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熙在沈静姝坐牢那事后就听过了沈灵姝寒门相好的传言。只不过她之前一直觉得是别有用心之人谣传罢。她不觉自己的闺友真会看上个寒门武侯。前日因听兄长提起一个护救有功的武侯,便多思一步,询问了一两句。谁知竟然姓“裴”。今天故意试探一句,没想到沈灵姝的反应竟然这么强烈。
难不成之前的传言还是真的了?
“他怎么会升任了?”沈灵姝止了咳,丰盈的玉面红润,饱满的唇瓣上还有甜酒的水渍。一双杏眸瞪瞪望着,说不出来的惊讶。
林君熙想的却是人竟然没否认她故意说的“寒门相好”一词。
“是,是你的好相好,他升官了,早日就能娶到你了,说不准护救有功,太子耳旁风一吹。求个情,皇上赐个婚,你们就永结同心了。”林君熙手执圆蒲扇,气呼呼在座凳上坐下。
蒲扇扇动,林君熙的不快慢慢消却下。
明明灵姝是自己留给兄长的……罢了,要怪,就怪自家兄长不得美人心,一心朝政,迟迟不敢下手,才会让美人给拐跑了!林君熙怨,也只能怨兄长朽木难琢!
暖亭中炉火微热。林君熙摇着圆扇子,“那寒门也是厉害,才刚当上武侯不到一个月,立马就升任了金吾卫。兄长还对他赞赏有加,看来以后仕途不可小觑啊。”林君熙因为疑心人和沈灵姝的关系。所以向兄长多打听了些。
何止不可小觑。
“这可不成。”沈灵姝捻帕子擦掉唇角的水珠,站起身,在亭子中不住踱步。
林君熙便见人一会笑,一会愁苦着眉。“怎么了?他升官了不是好事吗?以后你要嫁他,你阿耶那边,不是更能交代?”
怎么可能是好事!
沈灵姝一方面确实替卫曜升迁了高兴,这样看谁还敢再嘲笑皇上寒门清贫!但一方面,君熙说得没错。皇上晋升速度太快了。万一……她不就要重蹈覆辙上辈子的赐婚了。
不成。这可不成。
她不能嫁卫曜!
沈灵姝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神色如壮士扼腕一般。“君熙,我要成亲了。”
林君熙:“?”
这么快?相好才刚升迁就谈婚论嫁了?
沈灵姝:“有什么品色不错的郎君,帮我留意一二。”
林君熙:“??”
*
沈灵姝在林府吃了两盏甜酒。
风风火火带着春桃就回了府。
进府便找沈夫人。
沈夫人正在和妯娌嗑瓜子闲聊。
沈灵姝玉面红润,心情恳切:
“阿娘,我要嫁人!有没有哪家好郎君?!”
第二十二章
堂内片刻寂静。
瓜子壳落地的声音清脆可听。
沈夫人帕子捂嘴咳嗽一声。嗔怪。“你这孩子, 这是怎么了……大白天净说胡话。”
沈灵姝泪眼汪汪:“我要成亲,阿娘!再迟就完了!”
婶嫂们回神过来,笑做一团。
沈夫人也是哭笑不得。“是是是, 及笄礼之后来提亲的小郎君那么多, 还不是通通让你赶出去了。现在这么知道急?上哪给你找郎君成亲?”
三婶把手中瓜子壳扫到盘子上, “灵姝啊, 给三婶婶说说, 是遇见了什么把你刺激的……”
“是啊, 灵姝, 好端端得怎么想成亲了?”
“灵姝你要成亲了, 可就是外家人喽。”
“见不到你阿娘阿耶喽……”
“呜呜我不要。”沈灵姝俯抱住沈夫人的肩,“呜呜阿娘,灵姝才不要离开你……”
这么一会说此一会说彼,把婶嫂们逗笑得更加合不拢嘴。沈夫人无奈, 闻到了沈灵姝身上的甜酒味。知道人是小酌了几杯,这才说上了胡话吧。遂嘱咐了婢女将人带回房中休歇。
沈夫人又寻了春桃过来询问。春桃也是一头雾水, 只说娘子在林府和林小娘子吃了点甜酒闲聊几句, 便赶着要回来了。
林府?林府能受什么刺激?莫不是君琢那孩子要成亲了?沈夫人一向看好两人, 但自家娘子, 怎么打探也探不出对君琢那孩子有其他意思。每次提, 每次都跟在说怀安、嘉舟一样, 没两样。
要不是她教导着要在人名字后, 加上“哥哥”两个字。才不显生疏无礼。
自家娘子怕还是像儿时一样, 一口“君琢”、“君琢”无礼地喊。
沈夫人摇摇头。
进了正堂来, 妯娌们还在堂内闲聊。
林氏:“伯母, 灵姝怎么了?”
