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声萧瑟惨厉,令人听之胆颤,闻之凄凉。
周围有人认出了谢霁怀里的人,他兴奋道:“昏君已死!昏君已死!”
在一片欢呼中,周朝的旗帜在晚风下戚戚飘扬,桅杆突然断裂,旗帜掉在地上,染红了鲜血。
没人想知道谢小将军在哭什么,就好像没人觉得乐清死了是坏事,都举旗狂呼,壮若癫狂。
周遭好似一片寂静,独留谢霁抱着怀中人哀鸣哭泣...
世间再无李昭舟。
昭帝亡,大周...灭。
带着大军前往皇宫接应南军的南若厘高高地骑在马上,远方传来一阵号声,那是胜利的传呼。
众人都在惊喜欢呼,南若厘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捂住了异常跳动的心脏,它好像...很痛...
南若厘冷淡的眉眼染上几抹悲伤,她不知为何会这样,但心口忽然的疼痛令她溢出一滴泪来。
陪侍女官在她身边询问,南若厘擦去眼睛泪水,恢复了以往生人勿近的模样。
“传令下去,进皇宫!”
...
祁钰是在硝烟已平的时候出来的,他穿着厚厚的衣裳,身上披着月白的毛氅,与战火缭绕的战场一点都不匹配。
夜九在身侧禀报道:“世子,昭帝已死,是否要按照原计划为侯爷夺下皇位?”
祁钰想起南若厘利国利民的举措,冷淡道:“他不配。这个皇位,还是南若厘坐为好。”
夜九在经历这几年与南军的狼狈为奸后,早已被折服,自然希望南若厘称帝,此时世子这般吩咐,让他安了心。
祁钰手指摩挲着掌心的印章,望着远处的南军旗帜,向来疏离的脸上出现一抹期待的笑意。
一切都结束了,很快...便能见到她了。
祁钰罕见地温柔一笑,夜九恍惚间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跤,身体直直倒向祁钰,夜九眼疾手快,使力令自己重心向后,避开了祁钰,只轻轻擦过他身体。
夜九重重倒在了地上,身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在背后,他龇牙咧嘴地将它翻开一看...
夜九瞬间僵硬了身子,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家世子漆黑的脸。
美玉刻成的印章此时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那刻着字的一面正好朝着天空,仿佛昭示着它主人的命运。
祁钰脸色一片漆黑,从不敢抬头看他的夜九手里夺过裂成几瓣的印章,心疼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夜九硬着头皮道:“还好,您和世子妃马上就要见面了,也不必借物抒情了。”
祁钰虽然心疼印章,但夜九好歹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不可能随手便赐死他,他只冷冷道:“一个月。”
夜九脸都绿了,洗一个月的茅房,他该臭多久?
可这是他的错,世子没杀了他就不错了...
于是夜九应了下来,好死不如赖活着。
祁钰将印章收到锦囊里,语调冷清道:“传令下去,开宫门,迎南主!”
那碎成几瓣的印章藏在黑金色的锦囊里,颜色也暗淡了几分,没了以往的透亮,透着淡淡的死气,再不见天日。
...
遥远的抚州,年轻的县令正在窗边抄写着先人的诗词,在抄到“昭”字时,他正想避讳改一笔,却在突然出现的鸦盲声中乱了笔锋。
昭字已成。
裴述可惜地看着眼前差不多抄好的宣纸,按理说,他该将这张写有皇帝名讳的宣纸烧掉才好,可鬼使神差的,裴述将它叠好放在了匣子最深处。
那被他写得疏阔的“昭”字,与他最宝贵的东西紧紧挨着,不分彼此,同样珍贵。
...
晏子洵正艰难地走在杳无人烟的山路上,脸上确是抑制不住的笑意,他终于求得了灵药,她不会死了,要和她一起长长久久。
他满怀着希望往京城走去,即使身上鲜血淋漓,脚掌被荆棘狠狠刮破,伤上加伤。
晏子洵恍若未觉,仍步履不停地走出这片险地,从未有过的朝气居然喷涌在他身上,他要去京城,去救他的爱人...
希望在眼前,灵魂在人间。
...
