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里头是一小把花生。她坐在火堆旁听到他的脚步声才抹了抹脸转过身去,鼻子轻轻抽了一声。
第50章 饶命
他抓了根木凳,将小锅取了下来,烫手的花生皮一捻都是碎屑。他剥下后拍了拍回,熟红的颗粒进了他自己嘴里。
听她哭声有止住的样子,他才捏着一把剥好的花生放到她手心里。
她仍旧背身对着他,咬了一颗后又抽泣,差点呛到气管里。
陈怀忙上去拍她的背,她一转身就环上他脖子紧紧抱着。
伏在他肩下的时候她的哭声才逐渐猛烈,抽泣得像是喘不上气。
他抚了抚她的发,柔声说:“你阿姐说的是气话,别怄气,也别妄自菲薄。”
他总算知道面前的人从前为何总是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被人期待,有时也像是践踏一般。做了些事,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些底气,做的事却被人视作无用,自然是难过的。
“平日里跟我吵架,口齿伶俐的,怎么碰上姐姐就什么都不会说了?”他无奈哄着。
她答不上来,反倒哭得更大声,双手死缠着他。
哭够了,她满脸涕泗都没弄干净,陈怀笑她一张花脸,找了盆水来给她擦。
润湿的布擦过她眼角,陈怀低声道:“从前把我踩在脚底下的人也许多,若是把他们作践我的话句句当真,我也不必活了。夫人莫气了,你很好,我这样觉得,城中官员百姓也这样觉得。”
她点点头,止住了哭声,哑着嗓子找来了灯,抽抽搭搭跟他说“走”。
陈怀见她这样子,轻叹一声跟上。
有些话他也不便说,但今日听来,纪盈进内城司的事,纪明渠是清楚的,且情愿她继续待在里头。
当初跟纪盈哭诉纪家无望,或许纪盈进内城司,她都有推波助澜吧。
可他有些想不通,若纪明渠眼里心里,以大利为重。就算为了纪明咏的事对他有所芥蒂,此时此刻有他这么个妹夫也是件好事吧,何必非得逼着和离。
若有一日宸王真的登基,如今的内城司统领可以换,也可以不换。若是要换,让纪盈去,的确是最放心,也最有利的。
但让纪盈一辈子做这种差事,不定哪一天被满朝记恨,彻底成了鹰犬,那也实在是……
因着有这个姐姐,她可以任性。也因着有这个姐姐,她有不能任性的地方。
进山之前陈怀提起:“在你胭脂里下的毒已经查出来。一点砒霜,还有一点迷魂散。若是长期用了,身子衰弱,还会精神不济,易燥易怒。”
“这药用来做什么?让我讨人厌的?”纪盈有些摸不着头脑。
“胭脂商到现在没找着,他应当是正经做生意的,有几个买他货的人已上过门,他手下跑货的也正找他。或许他是被人利用了,现下又被灭口抛尸了。”
纪盈打了个冷颤,她得罪谁了这是。
走入那传言里的法阵,纪盈发现那一日她见过的痕迹都被拆除得一干二净,果然是有人在这儿出没的。
只是打探了一圈也找不到半点痕迹,陈怀道:“他们大概是警觉了。”
徒劳无功,她叹了口气,而后一屁股坐下来,气得抓头发。
她觉得这身下石子太多,起身要撇开一些,陈怀打着灯笼微微一照,而后皱眉捻起地上一堆细碎暗红的渣。
“怎么了?”纪盈看他失神。
“来,你提灯,我们往那边儿走走。”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顺着手边的石壁一直往前走着,直到一大片淡紫色的花前。
“这是什么花?”纪盈问。
“铜草花,常长于铜矿之上,”陈怀撇开一堆杂草,盯着那草后的石岩,“这是……矿脉。”
“你还懂这个?”
“小时候在矿场做过奴隶,”他这样说,纪盈茫然地眨眨眼,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他淡笑着摇摇头,“我不下矿,那时候小,就是送些饭食而已。”
定然不会是“而已”。
“可是铜村不是早已断了矿脉,不产了吗?若是这里有人有矿……”纪盈和陈怀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明了。
怪不得一直拦着他们上山呢,可沈潇远按理说那么机灵一个人,上山时不该没发现啊。
“挖了矿,那矿去哪儿了?”纪盈不解,从未见过这村中有什么车马来往。
突然耳边一阵嘀咕声,他们赶忙躲到石壁后,等了一阵听到了说话声。
果然是有人的。
纪盈偷瞄了一眼,人影攒动,正费力地抬着什么东西。
“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先走。”陈怀低声说着,她点了头。
回村子时两人都小心翼翼的,从屋后绕到屋前,正要推篱笆进去,就听到一道女声。
“官爷。”
纪盈吓得浑身发冷,定睛一看,姚龄一身灰衣向她行了礼。
“你们这是……”姚龄问。
纪盈愣了愣,伸脚从篱笆下勾出一个夜壶来,才洗干净的,勉强提了起来笑:“出来倒。”
陈怀倒在她耳边轻声:“夫人筹谋得当。”
“这位官爷好似不是之前来的那几位,”姚龄抬起灯笼靠近,烛火映照清陈怀的脸时,她神色骤变,“陈……陈将军。”
她认得?
