷葫芦似的,怎么今天突然就能说善辩起来?原来是和她一样,可怜疯妇。
恍然之后,她又暗自松了口气,她还真怕他说什么是为了她。她可不想欠他半分人情!
“疯妇确实是挺可怜的。不过,今日之后,你二弟恐怕是恨上你了。”何春桃简单提醒了一句,便回了后院。
刚才谢鹏锐受刑时,她没让小安出来,怕吓到他。
见小安正跟谢馨如一起玩九连环,而谢馨如脸上有淡淡的担忧之色,便安慰了句:“放心吧,你二哥没事。只打了三十军棍便抬回去了,韩将军开恩,说是剩下的留着下次再打。”
谢馨如瞬间松了口气,虽然她对这位二哥没什么好感,但他毕竟是她仅剩的两个亲人之一。他犯错受罚是应该的,只要没死就行。
但与二哥不同,大哥是个好人,也是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人,她实在不想大哥再去采石场受五天罪,于是厚着脸皮开口求情道:“春桃姐姐,后天我大哥就又要去采石场服杂役了,他身体弱,上次从采石场回来就直接栽倒在了地上,他现在还喝着陈老大夫开的药,您能不能跟韩将军说一声,求他给我大哥换个轻省些的差事?”
何春桃愣了下,她这才知道原来谢霁庭浑身是伤,不光是因为一路流放,还因为去采石场做了几天苦役。
谢馨如见她没说话,便继续求情道:“春桃姐姐,我大哥真的很能干的,连皇上都夸过他好多次。只要能给他分配一份文职差役,他一定能做得特别好!”
何春桃回过神来,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谢霁庭如果去服杂役了,那她店里岂不是缺个跑堂伙计?
见谢馨如一脸哀求,何春桃虽心有不忍,但还是拒绝道:“这差事定都定了,哪有随意更改的道理?我怎么好拿这种事去求韩将军,这不是让人家难做吗?”
谢馨如面露失望,却没再继续哀求。春桃姐姐已经借了银子给他们治病,她实在不该奢求更多。
何春桃见她不再相求,心里也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她会跟她一哭二闹啥的。
这时,一旁小安突然插嘴道:“我去求韩叔叔,韩叔叔最疼我了,只要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何春桃脸色一变,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子,训斥道:“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掺和什么?不许去找你韩叔叔说这事儿,听到没?”
“哦。”小安捂着脑门一脸沮丧。
何春桃有些不放心,怕小安还是会背着她去求韩峻,到时韩峻恐怕会以为是她指使小安去求情的,那样反而更糟糕。
想了想,她还是妥协道:“罢了罢了,明日韩将军若是来了,我去求求他便是,但他答不答应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歹她也花了十两银子给谢霁庭治病,他要是再因为苦役病倒了,那她的银子不就白花了?
“太好了,谢谢春桃姐姐!我脚上的伤也快好了,等后天我大哥去了军营,我可以代替他给您做跑堂伙计!”谢馨如开心道。
何春桃哪儿好意思让她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帮自己跑堂,便随口道:“到时候再说吧。”实在不行,她再把吴婶请回来。
见一旁小安也高兴得咧开嘴,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傻样,何春桃看着实在来气,干脆又回了前厅。
21/81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