周历明初二十年四月十三日,南军满围皇城,在昭帝冠礼日发动政变,昭帝见败势显,从城楼上一跃而下,以身殉国。
大周,灭。
第74章 [VIP] 她走后(上)
乐清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半空中, 在无人的领地浮沉,看不见前路,也没有退路,只有大雾茫茫一片。
寂静的虚空只有她一人, 她静静地呆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陛下...”
“乐兄...”
声音越来越近,她好像听见不同的呼唤...
“李昭舟,我不许!”这人的声音喑哑,仿佛在嘶吼, 又仿佛在恳求。
“小內侍...你为什么要骗我...”他的声音痛苦,一半是迷茫,一半是绝望。
“元溪...可真是好名字。”他的声音阴森, 布满了风雨欲来的危险。
“阿清,我们一起游江南可好?”她的声音泠泠, 好似从未有过阴霾,却暗暗含着威胁。
“乐兄...”
“姐姐...”
“陛下...”
无数道呼唤涌进她的耳中, 直刺入乐清脑海,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
不...不...她不是...
她不是!
她是乐清,是京市的乐清,是现代的乐清!
一道光芒从天空降落, 打在乐清的身上,驱散了她周围的迷雾, 耳边的哭喊似乎在消失, 脑中的刺痛也在减轻, 乐清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仿佛刚从地狱逃出来。
寂静的雾中突然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她唤她,“卿卿...”
乐清好似失了神般,顺着声音往前走,那道声音越来越重,“卿卿...”
“卿卿...”
“卿卿...”
乐清跑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了过去,就算那里一片漆黑,就算那里有着万丈深渊,她也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去。
那是妈妈啊...
乐清脑中只剩下回家的念头,她一头扎进黑暗里,那里不是深渊,也不是地狱,而是...
她慢慢睁开眼,眼前出现一大片的蓝,看着熟悉的现代风格的房间,乐清有些恍惚。
她在脑中唤着,【系统?系统?】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不是梦。
乐清一把扯掉手背的针头,掀开被子就往门外去,就算双腿发软,身体虚弱,她也拼了命地往外走。
直到看见妈妈的那一刹那,乐清才觉得,她真的回家了。
在眼前女人惊喜又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乐清忽然鼻头一酸,眼眶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轻轻唤了一句,“妈妈...”
黑暗的尽头,是家啊。
......
.
南军攻城后半日,谢霁抱着乐清的尸体在城墙下枯坐一日,平日嬉笑怒骂皆随心的小将军变得沉默可怕,无一人敢上前。
有人唤来了祁钰,希望他能让叫谢小将军清醒过来。
被当成救星的祁钰瞧着谢霁一副护食的狼崽子的模样,嘲讽道:“我们谢小将军什么时候这般可怜了?”
他视线落在谢霁怀中人身上被血浸染的衣服上,“你不是天天嚷着要杀昭帝的吗?怎么今天...”
祁钰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见...被谢霁紧紧抱在怀里的分明是与他约定要成婚的那人。
他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上前大力拉开谢霁的手,从他怀里将人抢了过来。
谢霁因为枯坐了一日,手脚僵硬,祁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怪力,平时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样,此刻却迅疾无比地从他怀里抢过了乐清。
谢霁自然不能任由祁钰抢走她,可祁钰身旁的夜九迅速挡在他身前,让谢霁一时无法近祁钰身,他声音嘶哑,眼神凶狠,“还给我!”
祁钰将乐清搂在怀里,他切实地感受到了怀中人身上冰冷的温度,没有他渴望的温暖,没有他思念的乐颜,只有冷冰冰的尸体。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以死?
谢霁已经与夜九打了起来,他发疯似的往夜九身上挥拳,夜九为了护主只能苦苦支撑。
祁钰的指尖划过乐清苍白的脸庞,从额头滑至脸颊,停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他最越矩的行为了,若是以往,她早就害羞地躲开他的手不肯再抬头,可她现在只能静静地躺在这,毫无声息。
祁钰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道:“溪儿。”
没有回应。
他不厌其烦地轻轻唤着怀里的人,“溪儿快醒醒,我回来了,我回来娶你了。”
“溪儿醒醒...”
“不要再闹了,快醒醒。”
“溪儿...”
