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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行宫,没有京城里的繁华热闹,却有着似锦的繁星。
段禛送夏莳锦回去的路上,始终牵着她的手不肯放,偶尔遇见夜巡的禁卫,他便拉着夏莳锦的手一齐藏进自己宽大的斗篷里,让那份难舍的亲密成为不被外人知的秘密。
旁人眼里,太子和夏娘子仅仅是并肩同行,除了时辰晚些,也并无任何能让人指摘的举动。毕竟人人都知道夏娘子是内定了的太子妃,便是晚上陪殿下一起走走,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到了夏莳锦的行宫居所外,段禛虽然驻了足,知道自己不便再跟过去,但他的手却还是贪婪的握紧着她,不肯松开。
夏莳锦有些拿他没辙,打趣道:“怎么,这么晚了,难道殿下还想随我进去讨杯茶喝?”
段禛轻笑着将手收回,“虽然正有此意,不过总归该在岳丈岳母面前留个好印象,不能叫他们觉得你嫁了个没正型的登徒子。”
夏莳锦颇为无语的看着他:“段禛,你可还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段禛?”
“最初?”段禛顿了顿,若有所思:“那只怕要追溯到孩提之时了。”
“罢了,不和你浑说了,我要回了!”夏莳锦说完就转身,跑出几步后,突然又有些觉得自己未免薄清了些,是以转头抛给段禛一个蒨璨的笑容,而后道:“明日见。”
段禛本还有些失落的心情,瞬时被这个笑容点亮,回以同样明媚的笑容:“明日见!”
经过一日的休整和布围,明日便要正式进入围场射猎了,是以明日他们不但会见,他还要拿出一份无比亮眼的成绩给她看!段禛如此打算着,终于安心的转身往自己的寝殿行去。
这厢夏莳锦回了院子,本以为母亲早已睡实,自己直接回屋便行了,结果刚进院子,便看见一道人影当院杵着。
“阿兄?”夏莳锦无比意外,却又不敢大声,赶紧上前,压低了声量问:“阿兄这么晚怎么会来我这儿?”
“你还知道这么晚了?”夏徜却反过来问她,面色冷冷,语气更是冷冷:“说吧,这么晚一人偷遛去哪了?”
夏莳锦面泛起难色,其实她最不愿骗的就是阿兄,毕竟两人打小就有个约定,这辈子都不可以有秘密瞒着对方。这些年来,她一直守着这个约定,既然有时对着父亲母亲撒了谎,可私下里总是会对阿兄交待实情。
可是要她将今日的事情告诉阿兄,夏莳锦又有些不愿。毕竟当初嚷着不当太子妃的是自己,这才短短几日啊,朝令夕改,也太不靠谱了。
正踌躇着,夏莳锦的目光自然下落,突然看到有什么滴在了地上。
抬眼,竟发现是夏徜的右手受了伤,滴的正是他的血!
阿兄是读书人,不同于练家子,打小受得伤都数得过来,是以夏莳锦当下便紧张起来:“阿兄,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置信的抓过夏徜的手,看着上面狰狞的伤口,又抬眼看向阿兄:“你该不会是同人打架了吧?”
不然为何会四指伤的如此均匀?这一看就是紧握着拳头,捶打而至。
夏徜将手从妹妹手中收回,面色一如先前一样的冰冷,好像妹妹心里大过天的事,他却毫不在意,只固执的追问:“你还没说,刚刚去了哪里。”
其实此时夏徜的心里也是矛盾的,他希望夏莳锦说实话,还是说谎话呢?
若夏莳锦如实说出她和段禛的事,便等同宣告于天下,此事无可回旋了。可若夏莳锦说了谎话,夏徜又会觉得他们兄妹之间,连当初信守的不藏秘密这一条都做不到了。
明知是再往自己心口刺上一刀,他为何会这么执着的想知道她心里到底是如何决定的呢?
