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宋时雨数了数确定没有少,说,“早些时候的是我娘动手抄录,晚些的是经我手抄录后,将原卷宗替换出来。我与我娘一直修习他人字迹,十成十的像,所以这些年我父亲不曾发现。”
瓷佣之战给青营骑兵拨去的军粮是霉粮,用户部贪墨得来的钱与西佑互通,里应外合,重创因霉粮实力大打折扣的青营骑兵。再与西佑达成协议,以晋昭公主为和亲公主息战,间接让护妹心切的悯宣太子甘愿为质,还让青营骑兵背上故意打败仗的骂名。
宋致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乔闽中给世人看的卷宗,是你娘伪造。”萧烨白肯定的说。
“是。”宋时雨承认,“我爹娘年幼相识,尚未及笄我父亲便发现她在模仿字迹的天赋,鼓励她多加练习,瓷佣之战后,让她写了卷宗。”
“宋夫人既然帮助丞相,不当为他销毁所有罪证?自相矛盾!”萧烨白到底是军武出生,听得何灵嬛竟然不分是非,帮宋致诬陷为国为民的将士,一下冷了脸。
宋时雨放下手中的东西:“我爹拿我做威胁,我娘是被逼无奈,也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世子当明白,受困深宅的女子,想要得到些什么不容易,这些已是我娘能做出最大的弥补。”
“你娘是为了弥补。你呢,又是为何?”萧烨白一瞬不眨的看着在烛光中略显朦胧的女子。
“我?”她思考,而后笑了下,说,“还不到说的时候,时机到了,你就会知道。”
她不打算说,若是往常萧烨白定要问个结果,否则誓不罢休。只是这几月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女子只是看着面相柔柔软软,实际坚定的东西,任如何都不会放松。
时辰太晚,宋时雨走到床榻边,叫椒茸拿来的被子高高垒起,隔出界限分明的地方,撩开外面的被衾躺了进去。
萧烨白也有了睡意,走到她面前,看了几息,说:“你睡里面。”
宋时雨睁眼看他,不解:“怎么?”
“我如今是你父亲眼中钉,以防半夜有刺客,我睡外面安全。”
他会武自己不会,宋时雨颇有自知之明,不多做固执,越过界线翻到里面去。
萧烨白拥住被角,上面还有浅浅香味,闭上眼。
宋时雨带来的东西,他不质疑真假,但就那么堂而皇之夹在嫁妆中带来给他们,总觉得,太容易了一些。
这些东西,随便一件都能置宋致于死地,永无翻身的可能。他能那么大意地,每次销毁前让何灵嬛誊抄一份?宋时雨字迹模仿再像,总会有细微差别,宋致能辩不出,让她那么轻易把假的替换回去?
所有的疑惑连在一处,就好像这些东西,是宋致故意让他们知道。
***
“太过容易绝非巧合,宋致就是故意告诉我们,他做了什么。”刚体察民情回来,将公主府当成第二个家的三皇子容煦喝着淡茶,沐日光。
容清樾把玩他刚给自己的箭镞,一寸一寸抚摸,让菡萏去她屋里将方临清遇袭时留存下的箭簇拿来,挪眼见到他这悠懒模样,忍了又忍,想着他刚将自己需要的东西送来,不好送客。
“宋致现在有不知规模的私兵,他告诉我们又如何?”容清樾说,“他料定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无旨意允准,豢养私兵乃重罪。可和宋致的罪证一样,容煦体察民情时暗中查访到仅南洲城属于宋致的私兵已有三千余人,其余地方还不知有没有更多。她的赤火全数加起来也不过一千,纵使训练有素,在不知敌方具体情况,人数本就有压制,如何取胜?
容清樾头疼,闭了闭眼,低头摩挲拿在手里的东西。
对比两支箭镞,方临清交给她的这支四周是细小的倒钩,刺入人身并不致命的地方,再想拔出要体会难以忍受的锥心痛楚;容煦带回来的则不然,箭镞周身滑亮,箭头尖锐,与前者相比,造这类箭镞的人主要为了提升弓箭的威能,前者是为了折磨。
方临清久负盛名,却从未参与党争,唯一可能得罪他人的地方,也只会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她回想一遍自己得罪过的人,有胆子私自豢养杀士的只有那为数不多的几人。
当年致使方临清身残的人不是宋致,又会是谁?
