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仁温言劝了几句,又道让他放心,袖子一甩便回了,只是一到前院便立刻找了个经常在内院跑腿的小太监来问此事。
小太监前院出身,自是不必替谁藏着掖着,倒豆子一般说了,李怀仁便明白,原来这荷包买炭火一重,传话又是一重。
兰院既这般被四阿哥放在心上,他又何必挡人家的路,只是如何说,还是得斟酌一二。
李怀仁铺开信纸,笔尖游走不停,少顷,便有专人拿上信件,快马一路向南。
潮湿阴冷的房间里,四阿哥正坐在桌前,拿着邸报和家书看着。
苏培盛提了个火盆进来,以前在府里,这种小事哪需要他来做,多的是献殷勤的小太监,可现下在外边,即便是主子爷,很多事也得亲力亲为。
做点事不算什么,江南的这个天儿,他却着实受不住,以前在京城,冬日里都是干冷干冷的,只要进了屋人便好过多了,可在这儿,屋子里头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些,只有点了火盆,屋子里的阴冷才能略微褪去些。
见主子爷捏着信的手逐渐有了血色,苏培盛放下心来,将热茶轻轻放在桌上,蹑手蹑脚的出门去了。
在河提上被冻透的身子逐渐察觉到一丝暖意,几乎冻僵的思绪这才被拉回,这月的家书晚了好几日,不过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实乃他们一行人行踪不定,邸报和家书都得几经周转,是以晚上几日实属正常。
四爷拆开信封。
“奴才李怀仁叩请主子安,大阿哥腊月初七咳,十四大好,李侧福晋胎安,福晋入宫繁忙,府务交由钮祜禄格格与乔小康共理,另,京中大雪,钮祜禄格格请福晋命,令府中各院削减分例为灾民祈福,兰院尤甚”。
他放下手中书信,又去看福晋的家书。
“妾身安康,府中一切安好,盼君早日归来”。
苏培盛提了热水进来,伺候着四阿哥脱了鞋袜,又将脚泡进木桶里,待到小腿都泡得红了,将主子爷的脚搂在怀里,拿烧热的针将今日新长的水泡挑破,再抹点上回随信捎来的面脂,就算是洗漱了。
还别说,耿格格这两回进上的面脂可真是帮了大忙,主子爷自在宫里便不爱看大夫,可脚上的水泡一日多过一日,敷上这带有药材的面脂,才下的快些。
四阿哥放下书信,盯着火盆出了神,钮祜禄氏这是在求名,耿氏每日里懒散惯了,不太不可能与其为伍,若不是被狹裹着这般,那便是被人克扣了。
府中的这般光景与江南水患何其相像,坐在上边的人偏听偏信,下面的人更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说是户部拨银粮仓放粮,可他在江南呆了半年之多,户部的银子从未见过,相邻几省的粮仓竟是空的,河提一茬又一茬的修,可江南却依旧困于水患。
银子和粮食都去了哪里,还不是被中间的这些人中饱私囊了。
是以,江南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若是放任这般下去,最多三年,黄河便会决堤,这边会再次成为黄泛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俱在顷刻之间。
这些可都是大清的子民,大清的根基,今日淹没的是他们的房子土地,明日淹没可能便是紫禁城了。
四阿哥微微失神,汉阿玛富有四海,视察天下,知不知这般状况?
*
京城,兰院,温暖的正厅中,耿青宁正在派发‘年终奖’。
因着今日过年,兰院中人个个都穿上了新衣裳,不仅如此,宫女头上还带上一样银红色头花,那是之前用霞影纱做衣赏时剩下的碎布料,因舍不得扔,葡萄便想着法子挽成了头花,如今倒着倒也增添了几分年味。
太监们自是不能戴花戴朵的,而是个个穿上了皂色白底的新鞋,也是一番新年新气象。
耿清宁穿着石榴红镶兔毛的旗袍,披着兔毛的披肩,懒散的倚在榻上,看着下面的人怀揣荷包,个个面上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由得,唇边也带上了些许笑意。
每人二两银子不多,却能换得整个院子的喜气洋洋。
葡萄拿来红纸,几个人围着火炉开始剪纸,耿清宁自觉手笨,便只看着,葡萄三下五除二便剪出了一对活灵活现的胖金鱼出来,惹得白手套都站起身,上前嗅了几下,见没有鱼腥味才悻悻作罢。
耿清宁被它的谗样笑的肚子疼,叫小贵子去膳房替白手套和雪团儿叫几条鱼,今日大年三十,猫儿也得过个肥年。
不止猫儿,一大早耿清宁便吩咐于进忠去膳房置几桌席面,还特意要了几壶清酒,等到了晚上,放在小炉子一热,大家伙儿也能松快一二。
至于她自己,今日席面更是不一般,叫的都都是硬菜不说,酒水更是定了桂花酿,用的秋季新采的桂花酿制,香味浓烈扑鼻,入口甘冽醇香,自秋日喝过之后,她便念念不忘,只是这酒后劲大,一壶便醉,平日不敢轻易尝试,不过今日特殊,她也放肆一回。
窗户上贴了红彤彤的窗花,过年的气氛更浓了,耿清宁笑呵呵的坐在榻上,看着葡萄收拾好炕桌,又端出来一盘子瓜子、松子、豆面酥、杏仁酥,还有各式各样的奶酪、奶豆腐。
她在现代的时候过年也是这般,提前置办好年货,等到过年当天,茶几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瓜果零食,脚边是一筐沙糖橘,这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玩手机,吃上一整天的零食,只有晚上才吃那顿正餐。
独身一人在清朝的耿清宁,下意识的便也这般做了,午膳都未叫,配着茶吃了两块咸口的牛舌饼,又捡了甜口的奶豆腐来吃,只是奶香味太浓,她一不留神把一整盘子全给吃完了。
耿清宁看着空空的盘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腰身,见衣裳紧紧的勒在身上,她极为严肃的问道,“我是不是吃胖了?”
