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礼一只手握着什么,仅凭另一只手根本无力再抵挡,千钧一发之际,他浑身强撑出一股力气,暴喝一声猛地化形,尖利的蛇牙直砸进犬妖脖子。
犬妖剧烈挣扎,爪子撕扯着缠绕在身上的白蛇,几乎将他扯的每一块好肉,可楚卿礼仍未放开它。
终于,犬妖再没有任何动作,焉哒哒瘫软倒地。
笑声戛然而止,四公子与周围人冷冷看着他的反抗。
一点点变回人形,楚卿礼匍匐在地上,满身都是伤口,比起说是人形,更像是一团流血的肉。
“喂,还想要仙丹吗?”四公子站起来,指了指滚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的药丸,“爬过去,那就属于你。”
或许是痛的动不了,楚卿礼半晌没有挪动,四周的侍从们不约而同的上来,纷纷紧握住他们手中的剑。
但凡他会有一丝不规矩的动作,他们的剑就会毫不留情的砍下去,
终于,楚卿礼缓慢的拖着身体爬过去,捡起了那颗药丸。
众人却都送了一口气,尤其是四公子,劫后余生般僵硬笑着嘴硬。“看,就是最低贱的妖奴,没什么的。”
“贱种就是会生贱种,他娘是个千人骑的,他又能有多干净。”
只是这次的应和声,却少了许多。
万幸这场闹剧也终于到了尾声,仙婢开路,一威严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年轻男人走过来。
那两位年轻男人,一个看上去病怏怏的,脸色惨白,身披厚重的鹤氅。另一位则红光满面,怀里抱着个襁褓孩童,喜气洋洋笑着。
中年男人便是楚家家主,他嫌恶的瞧了眼这边,不动声色的瞪了身后病怏怏的年轻人,才道:“大喜之日,这般晦气的东西来做甚,还不退下!”
四公子恭恭敬敬跑过去,对着他喊大伯,又讨喜的恭贺那抱着孩子的男人。
仙乐奏响,一派安乐。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没有人再施舍一眼给楚卿礼。
楚卿礼就这样强撑着站起来,腿都在打颤,却还是一步步挪了过去。满脸的血污遮盖住他的视线,他只能依靠气味,艰难辨认方向。
几乎要走到筋脉寸断,他才终于走出那光鲜亮丽的宴厅。他闻着味,他不能去芳香的道路,他得迈向腥臭的地方,妖奴们生活的地方。
可不知为何,今日浓臭的风里,总是夹杂着一股淡淡清香。不是花,不是檀,就只是干净的味道,像是春日里长出的嫩草。
楚卿礼再也走不动,腾得摔倒,疼得快要晕过去。
那股清香味更重,像是要把他温柔包起来,楚卿礼艰难睁开眼,愕然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是你啊。”
是那个漂亮姐姐,可为什么,她现在一点笑模样也没有,脸色阴沉得可怕,明明她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了。
白芒说不清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对她而言如此重要的人,她不远万里穿书而来的人,唯一掌握着她生死的人,就被欺负成了这副模样。
而这或许只是他漫长成长中,最普通的一天。
心口沸腾着,白芒总算弄清楚,她在生气。
楚卿礼突然动了动,将那个一直紧握的手,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露出一块,被捏的变形的,白玉酥糕。
白芒猛然捏紧拳头。
虚弱得连胳膊都抬不起多久,见她不接,楚卿礼眼里光彩慢慢黯下。“我护得很小心,没有弄脏。”
酸涩的感觉直冲舌尖,白芒伸手,将那块糕点珍视的捧在手心,当着他的面慢吞吞吃了,他才终于笑起来。
脏污的小脸上,眼睛都肿着。
“糕点很好吃,作为报答,你想要我做什么?”
只要他说,她去烧了那所有人都可以。管他什么这都是过去的场景,哪怕是一场幻梦,他只要此刻畅快了就可以。
楚卿礼坐直了一些,将眼睛用力瞪大,认真看着她,“当真?”
白芒用力点头,手指间已经召唤出了火苗。
“那姐姐笑一下吧。”
火苗噗的一下熄灭,白芒错愕张口,“什么?”
“对我笑一笑吧。”
第16章 护心 “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笑是笑不出来的。
白芒轻叹一口气,楚卿礼总是如此,攻击性比她想象中要低上许多,她掐了个决,将他这一身泥污与伤口先处理干净。
轻柔的光芒拂过他的身体,楚卿礼又成了个玉雪团子,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摸着身上方才还疼痛难忍的地方。
竟真的全都好了。
蓦地想到什么,楚卿礼眼中短暂的欣喜消失,他小心的牵起白芒的手。“姐姐,你可以救我娘亲吗?”
刚才的对话里隐约也提到了,他娘亲如今身体似乎不太好。
白芒本也想找理由留在他身边,只是这笨蛇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得给他上一课。
故意板起脸,白芒弯下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低沉,“你就不怕,我要害你们母子二人?”
楚卿礼仰着头看她,眨巴两下圆润的大眼睛,眼皮上那一点小痣像是落在白纸上的墨点。
“不怕。”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然没有闪躲,白芒有些意外,“为什么?”
莫非她果然人畜无害,单纯可亲,谁都会天然相信她?
怪不得她蝉联了九年的优秀员工!
