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突如其来的反抗是灵泽万万没想到的，而且看着动静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她默默把那句没说完的“没想要你命，拿来看看就行”给咽了回去。
仅仅只是一霎那灵泽便稳住了心神，但随着吟唱声的越发高昂，原本围着鱼芷素的水鬼竟受了这歌声的引诱，突然调转方向，齐齐冲着灵泽而来！
一条条灰白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在水面下游动，带着水面都划起一道道波纹，眼看着就要冲到灵泽的脚下。
灵泽：？？？
用她找来的水鬼来对付她这个鬼王？这位姑娘你怕是魔怔了吧……
“你这是要跟我比比，他们究竟会听谁的？”
灵泽只是眉头一敛，受歌声魅惑的水鬼便猛然清醒过来，向前冲刺的动作也一个急刹，硬生生停了下来，生怕停得不够快，真的冒犯了自家鬼王大人。有几个实在停不稳的，慌乱之间只能用发丝勾住身边其他水鬼的身体以稳住身形，被勾住的水鬼也十分有义气，连拉带拽，总算是所有水鬼都及时稳住了，整整齐齐地排在灵泽跟前，在水面上浮出一排黑脑壳，好似耷拉着脑袋准备挨骂一般。
“怎么可能！？”鱼芷素难以置信地惊呼。
以往她用歌声引来水鬼可从未失手过！
眼看着灵泽好似没有重量一般，踏着水鬼铺就在水面上的发丝向她靠近，鱼芷素别无他法，正想再以歌声尝试一次。
灵泽挥手以鬼气锁住鱼芷素喉咙，说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这点儿魅惑之力还不足以让他们彻底失控，对我这个鬼王下手。”
鱼芷素喉咙被锁无法发声，骇然只能被卡在胸口。
鬼王！竟然是……传说中的……万鬼之王！
鱼芷素双手用力抠着脖颈上的一圈黑色鬼气，可即便她用尽了全力，也没能让这缕看似无形的黑气松动半分。
此女子勾结恶鬼，即便未曾动手，也是参与了加害刘员外一家之事，得到鲛人骨后更是在此地以歌声魅惑水鬼，扰乱这片水域的安宁，方才一言不合就急着对自己下手，可见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便是不再顾忌其性命，直接动手取出喉骨也算不上谋害无辜凡人。
可偏偏……她们刚刚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一点儿……
原本寂静的海滩上传来众多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御剑时产生的剑鸣。
原本已经回去歇息的长白仙宗众人，刚躺下没多久，正是半梦半醒之间，突然便感知到一声如鲛人吟唱般的声音，随后便是水鬼躁动的气息从空气中传来。
众人只得重新翻身起来急匆匆御剑而出，顺着声音找过去，却只远远地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一眨眼就在眼前消失了。
几人来到方才影子消失的地方，此处除了一些残留的水鬼的发丝跟气息之外，再无半点痕迹留下。
观礼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方才……那确实是灵泽师叔祖……没错吧？”
那黑中带着暗金鎏光的袍袖，长及腿弯的迤逦长发，还有那森然的鬼气……怎么看都是鬼王灵泽本尊。
“的确是灵泽师叔……”玉成皱了下眉头说道：“另一个应该就是发出歌声之人――鱼芷素姑娘了。”
“可……师叔祖带着那位姑娘……跑了诶……”观礼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的不解。
“师叔祖为什么要带着鱼姑娘避开我们啊？难不成这里的水鬼真的是她老人家在背后操纵的？”
玉成果断否认了观礼的说法：“不会，若师叔有意驱使水鬼加害平民百姓，怎么可能只有这点儿阵仗，而且以师叔的修为也绝没有避开我们的必要。”
“即便不是她亲自授意，也绝对与她脱不了干系，不然何必离去？大可当着我们的面将鱼芷素的事情解释清楚。”开口的正是那名被灵泽惩戒过的弟子，好不容易抓住灵泽的把柄，他怎能不趁机添一把火。
玉成没有接他的话，思索片刻，最终决定道：“我会将此事禀报师父，今夜大家注意警戒，谨防水鬼再有异动。”
找是没有必要去找了，只是找一个鱼芷素就让他们筋疲力尽了，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位神通广大的鬼王，有灵泽掩护，除非神灵现身指路他们才能找到二人踪迹吧。
众人点头称“是”。
在经过那名弟子身边时，玉成低声说了一句：“莫要滋生心魔，误入歧途。”说罢也不再多言，直接与众人返回，只留那名弟子在身后握紧了拳头。
***
要说灵泽为何要带着人避开？她当然要避开了！
她能直接当着众仙宗弟子的面杀人取骨吗？
还是能当着他们的面取出鲛人骨上的碎片？
不错，鲛人骨上的确有一片她的本体碎片，在锁住鱼芷素喉咙的时候她便感知到了，这确实是可喜可贺，没有让她白费工夫。
可若是此事传回长白仙宗，定会让寒止道尊知晓她已经找到本体碎片的消息。
长白仙宗弟子众多，今后要想再四处找寻其它碎片，必会受到诸多阻挠，行动起来可就没那么方便了。如今他们即便猜忌怀疑，到底也还是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其实是那一片碎片。
所以在察觉到她们的动静引来了那群弟子之后，她便瞬间带着鱼芷素离开了那里，来到了白日里她休憩的一处山洞。