“方家这个,对你确实痴情。”容煦感叹道,“要换一个男人,就因去送你断了双腿,都得恨上你。”
“所以他于他人而言特别。”容清樾说着,全然没有瞧见远处抚摸琴弦的人身子陡然僵硬,屏住呼吸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
“他是至交好友,永不会变。”
容煦轻轻扇扇,冷然漠视李绪的不自在,笑问:“那南启……你府上的绪公子呢?他又有什么特别。”
“他就是他。”容清樾答说。
也是一种对李绪的肯定。
容煦眼里晦暗不明,倘若不是小啾心里可能真的有这李绪一席之地,他定会——
他的妹妹那么优秀、耀眼、光彩夺目,这世上无人可以匹配。
不说曾经名满云都的方二公子,一个不知能不能帮上忙,未来还有可能反水的敌国质子,痴心妄想。
“宋致这番作为,想来不会是为了自己做皇帝,毕竟叛国让敌军屠戮人民一事,足已让所有人唾骂。所以,他是为了什么?”容清樾眼睛没有离开李绪的方向,见他准确无误地拿起桌上他比较喜欢的榛子糕,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小骗子一个。
容煦说:“最近小七与程家小姐完婚,程科爱女如命,他又是青麟卫统领,必然会全力支持七皇子。”
完全是答非所问的一句,容清樾看过去。
“你最近不是怀疑宋时雨还有小七的身份?”
容清樾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百官朝贺那日,处理完所有,宫门已经下钥,念想到太后早已安睡,容清樾去珍淑妃宫里安置。
思及当夜后宫宴场的闹剧,问过珍淑妃七皇子生时状况。
当时珍淑妃回想,乔嫔有孕之初食不下咽,一度营养不接,至腹中胎儿弱小。她说,临近临盆,乔嫔的肚子还只如寻常人七个月大时的模样,但是出生后,那孩子却是个大胖小子。
很不合常理。
思及最近宋时雨所言以及长公主的表现,容清樾对比宋时雨和小七,但她比小七要小两岁,时间不一致。
“皇兄认为,小七是宋致的孩子,还是他在暗中扶持小七?”
如果是后者,容清樾能明白宋致的意图,以目前陛下的心思,他不会将皇位交给小七,而要让小七名正言顺登极,宋致选择献祭自己,给他一个理由勤王护驾。
容煦不藏着,坦然告诉她:“也许两者都有。”
容煦晃动身子摇着躺椅,折扇不羁地盖在面上,活像个刚得了封号的闲散王爷,无事可做在妹妹府里无聊唠嗑。
实际上,三皇兄是阿兄离开北晋前,让陛下着重培养的皇子。或许那时候阿兄就已经料到自己没有平安回来的那一天,挑了一个资质最接近他的在未来接替他的位置。
李绪受不了两道明晃晃的视线,收拾东西让茗生扶着他回了自己的西院,容清樾收回目光,落在容煦身边站着的清隽男子,说:“皇兄听说过瓷俑之战吗?”
容煦说:“你想问孔氏兄妹?”
“我原以为,孔氏兄妹长大后哥哥会是担起责任的那一个,没想到却是妹妹担起了,有些意外。”眉眼确实很像,容清樾看了几眼收回目光,笑说,“意外之余,倒也欣慰。”
“有你带头,自然会有人前仆后继,小啾的功劳最大。”容煦毫不掩饰的夸赞。
容清樾骤然冷淡:“皇兄言重,思想最难改变,是她们自己出色。”
确定一些事实,容清樾很清楚的知道三皇兄很出色的完成了阿兄交给他的重担,他比阿兄更有手段和野心,也比阿兄更适合那个位置,他懂黎民为国之根基,也懂得一位君主需要什么,权力、金钱、军队缺一不可。
三皇兄是几兄弟里最先封王的皇子,可入朝参政,据她所知,三皇兄隐有和宋致分庭抗礼的能力。他的妻子高氏,乃北晋第一富商,富可敌国,若认真细算,兴许比国库中的钱财还要多。陛下不明面上不给三皇兄兵权,却允了他在青麟卫安插的人,并授予提拔。
与他相比,阿兄太心软,他太看重天下黎民的平安喜乐,也就意味着所受桎梏会更多,他是看到三皇兄有别于他的东西,所以选择了他。
只是这也就意味着,就算陛下竭尽全力保住皇后娘娘和阿姐他们的一切,他上位后,嫡系这一支的权利将会被完全剥除,包括她现今仅剩的赤火。
他不是阿兄,也不是陛下,亲疏有别,他不可能不忌惮其他皇子公主手中的权力。国之重组,他必然要集中手中的权力。
或许,她还需要再考虑考虑,李绪想要给她的那些东西。
临走前,容煦语重心长地说,“宋致下一步要动的必然是你。小啾,你要做好应对的准备。不论未来我们所有的筹谋成功与否,平安活着最重要。”
第44章 肆肆
“瞧, 煦儿又去了晋昭府上,自他回来,半个月都是如此了吧?”
