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鸢摇了摇头:“我管不了他,但是他也管不了我。”
内务司管辖后宫事务,皇后是中宫之主,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两者并非上下的关系,内务司的人员管辖应该还是皇帝说了算。
女音不说话了。
她大抵是纠结上了。
过了好久才传来她小小声的声音:“你既然管不了她,我们也不想为难你,我们在这里安居便好,只是你……”
那人沉默了一阵儿,才颤抖着开口:“你能不能带走一个小宝宝?”
颜鸢轻声问:“这里有个孩子吗?”
那人道:“有一个……但是已经病了两日了,快要活不成了……”
她的声音本来就有些哑,此刻带了哽咽,听起来就像是山魅在夜里哭泣:“她们不许我找你,可是小宝宝快要死了……她快要死了……”
那人低声抽泣。
颜鸢缓缓回过头,看见远处的荒草旁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抬着胳膊挡着眼睛,只露出脏兮兮的下半张脸。
莲花灯发出羸弱的光芒,照出那个人褴褛的衣裳和凌乱的头发。
颜鸢走近了两步。
小姑娘放下了胳膊,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颜鸢迟疑:“你别怕,我……”
颜鸢的话音未落,忽然间梅园的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像是有无数人列队在靠近的声音。
深夜里,脚步声惊天动地。
颜鸢一怔,全身上下忽然被不安的情绪笼盖。
糟了。
……
骚乱顿起,冷风中传来阵阵热浪,黑夜的尽头闪动起火把的光芒。
“太后有命!内务司奉命清扫梅园!”
“太后命尔等禁卫从旁协助!”
“来人,备好火把!”
小姑娘眼里顿时闪过惊惶的光亮,锐利的目光狠狠瞪着颜鸢:“她们果然没有说错!你是个骗子!你跟涂山公公是一伙的!”
她说完就开始往回跑,话音刚落,人已经钻进了荒草丛中。
颜鸢:……
这个傻瓜!
人家带火把她钻草垛?!
眼看着火把越来越近,小姑娘人钻进了荒草堆,颜鸢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飞身进了荒草堆,一把抓住了小姑娘的肩膀。
“啊――放、放开我――!”
小姑娘尖声叫嚷,响声穿透寂静的黑夜。
“什么人在那里?!”
远处的禁卫军察觉到了梅园的异样,他们手中的刀剑瞬间出鞘,眼看着就要把梅园彻底围了起来。
“别吵!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你再出声,就等着一起被抓吧!”
颜鸢压低了声音威胁小姑娘,脚下不敢放松,拉着小姑娘果断跑出梅园的院门。
这其实是十分冒险的举止,那帮禁卫实在太近了,很容易就撞到枪口上。但是如果此时不跑,过会儿就是瓮中之鳖,绝无逃脱的可能性。
这种时候,跟着直觉当机立断,是保命最好的办法。
“什么人?!”
“站住!”
颜鸢没在院门口停留,她直接拉着小姑娘的手钻进了道旁的树影之中,然后沿着蜿蜒的小路直接朝着僻静处奔跑。
路上一片漆黑。
不过颜鸢对这里的地形已经了如指掌,如果说这宫中只剩下一个地方还能藏匿人的话,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佛骨塔。
没想到佛骨塔周围竟然有人在悄悄守卫。
颜鸢心中一沉,转头问小姑娘:“还跑得动吗?”
小姑娘面色不改:“跑得动!”
颜鸢:“……”
可我已经快跑不动了。
颜鸢在心底哀嚎,身体却不敢停歇。既然佛骨塔莫名其妙有人看守了,就只能往人少树多的地方躲藏了。
她又带着小姑娘绕道去了御花园。
但御花园里并不是空无一人的,她们都动作又太过急躁,很快就引起了巡逻的禁卫的注意。
“站住!”“不许跑!”
小姑娘一路跑一路仓皇问:“你不是皇后娘娘吗?为什么要逃?”
她问得有条有理,连气息都是稳的。
真是个好问题啊。
气喘吁吁的颜鸢,咬牙切齿想。
“因为本宫不应该在这里。”
她此刻应该在佛骨塔,数千盏明灯照着她虔诚的脸,大佛前她摆开经书,一字一句写满对逝者的超度――而不是在这里提着脑袋累成狗。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颜鸢咬紧牙关,带着小姑娘一路朝着御花园深处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间眼前一片漆黑平坦,宫灯已经在遥远的黑暗尽头。
竟是到湖畔了。
湖畔上凉风徐徐,一艘崭新的大船正在缓缓驶离岸边。
空气中隐隐还飘荡着一股熟悉的安神香味,这香味颜鸢向来嫌弃,此刻闻见了却如同亲人一般亲切。
楚凌沉!