山洞距离海岸不远，就在渔村后方的山上，从山洞向下看还能看到灯火下的村落。
此处已被她的施下术法，就算寒止道尊亲至，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所以她尽可以随便做她想做之事。
几乎就在她带着人落地，松开手中拎着的人的同时，鱼芷素便“噗通”一声冲着灵泽的方向跪了下来，又“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洞口放着一块光滑的平板石头，灵泽见状，干脆就这么靠着洞口石壁坐在石头上，长发跟袖袍铺了满地，翘着腿说道：“这是干什么？想求我饶命？”
鱼芷素抬起头来，净白的脸庞既激动紧张又泫然欲泣，冲着灵泽说道：“小女子鱼芷素，冒犯了鬼王，不求鬼王饶命，只求鬼王大人允我完成心愿，待小女子找到要找的人，定自裁谢罪，奉上鲛人骨！”说着又向灵泽叩首。
灵泽不为所动，任由鱼芷素苦苦哀求，倒也没有立即动手要了她的命取出喉骨。
“你这是动手不成，又想跟我谈条件？”灵泽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在无形中给了鱼芷素极大的压迫感。
鱼芷素连忙说道：“并非是与您讲条件，只是请求大人看在我并未伤天害理的份上，允准我完成心愿！”
“并未伤天害理？”灵泽将翘着的腿放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带了几分厉色。
“那明阳城中的恶鬼，难道不是得了你的帮助？”
第8章 寻魂
鱼芷素抬头急声解释：“刘员外一家之死与小女子并无干系啊！助那恶鬼一时摆脱修士搜寻，也是小女子无奈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并且最后小女子也故意指错路，那恶鬼这才正面撞上那群修士！”
灵泽换了个坐姿，俯视着脚下这名看似柔弱的凡间女子，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日我带着我能筹集到的所有银钱去往明阳城，我那时无法言语，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刘员外家所在，却得知刘员外一家竟已被屠满门！我震惊失望之下便生了几分……偷盗的心思，想着刘员外一家虽是惨死，但听闻宅内财务却并未丢失，会不会我要找的东西还在刘宅，于是我便趁着黑夜来到刘宅，谁知竟撞见了徘徊在刘宅内的那只恶鬼，那恶鬼似与刘员外有什么仇怨，我躲在暗处听见他一直在恶言诅咒，紧张之下不小心发出声响，被其发现……”
鱼芷素看了眼灵泽，见她正盯着自己且并未质疑打断，便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口不能言，但那恶鬼却能听见我心中哀求求饶，我急中生智，想到进城时曾见到一批白衣修士，便扯了谎在心中呼喊说那批修士是来杀他的而且马上就要到了！那恶鬼果然害怕了，便提出可以放我一命，但要帮他避开那些修士的追捕，及时向他汇报修士们的位置。我答应了他，并借机追问鲛人骨的下落，恶鬼说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那东西灵气不强没什么用没有在他身上，只要我帮他逃离，他就告诉我鲛人骨的下落。”
“所以你就做了那恶鬼的眼睛，然后从他嘴里知道了鲛人骨的所在？”灵泽突然开口问道。
“起初我确实如实向恶鬼报告修士们的位置，没想到那批修士真的是冲着这恶鬼来的，两三次之后恶鬼便也信了我不会动什么歪心思，我便跟他谈条件提前要到了鲛人骨的消息，随后又故意向他说了错误的方向，让他跟那批修士正面撞上，然后我便在刘员外的尸身上拿到了那枚喉骨扳指。”
鱼芷素仰望洞外皎洁的明月，脸上尤挂着泪珠，嘴角倏然荡开一抹微笑。
“鬼王大人，我本是凡尘中一普通女子又自小患有哑疾，搜罗能恢复声音的奇物也好，与恶鬼交易也罢，我从未存过一丝一毫害人之心，我只是想寻到我所爱之人的魂魄，能亲口对他说一声‘我愿意嫁你’……”
这女子声色悲情之至，不似作假。
灵泽脸上神色未变，依旧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看着鱼芷素唇边那抹哀戚的笑容看了很久，直到鱼芷素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她，她才骤然回神，转过头去看着外面的清风明月，迟迟不作回应。
海风带动着山间的草木枝叶不停摇摆，山洞石壁上斑驳的树影也跟着晃动。
几缕云彩飘过，遮住了半边圆月。
“你所爱之人死在了水里？”灵泽没有回头，苍白的侧脸在晦暗中更显灰败。
鱼芷素察觉出灵泽语气中的缓和，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叫阿游，以前也住在这个渔村里，最后一次出海前，他说他喜欢我，但觉得自己穷，也无所长，配不上我，便想去海里寻一颗最大最圆的珍珠作为聘礼，等他回来便来向我求亲。可他没有回来，再也没能回来……”
说着，鱼芷素便目露哀戚，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她自顾自地恸哭着：“我要是那时拦住他，要是能跟他说‘我不要什么明珠，只要你来娶，我便嫁’，或者……或者至少能让他知道，我也是喜欢他的，无论他是穷是富，我都愿意嫁给他……”
