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是她的时间刻度。
她也经常自嘲,如果咒术师也能产生咒灵,那么想必她会产生一个名为[爱而不得]的特级咒灵,攻击性武器就会是这支他馈赠给她当做生日礼物的钢笔。笔尖里淌出来的不是墨水,是她从心脏泵出来的鲜红色血液。
爱得真的很辛苦。
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舍不得,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相反总是被体术老师和咒术老师称赞“果决”,偏偏在涉及五条悟的事情上永远都不能绝对冷静理智。
所以在她把高专念完,刚毕业的那天晚上,收到来自心上人的告白的时候,会觉得一切简直就像是一场幻梦。
他吻了她,在那个晚上。
“暄酱也喜欢我的吧?”五条悟的指尖摩挲过她的柔软面颊,虽然是个问句却充满了笃定。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后面的一切都美好到仿佛白日梦,恋爱谈了没有太久,五条悟就认真地求婚,本来以为心上人不会答应,结果冬月暄真的答应了。
五条悟选择在高专任教,冬月暄知道他并不喜欢和高层进行政.治.斗争与博弈,所以她提出进入咒术界权力机构,和五条悟配合着对整个咒术界进行改革。
再后来是怀孕,产女,他们有了一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而这个孩子甚至打破了“两个六眼不可以同时存在”的传说。由于五条悟咒力比冬月暄更强劲,因此这个孩子身上的咒力气息有95%都来源于五条悟。
冬月暄给这个孩子取名为“慎”,五条悟问她为什么这样想,毕竟在霓虹,一般是男性才会使用这个字。
实际上五条悟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慎”,如果让他来取名字的话,大概率会是类似于“开心快乐”寓意的、偏向幸福和美好的名字。
“身为母亲,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她能体会到更好的世界,而不是现在的腐朽与令人作呕。按道理来说,我不应该用任何词汇框定她未来的人生,可是咒术界变革不会是几十年的事,她势必要面对这沉重的一切。所以我希望她强大、果敢、坚定,她能成为她自己。”冬月暄抚过女儿的眉眼,这样说。
御三家格局再次变动,五条家逐渐开始一家独大,各种势力联合起来对付五条派系,冬月暄偶尔也会力不从心。
但一切都是在好转的。
让她真正有些烦恼的是,她的不安感已经刻入骨髓了。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那种如附骨之疽的惶恐感经年缠绕,冥冥之中她似乎总是觉得有一天会失去五条悟。而且这个失去并不单指失去爱意,可是更多的可能她也无从深想。
无数个和五条悟相拥而眠的深夜里,冬月暄都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用自己的目光一遍遍地描摹身边人的面容。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喜欢自己,也并不觉得自己具有独特性。她的爱意很漫长很艰涩,但他的爱意太快太浓烈了,无迹可寻。他们一切的进程都太快了,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后悔选择自己做他嵌合的那块拼图。
在百鬼夜行事件解决之后,那种会失去他的不安感加剧了,冬月暄第一次选择了利用自身的黄金天平,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兑换了一次“预知”。
也就是这一次的预知,让她重新捡起了曾经厌恶到极致的人偶术式。
第93章 恋路十六夜·12·正文完
上一次预知的内容是五条悟会死。