“那你就是他夫人吗?”姚龄煞白了脸,“你是……纪盈?”
纪盈猜想,姚龄此刻知道她是纪明咏的妹妹,是该震惊的,一时也只能僵硬着点头。
面前女子恍然明白着纪盈这几日追着她问过的那些事,原来是为了确认自己和孩子的身份。
纪盈是这样理解姚龄一言难尽的神色的,却看下一刻,陈怀见姚龄的灯笼落了,上前帮她捡起,就看她慌忙退后两步忙说:“将军饶命,饶命啊。”
陈怀皱起眉,全是不解。
第51章 凶手
“这是怎么了?”纪盈问。
差点跌坐到地上的姚龄定了脚步,强装镇定说:“妾身只是……只是听说陈将军骁勇之名……故而有些害怕罢了。”
哪是骁勇,就是从前有些不干净的狠毒风声。
“那你如何认得他?”
“去鸢城中,曾见将军率兵而归。”姚龄应道。
陈怀见姚龄是来找纪盈的,便让她们进了屋聊,自个儿在篱笆外想着这山上铜矿的事要如何办。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眼前倏忽闪过一个黑影,正要迈步去查看时,身后木门“吱呀”一声。
姚龄朝着纪盈行了礼,临走时又多看了陈怀一眼,神色仍旧不好,退了出去。
“说什么了?”陈怀问。
“她本是为了赋税的事来找我的。按户籍,她是有几亩地的,但她的地是旁人替她耕种,今年收成不好,她想拖延几日,用银钱去街上换了粮,再来交。”
纪盈说着,又叹了口气:“方才我问她那孩子的事了,她矢口否认这孩子和她的亡夫的墓碑与我哥有关。我都一再说,纪家不会多疑看低他们,她仍旧不肯承认。”
“你这样一句话,无足轻重,她也是大炎贵族出身,想来这种穷苦外室找上门的戏码也没少看,自然多有疑虑。”陈怀这样想道。
但那女子方才见到他时实在有些古怪……
“也是。”
入夜深更,这周遭也不剩一丝声音了。
纪盈趴在陈怀身上,他苦笑说:“压着我怎么睡啊?”
“那你不要睡了,”她嘟囔着,“你说他们这些铜,能送到哪儿去啊?”
“这铜是最不愁卖的,往哪儿都能送。只是在鸢城脚底下,他们就能把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也实在奇怪。往后我们还是多注意着这村子里的人,免得让他们起了疑心。”
还不知道这笔买卖做了多少年。
纪盈点了点头,她交代了姚龄别把他们的身份说出去,解释他们来此是为了查手底下的人有没有在收赋税时贪污。
纪盈也问起姚龄,这山里有没有人砍树出去卖,本意是试探,姚龄却说她是外来客,从来不去山里,每日只教人读书,省得惹了这村子里的人心烦。
她玩着陈怀的头发,嘤嘤呜呜地不肯从他身上下去。
“别闹了。”陈怀看她狡黠一笑就暗道不好。
“将军今日,格外威武,”她咬着唇笑。
“你这是怎么了?”陈怀看着她手臂上和小腿上一些红肿的地方问道。
“这儿有些虱子跳蚤,住了几日,长了些痘疮。”她看了看,还有个长在了脚心里,白日走路时都隐隐作痛,现下被磨破了口子。
他忽而在床下翻找着,后转身取来针线和药。
一个个挑破了她脚上的泡,他给抹了药,抬头见她倚在窗下,月光模模糊糊从窗纸透进来。
药瓶被放在床边没来得及归位,他便拥上去将她困于身下。
“有时也觉得长姐说得没错,回京城是享福些。”他抚着她的发丝。
“陈怀,嫁与你,来到这儿,我从未后悔过,”她微微抬起身,双眼澄清深情,浅浅吻着他。
至夜深露重,陈怀穿好衣衫才走到门外欲要烧水,井水寒凉,不好上身。
正点燃了火石,那火一息而灭,陈怀陡然握紧火石,又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只是这回他盯到了去向,当即拔出挂在门上的刀就追了出去。
躺在榻上的纪盈是被窗外忽然而过的一阵敲击声惊醒的。
不见陈怀身影,她赶紧起身出门去看,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身影,她赶忙跟上。
陈怀跟着那身影到了村中,翻过几条巷道后,陈怀在一处屋顶上扯住了面前人的袖子。
那人反推了他一把,取出腰间匕首朝他攻了过去,见他闪躲就落身到庭院中。
陈怀也跟着下去,却不想正拔刀时,一个女子轻轻叫了一声。
他这一回神,面前被洒了迷烟石,那人又要逃,陈怀想追,就听到身后“扑通”一声。
“将军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
陈怀回头时才发现面前跪着的人是姚龄,他正要解释,门外也传来响动。
跟到这儿的纪盈看着陈怀举刀,而姚龄跪着哭,有些恍然。
“我没想杀你。”陈怀蹙眉。
纪盈走到姚龄身边将她拉起来。
“若不是想杀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姚龄咬着牙盯着陈怀出鞘的刀,纪盈也顺着她视线看去。
“我是……”陈怀心道早知不该瞒着纪盈,他本就是来追查人的,此刻也只得认下,将一支飞镖拿出,解释自己来此处的缘故。
听完解释,纪盈皱了眉,只是觉得这种事他不必要瞒她。
“只因那人……在你哥哥去世时,是他身边的副将,”陈怀看了一眼姚龄,此刻也不好再瞒,便道,“你来沂川府之前,我才听人提起他的踪迹,道他在大炎做事。我不解他为何不回来,便和席连去查,发觉他似乎早就是大炎的间谍,我疑虑当初你哥之事恐怕有他的手脚。我本想将人找到了再告诉你,省得你白生气。我到此处,也是因为方才发现了那人的踪迹。”是相同的飞镖指向了铜村。
原来当时内城司那个死去的探子所说,陈怀查纪明咏的死,是这件事。
纪盈还没来得及反应,姚龄就先嗤笑一声:“原来将军还在意阿咏的死。可他若是不死,哪有你的今天啊?你到沂川府,不就是早就预谋好的替代吗?”