泣声中饱含痛苦跟悔意，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久久不息。
半晌之后，一片阴影遮在她眼前，她抬头看去，是灵泽支起了身子，挡去了一片光线。
灵泽重新低头看着这名女子，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的无奈说道：“跪着不累吗？”
鱼芷素愣愣地：“啊？”
灵泽站起身来，转身背对着洞口，挥手将还跪在地上的人扫起身来。
“你知道这茫茫东海里统共有多少水鬼？单就这片海域又有多少？就你这样靠声音一个一个引来,一个一个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鱼芷素垂手站在一边目光低垂但坚定，说道：“我知道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一日寻不到那就两日，两日寻不到，我还有十年、二十年、百年，我知道从我吞下鲛人骨的那一刻我便拥有了比寻常人漫长得多的寿命，终有一日我能找到的。”
灵泽“啧”了一声，指尖一弹，一张半透明泛着红光的纸张在鱼芷素面前浮现，“将那人的生辰以及溺死水中的时日写下来。”
鱼芷素疑惑了一下便瞬间反应过来，灵泽这是要帮她找人！
“我帮你找人，找到后，鲛人骨要借我一用。”
鱼芷素赶紧双手捧过纸张再次跪下向灵泽叩首，言语中惊喜感激之意尽显：“多谢鬼王大人相助！大人恩情小女子刻骨难忘！”
灵泽皱着眉头，随意地摆了摆手：“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可以在这儿休息，这张纸明晚之前给我就行。”
鱼芷素看出灵泽已不愿再过多交谈，便起身躬身又行了一礼，退到了洞内。
身后鱼芷素的脚步声明显刻意放轻，似是生怕打扰到自己。
灵泽无声自嘲一笑，心心念念苦寻多年的东西如今近在眼前，她本应该干脆利落地把东西拿到手，可居然为了她人的悲欢离合动了这般恻隐之心，不仅碎片没拿，反倒还帮忙找一只不一定存在的水鬼……
这么多年的鬼王真的是白当了。
人就在洞里，就是现在让这女子将喉骨分离出来取出碎片也是不难，只是喉骨分离哪怕片刻也会对这女子造成莫大伤害，因此带来的剧痛不说，若是严重了，今后不能再发声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鱼芷素方才说的“想亲口对他说一声‘我愿意嫁你’”……
灵泽烦躁地将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罢了，反正人就在眼前也不能跑了，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两天。
***
第二日夜晚――
玉成等人将整条海岸线都巡视了一遍，整整一天的时间过去了，果然不出所料未曾发现半点灵泽跟鱼芷素的痕迹。
观礼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其他散出去巡视的人皆聚在海岸上等着他，期待他能带回点儿什么不一样的消息。
观礼向众人摊了摊手：“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玉成也没有感到意外，点了点头道：“诸位辛苦了，只是夜晚才是水鬼魂灵活动的时候，我们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尤其是渔船附近，以防水鬼伤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想若是师叔还有所动作，也差不多该是时候了。
在远离渔村的一片礁石滩处，鱼芷素紧张地看着凌空立在水面上的灵泽。
一圈又一圈的黑色鬼气自灵泽脚下发出向外扩散，震得海面都随着鬼气涤荡起层层浪潮。
今夜云层厚重没有月光，冲天的鬼气将海与天染成一般的黑沉。
云层黑压压的，好像要落到海面上，海上的浪潮越来越大，若有人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这浪潮并非因风而起，分明是无数灰白的水鬼不断从深海处涌来而掀起！
水鬼纷纷汇聚在灵泽的脚下且越聚越多，仿佛整个东海的水鬼都在应召而来！
灵泽漆黑的双眸一抬，无数水鬼也跟着扬起苍白的面孔，场景犹如万鬼朝拜般诡异而又可怖。
尽管鱼芷素已见过恶鬼跟不少水鬼，见到此等场面仍旧是止不住地面色发白，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自心底泛起的恐惧，是仍身为凡人的她面对真正的鬼蜮不由自主产生的颤栗。
灵泽将鱼芷素写好的那张半透明的纸捏在手里，掌心一握，纸张伴随着红光化作无数粉尘散落到海面。
灵泽观察着脚下的水鬼们，发现并没有任何一个对此有所反应。
“都给我找！”喝令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随着灵泽的一声令下，无数水鬼仿佛挣脱网扣的游鱼，瞬间乱作一团，三五成群地开始重新扎入深海，找寻任何与粉尘上所写相关的东西。
而正当水鬼逐渐散去，一道嘹亮的剑鸣划破长空，银色的剑光以凛然之势直冲灵泽而来！
灵泽脚下不动身体微微后仰，修长苍白的指尖竖起，将带着仙力的飞剑夹在两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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