夏莳锦张了张嘴,正打算说,夏徜却突然“啊——”了一声,痛吟声将夏莳锦的声音盖了过去,也将她的心思打乱。
见夏徜左手紧紧攥着右腕儿,似是很痛苦的样子,夏莳锦连忙扶住他:“阿兄,还是先去上药吧!”
夏徜舒展开眉心:“这里又不是侯府,没有府医,难不成我为这点小伤半夜去惊扰太医为我包扎?”
话说这份儿上了,夏莳锦便道:“那我帮阿兄先上点药包一包,待天亮后再去劳烦太医帮你重新包一下吧。”
“好。”夏徜冰冷的眼底,终是春水破冰,展现出一丝柔软。
夏徜随着夏莳锦回了房,夏莳锦扶他在圆案旁坐下,转身便去药柜儿里翻找。像这样的出行,她必是会带一些常用的药品来,以备不时之需,今日果然就派上了用场。
夏莳锦很快便找出一瓶金创药,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条,她用眼大致丈量了夏徜的伤口,然后将布条剪成适合的长度。她先拿烧酒帮夏徜清洗了伤口周边的污迹和血渍,这一步本是最疼痛难忍的,可偏偏夏徜却未吭一声。
若换作眼前受伤的人是段禛,夏莳锦兴许会觉得正常,毕竟段禛虽贵为太子,却是懂功夫的,在这种事上并不娇气。可夏徜就不同了。
“阿兄,你不痛么?”她一边小心的拿蘸了酒的布给他擦拭,一边轻声问道。
夏莳锦的目光认真盯在伤口处,夏徜的目光便认真盯着她,淡声应道:“痛。”
只是痛的不是手,而是心。
夏莳锦自是听不到他的心声,只顾自说着:“阿兄果真长成男子汉了,居然也能忍住了。”
夏徜却是神色一变:“也?还有谁?”
夏莳锦闻言一怔,手里动作也随之停住,有些心虚的咽了咽,而后笑着继续:“没,没谁,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嘴上在哄着夏徜,夏莳锦的心里却在嘀咕:为何自己现在总是情不自禁的将身边人同段禛做比较呢?
清理完伤口,夏莳锦瞥了眼那擦拭的白布,竟发现上面沾着许多碎木屑。不由皱了皱眉:“阿兄到底是如何伤的?伤口里怎会有木屑?”
夏徜喉头滚了下,开口道:“我还追究你今晚到底去了哪儿呢。”
他不问她了,她也别来问他了,各自保有一点秘密吧。
夏莳锦也不敢再多嘴,赶紧拿药粉给他洒上,又用干净的布条裹好。夏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打完结,而后有些悻悻地说了句:“你裹伤的本事,竟如此熟练了。”
夏莳锦心知自己这本事是在谷底时,从某人身上练出来的,当下也不反驳,只将夏徜的手往回一推:“行了,别沾水,记得明日天亮后去找太医再瞧瞧。”
这话,便是有赶客之意了。
夏徜也不愿再多留下来讨没趣,起身离开,只是出门时突然驻了下足,转头丢下一句:“母亲不会愿意让你进宫的。”
第100章 射猎
天光隐隐浮动, 几道晨芒穿透薄薄的柿蒂纹花罗,罗帐内娇媠绮美的小娘子拧了拧眉,没睁眼, 却是身子往下滑去,很快小脸称就滑进了锦被里, 阻住了那刺眼的光。
夏莳锦原以为自己可以继续睡下去, 然而才刚接续上那梦境, 就被山上寺庙里的钟声给撞醒了!
不高兴地将被子一掀, 夏莳锦懒懒地问帐外:“什么时辰了?”