“什么……替代?”纪盈茫然地看着姚龄,又转过脸看抿唇的陈怀。
“当年陛下派陈怀前来,本就是欲要提拔,不至于让阿咏在沂川府独断,”姚龄定了定声音,嗫嚅着说,“选出武状元时,阿咏就猜到了陛下的意思。只是那时他说,就算陈怀来了,阿咏也不会让他讨了好处。可后来陈怀将军被贬出京,阿咏就放低了戒心,屡次照料,才让你在一年里多次擢升。”
“你也知道陛下的意思?”纪盈望向陈怀。
陈怀垂眸颔首:“我夺魁后,陛下就召见我,说了这番打算。”
纪盈走到陈怀面前,怔楞着问:“可后来战事稍停,陛下不是想让你进禁军了吗?”然后江生岭才起了担忧,指使她暗害。
陈怀摇了摇头:“我从未听陛下说过他有此意。那些日子朝堂上下均论此事,我只当是谁在胡说八道,让人听了去。”
忽然这夜里多了低沉的笑声,纪盈回头时,见姚龄在笑,她又止住了笑声道:“是啊,全朝堂的人,连阿咏都知道陛下变了心思。那为何你会出京?为何你擢升为副将,阿咏就死了?这真的都是凑巧吗?还是陛下觉得,已到了可弃掉阿咏的时候。”
如若皇帝从没有让陈怀留在京城的意思,那当时就已经在内城司的江生岭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还是来骗纪盈,让纪盈陷害陈怀,使得陈怀合情合理被贬出京。
而陈怀到了纪明咏手底下,她哥哥大概原本不会多照顾陈怀任何,甚至会把他当做对手,冷待敌对皆有可能。
是……是她的信,是她的信让纪明咏转变了心意。
纪盈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了一股血气,踉跄两步被陈怀扶住。
当初她哪怕不写那个信,只要江生岭想办法让纪明咏知道,陈怀沦落至此是因为她,她哥哥就会想着为她料理这些破事。
虽说哥哥对她从来严厉,但因为小时弄丢过她一次,她若是闯祸,哥哥骂了,也会替她摆平。
直接将陈怀派到沂川府,难免撞上了她哥哥的怒气。千回百转的,是她让陛下这颗替代的棋子,安稳地扎进了她哥身边。
那江生岭……就是得了皇帝的令。
陈怀不明白纪盈为何脸色骤变,她缓缓俯下身,无论他怎么扶,她都像是抽干了力气缓缓下坠。
“阿盈,”他以为她是生他的气,也对他生出疑心,解释道,“我被贬出京绝非故意做戏,你是知道的,而那时陛下也未曾再交代我任何事。我中状元时陛下同我说的那打算,我也曾告诉过小纪将军。他也说他知晓,还叫我不要再提,也不必告诉任何人。”
那是纪明咏横枪救下他一命之后,他们坐在断壁残垣里喝着水,三天未睡的身子疲惫不堪。
纪明咏拍了拍他肩时,陈怀在那漫天烽烟里同他说起了那件事。
“我知道,猜也猜得到,”纪明咏擦了擦脸上的灰笑,“都过去了。再说,你若真有本事同我争一争,我倒乐得看看,有何可怕?”
被扶在陈怀怀里的纪盈缓缓回神,方才一瞬间只觉得耳边轰鸣,现下才回转神来。
陈怀出京,当然不是他故意演的戏。
是她一手做的戏啊。
“你若真觉得是因为我被擢升了,小纪将军才出的事,那时的事我日后细细解释给你。”陈怀想着要如何将当日的事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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