三婶面露惆怅:“灵姝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喽,以后这里可就要冷清得多了……”
二婶道:“灵姝莫不是被之前王家的提亲给吓着了?”
林氏叹气:“怕是偷听了她阿耶叔兄们聊朝政事, 吓住了。”
“一个王家,一个东宫……都不是省油的。”
“咱们家娘子不比外头,咱们自有富贵,没理由让大娘嫁那些乱七八糟的门户受罪。”
“可不是,富贵再大,也比不上一家平安和和美美……”
妯娌一聊起大娘的婚事。
沈夫人忧心了。大娘的婚事确实该提上了,也不知下次还会被哪些乱七八糟的门户盯上。若是这样,还不如让灵儿寻个自己喜欢的姻缘,早点嫁了……
沈夫人幽幽叹了声气,望着外头檐瓦下的雪。等家主回来,再商量商量。
*
沈灵姝酒量向来好。两盏小酒并没有醉,但是困乏了些。
听着婶嫂们的话,回房一歇,悲从中来。迷糊睡去,竟又梦回了上辈子。冷宫中她逗着笼中雀,板着脸的宫婢侍在两旁,新找来的小话本被太后没收,苛责她不务正事,懒怠后宫。
夜晚皇上伏在她身上,春潮起伏涌动,汗珠从人冷戾的眉骨滑落,落在沈灵姝唇瓣。
微微咸涩。
今夜不知是第几次,沈灵姝小声啜泣:她困得抬不起一只胳膊,皇上却不让她歇片刻,本来今夜没有小话本看就伤心……
人不解,吻掉沈灵姝脸上的泪珠,以是御案坚硬,遂抱人于卧榻继续。
“……”
皇上来了,又走了。
宫婢告密了她偷偷藏起来的小话本,太后沉着脸拿出了佛经要她抄写个三天三夜……
沈灵姝猛一惊醒。
汗水浸润了白色里衣。胳膊更因睡卧时压着,传来酥酥麻麻的酸痛,仿佛刚抄完厚厚一本佛经!
这种狗都不过的日子,绝对不能再来一次!
沈灵姝一觉睡醒,才发现外头日头已落。
灰色羽毛的鸽子在窗檐下的笼子吃着米粒。
*
卫曜升任了金吾卫。撇开自己的忧愁,这么一事,定是值得庆贺的。
宵禁后。
沈灵姝和人见面,第一时间就道上了恭喜。
卫曜并不意外人知晓。应了。
既然是庆贺,怎么会少得了请客。
沈灵姝拽着人要去酒肆茶楼给人庆贺。
路过了沈灵姝经常进出的楚馆,卫曜改被拽为拽,提握着沈灵姝的手腕,大步流星将人拉走。
沈灵姝摸摸鼻子。“……”
有些可惜。
吃酒听戏,人间乐事。
不会享受的家伙。
卫曜选了间清雅的酒阁。
要了间暖间。
煮酒炉上沸腾,小菜逐渐上齐,伙计离开后,暖阁中只剩下两人。
从暖间窗棱往外看。
外头细雪纷飞。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灵姝扬起笑容。“来来来,别客气,这顿饭我请了。裴小公子高升……”以后可不能忘了我。这话在沈灵姝嘴边一绕。“……以后可要记住咱们的同……墙之谊。”
千万别恩将仇报!
卫曜只抬眼扫了女娘一眼,端茶轻抿。
甜酒微微辛辣。
沈灵姝吃了两盏,才发现对面的人,一滴为沾。甚至饮的是茶。
“你怎么不吃酒?”