“溪儿...”
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仍旧安静地任他轻拍着脸颊。
祁钰突然红了眼眶,“溪儿...快醒醒...”
祁钰此生只哭过两次,一为出生之际因来到人世哭泣,二为年幼时不舍姑姑出嫁哭泣。
他从来都觉得,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弱者会因为悲伤而流泪,他少时是弱者,所以耽于亲情而流泪。
可如今,他看着眼前无声无息的人泪怎么也止不住,他将她抱紧,“怎么会呢?”
“我还要娶你的。”
他轻声轻语地对乐清说着悄悄话,柔情似水的模样就好似新婚的丈夫对妻子那样,缠绵悱恻。
“说好的杀了皇帝取了仙桃就成婚,你怎么能食言呢?”
祁钰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杀皇帝...
祁钰眼睫颤抖地掠过乐清身上显眼的冠礼服,心头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随即他快速摇头否定了自己,“不可能的,怎么会呢,怎么可能...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
他极力否认自己的想法,可认识元溪以来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全都涌入他脑中。
【你不要调查我好不好?】
【我是前朝大官之子,是昏君杀了我全家。】
【我要报了父仇,杀了昏君,再与你成婚。】
......
祁钰不愿意相信,更不肯承认...
他惊慌失措地将乐清抱紧,柔软的身躯靠在他怀里,那精致的面容此时没了眉眼间英气,没有一点男子的模样。
祁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她是女子,怎么会是昭帝呢?
对,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一直重复呢喃,试图将自己洗脑...
“元溪是元溪,是女子,是祁钰的妻子。”
“她是女子,是祁钰的妻子。”
“她是我的妻子。”
此时谢霁已经将夜九打得起不来身,夜九气息奄奄地躺在一边,再也拦不住他。
谢霁死死盯着祁钰触碰乐清的手,眼神霎时变得危险,好似狼王对敌般凶恶,“将他还给我!他是我的!”
祁钰仿佛被踩到尾巴一般,话头对准了谢霁,声音无比寒冷,“她是我的妻。”
谢霁握紧了拳头,此刻的谢霁没了以往鲜衣怒马少将军的模样,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杀气,“他、是、我、的。”
祁钰嗤笑,“我二人早已交换信物,约定新朝建立之时便成婚,她早就是我平阳侯府的世子妃,是我一生挚爱。”
谢霁被祁钰刺激的不轻,口不择言,只想反驳祁钰的话,“他爱的是废帝李昭舟!他是昭帝的贴身内侍,他怎么可能会跟你成婚?”
内侍?
她是...内侍...?
可那日... 他想到之前元溪扑到他身上时,大腿处平缓的弧度。
她分明不是...
谢霁连发数语,祁钰几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元溪爱昭帝这句话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对,如果是这样,元溪是有可能穿上冠礼服替昭帝死的,只有爱才能促使元溪这样做。
他此时也顾不得元溪是否爱他,他只想找到元溪不是昭帝的的理由。
是,一定是这样,元溪爱昭帝,所以她穿着昭帝的衣服,替昭帝殉国。
可元溪为什么要骗他说她全家被昭帝所灭?为什么要他杀了昭帝?她不是爱昭帝吗?
祁钰觉得矛盾极了,他单手捂住脑袋,脸上痛苦之色暴露无遗。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
想到那个他不愿意相信的原因,祁钰呼吸不稳,胸口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心间传来,侵蚀着他的身躯,一点一点,将他整个拉入地狱,恍若油煎刀割般,痛不欲生。
谢霁趁祁钰失神,从他怀里将乐清抢了回来,他仔细整理着乐清的衣物,拢了拢她的衣襟,将寒风挡在外面。
她最是怕冷,现在是虽是早夏,晚风仍然寒冷,若是她还在,定要开始嚷嚷冷了。
谢霁的泪早已流干,纵使心痛如绞,仍对乐清露出笑容来。
他知道,她最爱的就是他这副少年气,每次都盯着他移不开眼,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那他是不是能在她心中分一半?昭帝占一半,他占一半,这样就很好。
谢霁到现在仍然觉得她是替昭帝殉的国,她是被逼无奈,为爱殉情,以身许国。
是他...逼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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