葡萄闻言也慎重的拿尺子仔细来量腰身、肩膀、手臂,将尺寸呈给耿清宁看,“格格没胖,奴婢瞧着正正好呢”。
耿清宁松了口气,幸好现在的她代谢旺盛,吃多也能消耗掉,不像是现代,多吃几口肉就贴在身上下不去了。
而且她惯常是一胖先胖脸,一瘦先瘦胸的,可不敢太过放肆。
西洋钟的指针指向6,于进忠便去提膳了,先上的是两道凉菜,五香羊肉和卤鸡。
五香羊肉用的是三月的羔羊,炖的皮肉酥烂,入口浓香,不见一丝膻味,吃起来还带有淡淡的奶香味。
卤鸡皮弹肉嫩,吃起来像是带有卤味的白斩鸡,连骨头嗦起来都满是滋味。
热菜先上了一个挂炉鸭子,让耿清宁说就是现代的北京烤鸭,吃起来外酥皮焦,内里鲜嫩多汁,配上一笼荷叶饼和酱汁,包着吃,把嘴里塞得满满的,那叫一个满足。
除了这个,耿清宁还要了香辣虾,怕太过油腻,不叫膳房用油炸,只用之前炒的火锅底料细细煮开,鲜嫩的虾肉外面裹满鲜辣的滋味,让人嘴巴火辣辣的,却一刻都停不下来。
耿清宁吃得额头都出了密密的汗水,她放下银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甘冽的酒香撞上火辣的舌尖,让她不自觉嘶了一声,随后却又忍不住喊了声痛快。
剩下的是锅子和汤品,这些东西都可以慢慢享用,耿清宁将阅读器摆在木质支架上,这个是兰院‘特制’,由她模仿出现代手机支架的图纸,再由小贵子手工仿制而成。
如今,她一边烫一点冬日里极为罕见的翠绿青菜、豆芽之类的,一边看起了阅读器,还时不时拿起酒杯喝上一口。
悠闲自在,神仙不换。
耿清宁一个人喝完了一整壶的桂花酿,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却怎么都睡不着,便又招呼葡萄几人边守岁边打麻将,直熬到眼睛通红,几乎流下泪来,才一头倒在床上。
不知道是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
等过了年,日子就好过多了,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吹来的冷风不再冰冷刺骨。
耿清宁的九九寒梅图,每日只能涂上一枚花瓣,每九日才能将一朵梅花涂满,如今竟也到了最后一朵。
春回大地,万物萌动,府里的气氛也是一天比一天浮躁,等到耿清宁再次吃上春菜的时候,青杏悄悄的来禀,说是四阿哥要回来了。
耿清宁手中的桃花酥都被惊掉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过,细细算来,距四阿哥离府还差三月便整整一年了,眼见着李侧福晋肚子里的孩子都快生了,人确实该回来了。
没错,耿清宁还有些现代思维在,孩子出生的时候,怎么能少得了父亲的存在。
不过,四阿哥这一走大半年,猛然一提到,还挺不习惯的,而且这一段时间他不在府里,人人都平和了许多,日子也过得舒坦,一时间竟给忘了。
青杏神神秘秘的,“奴婢听说正院都忙活开了,便又去前院打听了一下,书房那边忙得竟没空搭理人,奴婢便猜想着应当是主子爷快回来了”。
耿清宁惊讶的看着青杏,这是妥妥的信息人才啊,要是在现代从事娱乐圈工作,说不定爆出来多少惊天大瓜。
见格格半饷没有动静,只上下打量着她,青杏这才理解葡萄的恨铁不成钢,原来格格竟是这般不上进之人。
只是,主子爷既把她给了格格,她便一心一意的替格格谋划,“好格格,主子爷都要回府了,您难道不想第一个见主子爷?”