这狗皇帝居然造了新船!
大船已经缓缓离岸,颜鸢顾不得思考,便拉着小姑娘一跃跳入了水中。
……
游船上,洛子裘为楚凌沉点燃了一盏安神的香。
楚凌沉懒散地坐在船舱的窗口,目光漫无目的地湖畔上游走。
他的脚下跪着一个身穿灰绿色衣衫的青年男人,那是灰骑的首领。
他刚刚星野兼程,赶回帝都来向皇帝与洛子裘汇报:“属下收到飞鸽传书,便赶往安定城,找到了军报中所说的白骨坑。”
“如何?”
“安定城里确实有一个大坑,里头埋着大约两千具尸骨,那些尸骨看起来年份已久,早已经化作白骨。”
“怎么发现的?”
灰骑首领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布包里头包裹着一块土黄色的东西,他把那块东西举过头顶,递给楚凌沉。
楚凌沉低眉看着那块黄色的东西:“这是什么?”
灰骑首领深吸了一口气:“是未经提炼的金矿。”
这正是他连夜赶回帝都的缘由。
安定城地广人稀,属于之前有猎户外出,意外在城外捡到了金矿原石,就偷拿到了隔壁城镇的集市上买卖。
从此一传三,三传十,消息就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人偷偷赶到安定城,私下开采所谓的金矿。即便官府出面,命令辟谣,派人把安定城郊外围了起来,依然阻止不了百姓趁着夜色偷偷去挖矿。
白骨坑就是这样被发现的。
它原本在河床的边沿,那一带早年发过大水,原本不可能被挖出来的,可偏偏就是被发现了。
数千具白骨森森,暴露在月夜之下,听说数千里的鬣狗都夜夜嘶叫,哭嚎不止。
“可安定城从来没有发现过金矿。”
灰骑首领深深埋着头,声音沉重。
“属下推断,应该是有人……故意引人挖出白骨坑,好动荡朝局。”
这并不是十分难推断的事情。
楚凌沉接过了灰骑首领手里的金矿石,指尖顺着上面的纹理慢慢划过,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问:“秦见岳近况如何?”
灰骑一愣,回报:“他已经去了边关雪原,属下与他分离时,他已经绘制好地图,准备了干粮,应该比如就会带人入雪原。”
自从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寻找故友,秦见岳就彻底安分了,去往边疆的一路倒是十分的省心。
楚凌沉点了点头。
灰骑的首领心思系在安定城上:“陛下,安定城近日来传闻诸多,需不需要属下增派人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紧接着乾政殿的老太监便急匆匆闯进了船舱里,他的神色慌张,看见有生人在场欲言又止:“圣上……”
楚凌沉抬眼。
老太监的面色苍白,犹豫再三才艰涩开口:“皇后娘娘她……她忽然来访……”
楚凌沉与灰骑首领都愣了。
如果此刻是在乾政殿,皇后忽然来访还可以理解,可是眼下是在湖畔上,游船之中。船舶离岸之时早已经里里外外检查过,不可能有人混迹其中。她要如何“忽然来访”?
老太监满脸艰难地闪开了身体,露出了身后跟随的人。
烛光下,颜鸢站在船舱的门口,小心地往前走动了两步。
她的全身都已经湿透了,眼睫上挂着晶亮的水珠,手里头还牵着一个与她差不多狼狈的小姑娘。
楚凌沉看着他,眼底难得流淌着纯粹的愕然。
颜鸢眨了眨眼,温顺行礼:“臣妾见过圣上。”
她的目光在船舱里头转了一圈,落到灰骑首领身上,顿时明白了楚凌沉这是又在船上商量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就尴尬了。
颜鸢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歉意:“臣妾是无心打扰的,还请圣上见谅,臣妾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啊!
老太监目不忍视。
楚凌沉盯着颜鸢眼睫毛的水滴,脸色已经阴冷了下来。
他的嗓音冰凉:“颜鸢。”
又生气了么?
颜鸢觉得头很疼。
她收起了假惺惺的绵软腔调,叹息道:
“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若不上船,就要被乱箭射死了。”
第77章 怎么,你的佛不保佑你了?