从来不怀疑自身术式的冬月暄因为这个结果反反复复地用术式预知了无数次, 代价之大到后来很多天都是浑浑噩噩度日,连爱人之间的温存都是难以感知的。又或者说,她的脑海里因为他的主动邀请而血管膨胀神经兴奋, 可是身体是一潭死水无动于衷。
肉.体背叛灵魂, 而有不少的时候她都感觉到自己似乎游离在世界之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女儿在幻觉中啼哭, 而她醒神过来的时候发现原来她正走在十字路口,所有的车辆停驻在她的四面,闪烁雪亮的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无数的车齐声鸣笛, 仰头上望,一滴雨直直地坠在她的眼中,再滑下来,眼睫没有起到保护作用。
太危险了。
冬月暄暂时停掉了使用术式去进行“预知”的举措。
她重新变得热情,身体从冰冷被另一具身体回温的时候, 她一次比一次更眷恋更贪婪, 她去描摹他的掌纹, 去描摹虚无缥缈的生命线。
她从来不信手相,可是为什么她最爱的人的生命线这样短, 好像灵魂都在削薄。
“暄酱今天好热情。”他拥住她交换了一个吻, 似乎是若无所觉, “这段时间以来还以为是GTG魅力下降了……害得人担心了蛮久的嘛, 不得不天天加练维持肌肉诶。暄酱有哪里不满的都要和我说哦~”
照例是撒娇般的话,挂在她身上没个正形,像是午睡后慵懒的猫, 睁眼时却锐利地变成竖瞳一寸寸一节节摸索她变化的原因。
可这要怎么才能说出口。
冬月暄用力地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宽阔结实的肩侧, 缩进他的颈窝。
这要怎么说得出口。
她预测了无数条时间线,他都会死。
不是年纪到了溘然长逝,不是无痛无灾走到人生尽头,而是在叁拾岁到来之前在一次看不清前因后果的事变中被杀死,不合逻辑不合情理地被斩杀。
翻动了无数的时间线后,她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世界的意志在针对她的爱人。
最初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冬月暄是觉得很可笑的,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然而,在预测越来越多的时间线之后,她确实确定了。
世界的意志在她看来已经有了一定的形状,尖锐、阴暗,充满恶意。Ta或许将咒术界视为玩具,在最初之时让五条悟诞生,改变了咒术界的格局,Ta赋予了五条悟“天穹延展色”的眼睛和一切美好的、优渥的条件。
然而冬月暄并不觉得这是偏爱。
高高在上的世界意志大概只是想表明命运的荒谬,所以将五条悟推到了完美的极点作为证明工具,在桩桩件件的事情中,不断地展露自己的恶意。
Ta想把最完美的、受到那么多人的喜爱的人摧毁,自诩是要创作一场盛大的悲剧,但实则只是想满足自身的破坏欲和掌控欲,想把美好变成笑柄。
但五条悟失控了。
五条悟在一切的重压负荷下并没有被击溃,反而越发强大,他永远不会因为苦难而停下步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死亡似的整个咒术界都变成了玩笑。
“暄酱这些天一直都在睡梦里哭欸。”五条悟的手揽在她的腰侧,两人鼻尖贴着鼻尖,他那双亘古不变的玻璃海般的眼瞳这样凝睇着她,眼里有对旁人不曾有的温柔,“告诉我吧,发生了什么。”
不是不在意,不是不上心,只是他给予她信任与尊重,给她留足了私人空间,相信身为特级的她能够解决好一切事情。而她愿意说出口的时候,他会认真地听。
眼泪是这时候流出来的,淌到深色床单上,像一颗小小的钻石,很快就被床单吸收,变成一个个深灰色的疤痕。她突然用力地伸手拥住他,满腔积压的苦痛都要倾吐出来了,可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所有的风险痛苦都被打折减半:“梦到悟离开我了……”
他被她逗笑了:“不是吧?就是这个而已?”