沈灵姝放下了自己的酒盅,好奇。
“同是饮子,是茶是酒,无差。”
“你该不会……不能喝吧?”沈灵姝窃笑。
在卫曜掀开薄薄眼皮扫来,立马止住偷笑。
暖阁中有些窄小。
沈灵姝甜酒喝得晕晃,遂四肢并爬到人身边。“你怎么不吃酒?今天是给你庆贺,光我一个人吃酒没意思。来嘛,我给你斟满。”
卫曜眸子垂敛。
女娘甜生生地笑。
卫曜遂低头,轻抿了口甜酒。
而卫曜饮一口,沈灵姝则饮了一盏。到最后,似是不胜酒力的小女娘几乎半躺茶阁上,仰着脑袋,脸蛋红润,盈晃晃的眸子眨巴着,抱着酒盏,盯着暖阁的梁木。挥斥方遒。嘴边念叨着什么。
谁家女娘会吃酒吃到睡暖阁地上。
成何规矩。
卫曜微蹙眉,“坐起来说话。”
卫曜的声不大。
但被凶了的沈灵姝还是哼了声,抱着酒盏爬起来,但因爬得急,没等彻底爬起,脚下就是一滑,重重往前摔卫曜身上。
女娘身上的甜酒味和梅花香,萦鼻皆是。
卫曜眉皱得更紧,但还是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卫曜的手停留在沈灵姝盈盈一握的腰肢。微顿。
但沈灵姝额头还是磕撞到了卫曜的下巴,
一下滑落在人怀中。
“你怎么……”沈灵姝被磕疼了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眸中盈满了眼泪,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恩将仇报呜呜呜,我明明是好心要给你庆祝……嗝……呜……”
梦里的也是,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呜呜。
卫曜一顿。手脚几分无措,抬手给人擦泪。
沈灵姝一吸鼻子,干脆整个脸都埋进了人胸膛中。眼泪全数沾人衣裳上。
卫曜抚额,抬至半空的手蜷缩回,目光转至窗外看景。由着人胡闹耍性子。
半会。不见怀中人动静。
垂眸一看。
竟是含着眼泪睡熟了过去。
卫曜:“……”
两人本打算,先简单庆贺后再去听热闹。
但沈灵姝吃酒上头了。
卫曜本以为人酒量不错,便遂着人点了两壶酒。结果人一两盏就倒。
就这么点酒量。
竟然还敢跑去楚馆看别的郎君吃酒!
卫曜背着人,眼眸更加深。
坊内人行渐少。
偶尔有附近楚馆秦楼的调笑之声飘过来。
夜色之下,细雪竟然有下大的趋势。
女娘软软地倚贴在自己身上,身上暖乎乎,酒香和着独属人的花香,胳膊圈抱着卫曜的脖子,脑袋靠在人的肩膀上,香香软软的嘴巴一张一合,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不知是醒着还是梦呓。
“呜……你升官了,以后就没有人带我听热闹了,阿耶把树都砍了,墙太高了我爬不上去呜呜……”
“狗洞,呜呜狗洞你还给填了……”
卫曜:“……”
“你一个女娘,宵禁后就不该出门。”卫曜淡淡补上一句。
“胡说!”卫曜背上的小女娘一挣扎,原来是醒着,“你比我阿耶还顽固……嗝……不化,谁说女娘就要在阁楼中关着,呜呜你关了我那么久,不同我讲话还尽欺负我,还让人收我的话本子,你现在还要关着我……”
小女娘声泪控诉着,趴回了卫曜的肩膀上重新嚎啕。
卫曜能感觉有水珠滴落在自己脖子上。只是不知是小女娘的泪珠还是口水。
卫曜沉默了会。
小女娘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胡话七七八八。最后竟然上嘴咬了卫曜的耳朵一口。“我不同你好了……我要找别人去,他们不关着我,也不会不理我……”
卫曜:“……”
卫曜无奈叹了声气,将人往上提了提。“我何时关你了?”
小女娘把眼泪往人肩膀上一抹。“……我、我没有做坏事,我待你也不薄,你现在升官了,以后成大官了,可不能恩将仇报……”
卫曜:“你觉得我会当大官?”
沈灵姝吸着鼻子。“……何止是大官。”
哼哼,让那些嘲笑皇上的人都懊悔去吧。
“你去宫中任职了,万事皆要小心,伴君如伴虎,你别摸了老虎尾巴触霉头了……”
卫曜眼神柔和,弯了弯唇。
沈灵姝一边说一边哭,半路上又哭睡了过去。
卫曜能敏锐察觉今夜小娘子的情绪不对劲。以是自己以后到宫中,与人聚少离多,心中不舍。
将人送回了房。
轻手轻脚放于卧榻上。
女娘纤细浓密长睫遮垂着眼,因刚哭过一场,还湿漉漉挂着泪珠。
如玉脸蛋,两颊是饮酒后的绯红,白里透红,似春雨淋刷下脆生生的桃。
唇瓣红润饱满,似梦着不高兴的东西,微微噘着。
卫曜停在人榻前看了许久。
片刻。
俯下身,伸了手掀过旁边的被衾,给人盖上。
睡着的人安分乖巧。
卫曜替人盖被子的手,不知觉,摸上了人的眉。
拇指抚挪掉人眼睫垂下的泪珠。小女娘的脸蛋就那么一点,温热热,湿漉漉。
“……呜呜你恩将仇报。”睡梦中的人还在喃喃。
卫曜轻弯了唇。
夜能视物的眼眸,黑沉沉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深情愫。
蜻蜓点水。
窗扇由夜风拂动。
屋内复归宁静。
卫曜已经离去。
而人离去片刻。
沈灵姝诈尸一般坐起。蓬头凌乱,被子从身上滑下。
沈灵姝的酒量一向好。只不过容易上脸。今日情绪又复杂,多喝了几盏,宣泄一般哭累后就小盹了会。但卫曜送自己回来包括把自己抱上床,她还是能记得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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