水翠正在投帕子, 闻声连忙掀开帐子,回道:“娘子,卯时正刻了, 该起了, 今早要进围场了。”
夏莳锦拢着眉心,不情愿的将眼睁开,长长叹了一口气:“本以为来这里还能散散心, 没想到比在家中时过得还要紧凑。”
其实她也不是多贪睡的人,只是昨晚和段禛互通情意后, 回来后便久久不能入睡。一会儿因为想起葡萄架下的一幕幕而令得一颗心“呯呯呯”的跳,一会儿又惆怅该如何跟母亲和阿兄说,毕竟她看得出,经过几番事情后, 母亲已不愿让她嫁进宫了。
这么一番折腾, 等夏莳锦睡着时已到了下半夜,算起来拢共也没睡了几个时辰。
今日是首入围场射猎, 不仅有隆重的仪式,官家也会亲临, 是以夏莳锦知道自己偷懒不得。纵是再不情愿,她还是乖乖起了身,趿了鞋子,净面梳头,略施薄妆。
水翠早早准备好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捧给夏莳锦:“娘子快穿穿看,奴婢还未见过您穿骑装呐!”
夏莳锦瞥了那衣裳一眼,“我都不会骑马,为何还要穿骑装?”
“娘子,既然来了总是要应一应景的,不单是您,其它各府的夫人和小娘子今日也都穿了骑装呢!”
夏莳锦颇为无奈的将骑装换了,今日就连发式也是清爽的马尾,大红色的长长丝带垂系在发间,倒与这身石榴红的骑装极为相衬。若叫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这是位小女侠。
出了居所,夏莳锦便乘着行宫内的马车去北边林场前的空旷地上与众人汇合。
夏莳锦在车里时就撩开帘子看,发现此时除了官家和皇后娘娘还未来,其它人早早都已衣装整净的候在这里了。
马车仅能送夏莳锦到队例的边缘,这时的夏莳锦心里也是有些紧迫感的,万一她还没去自己应在位置站好官家就来了,岂不是不敬?
是以下了马车,夏莳锦不敢慢悠悠的磨蹭,一遛小跑往夫人和小娘子们那边去。
此时天光已然大绽,人们看着来得略有些迟的小娘子跳下马车,一路小跑。长而顺滑的马尾辫随着两脚的起落,也一下一下扬起,艳红的宽丝带随着长发舞动,明媚得有些刺眼。
夏莳锦刚在她该待的位置站定,就见崇安帝和刘皇后走了出来,心下暗暗庆幸总算没来到他们后面。
场中的号角响起,远处锣鸣阵阵,崇安帝照例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而后便抛出今日的彩头——一柄玉如意。
射到猎物最多的人,便可得之。
射猎前的仪式举行完,崇安帝便率先带头骑马奔入围场,其余大臣勋贵们紧紧追随,一时间蹄声隆隆,草皮震动!
今日的男儿们要去围场内驰骋射猎,且还有激烈的比赛,而贵族女子们大多不擅长骑马,就算会骑的,射艺也并不精通,是以若让她们也去围场里与那些男儿们同场较量,委实有些欺负人了,故而崇安帝早就另有安排。
在围场浅处,崇安帝特意命人用篱笆圈了一块地,专供夫人和小娘子们射猎用。如此一来不需同那些男儿们较量,也不需冒什么风险。
此时男儿们大多都已随着官家冲进围场了,夫人和小娘子们便也蠢蠢欲动,要去属于她们的小围场一展拳脚!
夏莳锦倒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她的确自小就一直憧憬骑马,可她却不喜射杀。她不敢想象自己手中的箭,将一只原本活蹦乱跳的小生灵送上西天。
不过这种场合,也容不得她拿乔,喜不喜欢,总要过去站上一站,不然若被有心人拿来作文章,便可说她辜负圣意。故而当下,便要随着那些夫人和小娘子一同往林中去。
小围场虽设在林浅处,但也有数百步要走,这些身娇体贵的夫人小姐们自是一步也不愿意多走,是以都是乘着各自的马车过去。
夏莳锦也正要上马车,就听身后有人唤了她的名字,她回头,竟见段禛就站在不远处!