“什么叫就是这个而已?!”舌尖品过涩然的眼泪,她在心底说骗人先骗己,干脆顺着他的话把“离开”的意思绕弯,“梦到你喜欢别人了诶!天天做梦!天天都是你揽着别的女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一开始只是胡编乱造,毫无根据地夸张扯东扯西,后来情绪上头居然真的开始回想胡扯出来的每一句话,绝望地发现以他婚后还居高不下的人气这一切真的都有可能,满脸眼泪之后却看见自己的爱人笑得满床打滚,胸腔震动到像是里面架着一把拉弦的小提琴,甚至来不及安慰她。
冬月暄:“……”
她给出愤怒的一捶。
“可是我就喜欢叫这个叫冬月暄,有黑头发紫色眼睛做过这么多次连女儿都有了还经常害羞得要命的人欸……”表白表到一半就被捂住嘴,荤话还有一箩筐没来得及吐露,五条悟无辜地眨眨眼睛,看着她从头到脚都泛开微微的粉色,明显是羞窘了。
话音变了调,他的眸色变深,于是率先吻住了她。
被吻住的那一刻,冬月暄其实在想,还好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把性命之忧模糊成情爱之忧。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对她来说,他给予她的爱情在他的生命面前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情爱能变成砝码和代价,从而换取他的平安,大概她会心甘情愿直接换。
只要平安。
夏天到了。
又是祓除咒灵的高发季节,他们忙得更是早出晚归,一整个夏季都见不上几面,见到对方的时候经常是在深夜彼此熟睡时。很无奈,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前行,在学生们面前强行装作没事人。在乖乖女儿面前总是努力满足她的愿望,只可惜小慎崽什么都不要,只是眨巴眨巴大眼睛望着他们笑。那一瞬间心就软下来。
在某个暴雨天,又一次因为没有无下限且忘了带伞的冬月暄忽然之间就觉得忍无可忍了。
想和他在一起。
想时时刻刻在一起。
而不是结婚好几年没有一个夏天能完整地待在一起超过叁天。
她动用了[人偶]术式。
除了五条悟以外,谁都不知道,当今的四大特级咒术师中,冬月暄是相当有天分的一位。
因为她拥有上限相当高的、毫无关联的双重术式——[人偶]和[不等价交换],而她展现出来的只是往日里比较温和的不等价交换。
冬月暄用尽了一周之内的咒力,极尽所能地创造出了她的第一件作品,也是她相当满意的杰作。
其实在创作的过程中并没有刻意,但第一反应还是按着五条悟的模样为基准了,等快要收尾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做法实在不妙,又觉得彼此都不是谁的替代品,只好匆匆改掉了神韵最为相似的眼睛。
人偶拥有意识的那一刻,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
咸太妃糖混杂着糖果清甜的味道。
只需要第一下,就会着迷。
她让他选择名字,他挑选了一番取了“九条”的姓氏,看到她的神色复杂,眼底却没有厌恶,于是愈发坚定地选择了这个。名字则是抽签,抽到的时候她笑眯眯地说运气真好,是个好名字。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无果的长相思。
所属物对充满善意的缔造者总是会不自禁地抱有别样的感情,而他也难逃这样的俗套陷阱。
他渐渐地知道了她将自己创造出来是为了挑选合适的世界线进行投放,他需要成为最合适的世界中,她的“指路人”。
——他生来就是为了和她分别,为了她和她的爱人能够重聚。
“如果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都能完美解决,那就不需要泽哉你去别的世界了——说到底世界线也很难找,投放也很困难,风险太大了。”冬月暄说,“所以这只是第二手准备,请不要太有压力。”
“好。”九条泽哉点点头,她说的一切他都无条件会说好。
一整个夏天,他没有见过任何人,他的世界里只有冬月暄。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预知测评每一条世界线,看着她越来越憔悴瘦削,眼神却始终明亮。
那样巨大的代价。
九条泽哉清楚地认识到,冬月暄究竟有多爱五条悟。
而这份爱是身为人偶的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
在某一个夏日,蝉鸣声撕扯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的神经要绷断的时候——
冬月暄说她找到那条世界线了。
区别于其他一切的世界线。
这条世界线太特殊了。
在其余所有的世界线上,五条悟和冬月暄都会相爱,或许是经历过艰难险阻,而立之年才相爱;或许是青梅竹马幼驯染,早早选择彼此度过此生;或许是身份不允许的禁.忌之爱……但无论如何都会相爱。而五条悟都会死。
这条最为特殊的世界线如果正常运转,五条悟生存的概率是1%,而这个世界的冬月暄就是改变他存活几率的1%。
只是这个世界也是那么多世界以来,五条悟最不可能爱上冬月暄的一条世界线。
相爱几率无限趋进于零。
“所以泽哉,我希望你能当‘指路人’。”冬月暄静静地望着他,光影在她面上游曳切割,一明一暗,“我不甘心不能相爱。”
冬月暄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他不明白怎么才能成为“指路人”。
“我会制作好一个用咒力凝聚好的诅咒,”冬月暄自言自语,“如果那个世界的悟很难爱上那个世界的我的话,我必须要提供一个让悟遗忘所有记忆、重新和‘冬月暄’相爱的、无人干扰的契机……”
108/110 首页 上一页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