长公主挥手撤了回来禀报的, 清清淡淡地提醒面前女子这个既定事实。
女子面色不虞, 强颜欢笑的为丈夫找补:“王爷说过, 公主是他的恩人,他在心底里将公主当做亲妹妹般, 自是要亲密些。”
“你倒是大度。”长公主掩唇笑笑,“若是本宫, 夫君有求于我,他还总与别的女子相会, 定要闹他个鸡犬不宁。”
“公主总归是王爷的妹妹,兄妹间感情亲无伤大雅。”高氏想, 她也总不能够让自己的夫君不去见妹妹,那她真成妒妇了。
“如若这个妹妹不是有血缘的妹妹,你说那感情还能清白?”长公主笑盈盈看她, 意有所指的提点。
“妾不懂皇姑母的意思。”
长公主多精一人,哪能看不出她的装傻充愣, 说:“最近风言风语颇多,可终归有它的理,不会是空穴来风。”
高氏心里明白, 今天长公主叫她来, 就为了挑拨她和王爷的关系, 顺便对晋昭公主产生嫌隙。
她尽可能的提醒自己,夫妻一体, 现在正是王爷的关键时期,她不能给王爷添麻烦, 可她是个女人,深爱ῳ*Ɩ 自己夫君的女人。
“不过你们是夫妻,没什么不能说的,回去与煦儿谈谈心,他解释了,也就没什么。”长公主尝了一颗葡萄,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挑了酸的来。
不动声色地往高氏那边推了推,高氏心不在地摘了一颗,许是心事重重,倒也没尝出味来。
傍晚,高氏乘上马车离开长公主府。
寝殿之中,长公主斜倚在金丝楠木做的贵妃椅,侍女为她揉捏年纪渐长开始浮肿的腿,古娥为她打扇。
“殿下素来疼爱晋昭殿下,怎的这回,便不能容忍下去了?”
长公主舒服地闭目养神,回说:“疼爱只是表象,这些年要不是为了让永孝殿那老家伙放心,没事装什么慈爱长辈,累的。”
“反正现在开始收网,让他们斗去吧,斗个两败俱伤,我呀,就安享晚年了。”
长公主收了腿从贵妃椅起身,新进贡的绸缎拿来做寝衣,柔顺丝滑的垂下,古娥上前为她掀开帷幔,宁静无声中方才那为她揉腿的侍女被捂嘴带了下去,不知终点如何。
***
秦王府邸。
书房灯火融融,容煦垂目看最新呈上来的书卷,时而提笔下落,字迹工整雅致,同他人一般温润。
高氏在门外一时沉沦进去,屋檐的霜凝成水落在肩头回过神来,拾起笑容走进去,音调婉转:“夫君,夜已深,我命厨房做了红枣藕粉羹,你用一点?”
容煦稍稍抬眼,露出一抹笑,说等一下在用,向妻子伸出手。
高氏柔顺靠过去。
容煦问:“孩子睡了?”
高氏应道:“睡了,临睡前还在问爹爹怎么不去陪他。”
容煦想到儿子软嘟嘟的面庞,眉眼间尽皆温柔:“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说,爹爹可是忙人,既要为天下人操劳,还要为徴儿捕他最喜的顺江肥鱼,徴儿睡醒就有鱼吃了,他才肯睡下。”高氏坐在他膝头,靠在肩窝汲取他身上温暖,“夫君,你与晋昭,真的只是因为年少的恩情?”
容煦闻言眉梢轻蹙,很快松开,拍着妻子肩头,说:“这是自然。我与你说过,当年若不是小啾,我已经不在世间。她不缺什么,唯有阿兄不在了,我便担起阿兄的责任。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
“最近流言四起,”高氏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下去,可是她不甘,“流言是真,晋昭真的不是皇室血脉,你对她的恩情,是不是就要从哥哥对妹妹,变成男女之间回报恩情?”
“你怀疑我和小啾之间的情义。”容煦很肯定地说,目光盯上还提着食盒的侍女身上,“你来说。”
他的目光说不得多阴狠,却也吓人,小侍女簌地跪下,俯首磕头:“奴跟着娘娘去长公主府,不允进屋,什么都不知道。”
“你为难她做甚?”高氏虽是商户之女,但规矩礼仪都是跟宫里的嬷嬷学,大家千金的傲气在,顿时脾气上来,“如此遮遮掩掩,怕是真的与晋昭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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