耿清宁捡起掉在桌上的桃花酥,放在手中吹了一下,反正三秒之内捡起来还能吃,不能浪费。
福晋是堂堂正正的大老婆,有结婚证——皇家玉碟那种,李侧福晋怀着身子,生产就在最近,而她这般,掉块桃花酥都得捡起来的、不争气的咸鱼,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兰院最为妥当。
青杏无奈的和葡萄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微微带着愁意,照这样下去,兰院里什么时候才能有位小主子。
这后院的女人一茬又一茬,宠爱永远没有子嗣重要,若格格有了孩子,便是以后主子爷不再来兰院,日子也有盼头。
第43章
四阿哥回来的比预想的更快, 甚至来不及回府,打马便去了宫中。
万岁爷正与内阁议事,大太监梁九功一直在外面候着, 见四阿哥风尘仆仆的归来, 先是对他一笑,然后趁着上茶的功夫禀了万岁爷。
大门紧紧关着,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功夫后梁九功笑眯眯的出来道,“万岁爷道四爷辛苦了, 准您回府规整,待安置好了也来得及”。
四阿哥自是谢恩, 跪在门口磕了头,又转去太子的毓庆宫,一直待到下午才回来。
只是刚进府,才换下衣裳, 便又径直坐在书桌前, 他打算把这大半年的所见所闻汇成一个条陈, 写成奏折呈给万岁爷。
苏培盛在一旁看着,都替主子爷觉着累,这般连轴转下去, 只怕是铁人也受不住, 他蹑手蹑脚的走出去, 喊来小全子问话, “内院各处,可有什么东西送来?”
无论哪个院子送个汤儿水儿的, 只要能让主子爷松快一二,都是好的。
全公公一脸自豪, “放心吧师傅,前院守得跟铁桶一般,除了福晋那里,定不会有哪个院子得了消息”
这倒霉玩意儿,苏培盛一巴掌打在徒弟头上,什么时候这木头脑袋才能开了窍。
全公公缩缩头,不知道哪里又说错了话,苏培盛见他这般没出息样就来气,可撵走后徒弟心中又有些犹豫,难不成要亲自上?
但以他在主子爷身边的地位,实在没必要掺和后院的这些蝇营狗苟之中。这一个二个的,怎么就这般没有眼色,主子爷也是,非得累病不可吗?
四阿哥倒是很有精神,写好之后又将折子来回看了两遍,涂涂改改了几回,找了个新折子重新誊写上去,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此间事了,乏意终于涌上心头,长时间的骑马和坐车,让人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酸的,骨头缝僵硬的像是忘了添油。
人累了便想吃点喝点,皇天贵胄也不例外,四阿哥想着,不若喝些酒解乏罢。
只是一提到酒,免不得想起爱酒的耿氏,也有空想起临行前她眼角的泪,和那被泪水荫湿的衣裳。
*
将近一年没见四阿哥了,猛然一见,耿清宁竟然愣住了。
怎么说呢,虽然人是黑了瘦了,但是更有威严了,就像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少爷,巡查产业后,变成了有实战演练的掌事人的感觉。
更像是未来的雍正帝了。
她回过神,带着看偶像的心情迎上去,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
四阿哥一看,耿氏看着好像圆润了些,兔毛衬着莹润的皮肤,气色好极了,人也笑盈盈的,像是没有任何烦心事一般。
不自觉的,他唇边也带上了些许笑意,本欲握着她的手一起上榻,却被带到一个摇椅旁。
风开始柔和起来以后,耿清宁便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清朝的椅子、凳子都是硬梆梆的,摇椅也不太舒服,她便仿照着现代的蛋壳摇椅画了模型,特意花了十两银子才得了这个。
先是用厚厚的棉花缝制垫子,连垫脚的脚凳也没放过,全都软软和和的,几乎能将整个人包起来。
硬梆梆的榻上哪有这个摇椅舒服。
再说了,咸鱼本就该多躺着嘛。
四阿哥很给面子的坐了,浑身疲乏的骨头被软垫轻揉的托举起来,后腰出还别出心裁的凸起一点点,正好能托住因骑马隐隐作痛的后腰。
春日里夜里还有些许的寒意,因此火盆仍点着,在一旁慢慢的散发着暖意,铜网上的蜜橘被热意一烘,整个屋子里满是果子甜甜的香味,让人不自觉得放松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开始时四阿哥在说路上的事儿,耿清宁撑着手听,过了一会,变成了耿清宁说白手套和雪团儿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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