湿漉漉的颜鸢,用湿漉漉的眼睛锁定着楚凌沉,就连眼神都是湿漉漉的。
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眼底却暗藏着一抹有恃无恐的淡定,这副油盐不进的肆意妄为的神态,令楚凌沉的胸口横生出了一丝恼怒。
颜鸢。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令他不悦的名字,转瞬之间已经想好了至少十种令她后悔这份胆大妄为的刑罚。
可终究他还是没有开口。
因为这颗愚蠢的蘑菇,怕冷的蠢货,她湿透了。
颜鸢眨了眨眼,伸出手指了指船舱外。
远处的湖畔边,火把星星点点已经连成了线,嘈杂声越过湖面上的薄雾,依稀传到船舱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来人――抓刺客!”
“把守住御花园所有出口!”
船舱上,颜鸢身后的小姑娘打了个哆嗦,小心地把身体藏到了颜鸢的身后。
很显然,她就是那个刺客。
今夜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
洛子裘从楚凌沉身后走了出来,问道:“敢问娘娘,这位是……?”
颜鸢拉着小姑娘的手,把哆哆嗦嗦的小姑娘引到了光亮之下。
所有人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刺客”的真面目: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全身上下的衣裳都已经褴褛得不成型了,头发短短的,凌乱的碎发下有一双野性十足的眼睛。
她望着皇帝,目光虽然警惕,却无所畏惧。
这样的人很显然不会是宫里的宫女。
颜鸢轻道:“她就是'梅妃'。”
所有人皆是一怔,没有人听懂颜鸢的话中之意。
颜鸢却忽然抱着胳膊打了个寒战,哆嗦着向楚凌沉求助:“陛下,能不能点个火炉呀?”
楚凌沉:“……”
颜鸢又道:“臣妾冻不得的,臣妾很容易死的。”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颜鸢湿漉漉衣裳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欲言又止,只能用目光拷问她:
所以您方才自己跳湖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颜鸢只当是没有看见,目光坦荡荡。
……
船舱内用来刑讯的火炉,变成了烤火专用的炭炉。
颜鸢伸出手来,在虚空中翻转烘烤,终于深深地舒了口气。
楚凌沉冷眼看着颜鸢。
火光映衬着颜鸢的脸,阵阵热浪吹拂得她脸颊边的碎发都打起了小卷儿。她眯起了眼睛,脸上写满安逸快乐,就像是一只晒到了太阳的猫。
楚凌沉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船舱里,那位“梅妃”小姑娘不敢靠近火炉。
那哪是取暖用的炉子,那是一口铜樽,里头插满了各种烙铁,一看就是逼供用的刑具呀!
小姑娘瑟瑟发抖,在远处角落里头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蹲下了,警觉的目光掠过船舱里每一个人的脸。
她哆嗦着开口:“你们这里……有比涂山公公官大的人吗?”
老太监一愣,呵斥道:“无知小儿,这是当今圣上!”
小姑娘被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顿时抱紧了脑袋尖叫出声:“救命――!”
楚凌沉看着老太监道:“出去。”
老太监领命退出了船舱。
此时船舱里就只剩下了不多的几个人。
灰骑首领,洛子裘,楚凌沉,以及……正在火炉烤得忘乎所以的当朝皇后。
老太监走了,小姑娘的神态明显放松了许多。她小声道:“我不是梅妃,我是一年多前进宫来选宫女的,进了宫才知道年龄超了,没有选上。”
颜鸢好奇问:“既然落选为何没有出宫?”
小姑娘咬牙道:“因为有人下了药!”
那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
一年多之前,小姑娘机缘巧合认识了一队回帝都城的商人,她从商人的口中得知皇宫里正在甄选入宫的宫女。
商人把入宫后的日子描述得天花乱坠,又把小姑娘夸得飘飘然,说以她的容貌长相,入了宫那必定是要近身侍奉娘娘的,指不定运气好还能为侍奉皇帝,若是再有幸被看上了,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小姑娘听得心动,就跟着商队入了帝都城。
她一心想要进宫当宫女,哪知第一轮筛选便被卡了下来。
她排了三日的队,才走到了宫门之前,却被告知年龄已经超了标,直接被人轰出了队伍,连宫门都没有进。
颜鸢问:“没有进宫门,为什么后来……”
小姑娘蹲在地上,眼里闪过晦暗的光亮。
她道:“因为和那队商人买了身份。”
她灰溜溜回到了客栈,商人还没有走,听到她的遭遇十分惋惜。
“妹子容貌出众,真是可惜了!”
“若是能进得了宫,此生都不用再吃苦了,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是大哥没有打听清楚入选条件,大哥心里很过意不去。”
商人当着她的面大声叹息,眼看着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甘,商人就凑头到了她的耳边,轻声跟她说:“妹子你也知道,大哥是做生意的,大哥倒是有一条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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