段禛高踞在马背上,身姿英挺。刚才随官家冲出去的人乌压压一大片,夏莳锦根本看不清楚有没有段禛,她本以为他早已进了围场,想不到竟还在这里。
夏莳锦自然不知,段禛是有意拖延,想等着所有人都走了,好同想了一夜的小娘子再说上两句话。
可就在段禛轻夹马腹朝夏莳锦骑过来时,有人骑着马横在了他二人中间,“殿下。”
段禛略有几分不悦的看着眼前这个拦路虎,“夏徜,你有何事?”
夏徜一脸认真且急切的模样,禀道:“殿下,刚刚泸县传来消息,那边闹水患了!”
段禛眉头拢起:“可严重?快细细说来!”
于是夏徜便将刚刚路上听来的消息详细禀给段禛听,段禛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就淹了十几户农庄,且还及时疏散了农户,如今农户已妥善安置,水也引走了?”
“回殿下,正是。”夏徜恭敬答道。
段禛颇为无语地看着他,“夏徜,以后这种随便一个县令就能处理好的事情,不必当作急务报到孤这里来。”
“是,臣知道了。”夏徜识趣地驱马走开,不再拦阻段禛的视线。
然而段禛此时再朝夏莳锦先前的位置看过去,人早已上了马车,而马车也早已行远了。他有些着恼地回头再看夏徜,觉得夏徜先前就是故意的。
而夏徜目光垂落,假装不知殿下看了过来。
局面正僵持之时,一个先前参与布围的禁卫骑马过来,远远就下了马给段禛行礼:“太子殿下。”
“父皇他们去了哪个方向?”段禛询问。
“回殿下,圣上和诸位大臣去了东面的山谷!”
段禛点点头:“那好,孤就不去同他们夺食了,孤往西边去。”
那禁卫想了想,便提醒:“殿下,西边过了泗河常有黑熊出没,请殿下务必当心,不可过河。”
“嗯。”随口应了一声,段禛便扬鞭催马,向着西边跑了出去!
而夏徜,也立即拍马跟上,紧紧追随。
……
这厢夏莳锦坐在马车里,心绪复杂,也说不说应该感谢阿兄,还是气他。
刚刚阿兄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和段禛说话,而她也的确有些别扭。
今日见段禛,同以往又有了很大的不同,以往只是段禛单方面的主动,而经过昨晚,却是两人心意互通了,他们不再是他追她逃的关系了。
可正因着如此,夏莳锦再见段禛却有些小别扭,或许这就是害羞?
所以刚刚她回头时看见段禛,心下便狂跳得厉害,想着不知该同他怎样打招呼,怎么说话。幸好阿兄及时出现,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心下深处,却又有些生阿兄的气,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如今坐在车里,夏莳锦只是稍稍这么一想,就不自觉的红了脸颊。马车停下,她知已到了地方,赶紧揉了揉脸,跳下车去。
下了车,夏莳锦顿时有些看傻眼,眼前的这个篱笆院儿,就是崇安帝给她们建的小围场?
委实是小得过份了些。
夏莳锦围着那“小围场”转了一圈儿,发现这个四四方方的“围场”,拢共就一百步。几位夫人往里一站,后面的人便进不去了。
而那些猎物们,无非是些鸡鸭兔子,一人高的竹篱笆将它们圈在那片小天地里。鸡兔同笼不说,仔细看,猎物们的脚上还都拴着草绳,绳长也就一尺左右,仿佛生怕它们跑动范围大一点,夫人和小娘子们便要空手而归了。
这时一名宫人敬上来箭,怂恿道:“夏娘子,您也去试一试吧,说不定能猎只兔子回来呢!”
夏莳锦看了看她,心说这肉都在锅里了,还用再多此一举么?哄三岁小孩儿都不带这么敷衍的吧!
再看那呈上来的箭,没有箭镞,箭头还用红绸绑了个棉头,想来射到猎物们身上也只是挠痒痒一般。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女子大多不爱看血淋淋的东西,吃是一回事,真叫她们去杀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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