不知她已在沾沾自喜的楚卿礼伸出手,眼神怀着莫名的情绪先看了她一眼,并指点在他的额头。
手背突然一暖,白芒抬起手腕,就看到那道印记又浮现出来。
温暖的金光,链接着她的手背,与他的额头。
一朵小小的白色鳞片,缓慢从她手背上的契印中浮现,白芒都不曾见过,她惊讶的瞪大眼睛仔细去瞧。
水滴形的鳞片,泛着斑斓的光芒,银白色的一层釉覆盖在上面,边缘锋利,中心却极厚。
与此同时,楚卿礼的心口处也亮起一个小点,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的手背,声音犹带着稚气。
“你身上有我的护心鳞,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咚!
宴厅里传来一道鼓声,正如白芒此刻的心跳,她错愕看着那小小的鳞片,想起那一日在她面前升起的结界,连她都打不开的结界。
楚卿礼放下抵在额头上的手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护心鳞竟然是在你身上,分明我们之前完全不曾见过。”
“或许是我往后送给你的,那么,你是从以后来的吗?”
才三岁的孩童,脑子就这么好用的?白芒呆愣的看着他。
楚卿礼扭头,眼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不敢期待太多,语气就显得局促小心。
“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澄澈的眼睛不敢眨,明晃晃的恳求看着她,白芒缓缓蹲下来,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眼皮上的小痣。
“是,我是为你而来的。”
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他才来到的这个世界,白芒轻笑出来。
楚卿礼似是也为这个答案真切的高兴着,他不敢大笑,只抿着唇角,白嫩的手指却忍不住的一下下摸着她的手背。
四周都是脏污的泥土,妖奴们与百兽混住在一起,那些没礼貌的兽类的排泄物就在路边。
他却只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味道。
楚卿礼与他娘亲的住处,还算是稍微好些的地方,临水的一间小木屋,周围种了兰花,用篱笆隔开。
推了栅栏进门,楚卿礼才显出些孩童的活泼,他蹦跳着进屋,“娘亲,我们回来了!”
“什么你们,还有谁?”
女声虽虚弱,却温柔好听,光是听着就能想到她含笑的样子。白芒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床榻上半坐着的女子。
和楚卿礼足像了六七成,眼角眉梢都天然带着柔和笑意,讶然看着白芒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盯着白芒看了半晌,女子莞尔一笑,冲她点点头。“你来了。”
口吻中,隐约还有种了然的感觉,白芒挑眉走近。
“卿礼,去倒杯水来。”摸摸儿子的头,楚宋支开了她,示意白芒去坐,“叫我宋娘就好。”
白芒点点头,没出声,歪头打量着她。
一条锁链,就挂在她的脖子上,将她钉死在这方寸的房子里。她脸色很不好,是种生命衰退的灰白色,如同她身上盖的这件苍绿色衣衫。
白芒观察的眼神算不上多客气,楚宋却也不在意,温温和和笑着,等她将自己从头到尾看完,“卿礼,多多拜托你了。”
倏然坐直,白芒情不自禁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被她的动作逗笑,楚宋轻歪了歪头,“我应该不是瞎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自然不会是瞎子,白芒甚至怀疑她有天眼之类的存在,否则怎能说出这种话。
就像是轻易看出了她是谁,她都要做什么,可分明楚慈也不过是个早已故去的人。
明了她的疑惑,楚宋笑意不改,招手让她略微坐近一些,而后伸手隔着衣物摸向她脖子上那块龙骨。
她微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族的气息,造成这场幻境的,也是我族的至宝。而我这个已死之人,也被困了许多年。”
“我终于等来了他,更终于等来了你。”
白芒还没理解清楚她都说了什么,就被楚宋用力握住手,她双眼隐隐含泪,祈求着开口,“请你无论如何,带他走出去。”
随着说话声,血水从她口中涌了出来,白芒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想扶她躺下。楚宋已经说不出话,却还使劲握着她的手,白芒只好点头答应。“我会的。”
似乎这才放下心,楚宋松开她失力跌回床上,失去意识之前,她顾不上不断吐血的身体,强撑着抬头看向院中。
可惜了,她不能给她可怜的孩儿再梳一梳头发。
眼皮越来越重,楚宋猛然砸向枕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娘亲!”
楚卿礼刚端着杯子回来便看到这一幕,他大喊一声,快速跑过来扑在她身上。
白芒也立刻搭脉,实则用灵力感知着她的身体,尽力去救她。
微弱的荧光,源源不断的从她指尖进入楚宋的躯体,若是有修者进来看到这一幕,必定会心疼的直拍大腿。
白芒救她所耗费的灵力,足以让一黄毛小儿成为法力高强的修者。
楚卿礼抱着娘亲的另一只手,不敢出声打扰她,连泪都在默默的流,嘴巴紧紧瘪着。
直到楚宋气息平复下来,缓缓睁开眼摸摸他的头,他才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啜泣。
楚宋只得温言温语的安慰他,看上去无比感人的母子情深。
白芒却皱着眉头,只有她看到了,楚宋身上一道青光散尽,或许方才和她说话的那个“楚宋”才是真实的,而她那一口气已经离开了。
即便白芒再努力,也没有留下她,如今抱着楚卿礼,不过是这一剧过去记忆中的躯体。
白芒环顾着四周,视线中的景色在凭空扭曲,她指尖发冷,她也知道这是一场过去的幻境,可到底怎么,才能带着楚卿礼走出去呢?万一走不出去,又到底会有怎样的后果?
第17章 纯善 “怎么像抱孩子似的。”……
是夜,明月高悬,白日里的喧闹归于平静,楚家除守夜的人外大抵都睡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却从木屋中走了出来,朝着楚家子弟们居住的仙殿中走去。
全然没发现自己被人跟着。
白芒隐匿身形,无声在楚卿礼身后飘行。
再次醒来的楚宋,果然对她没有任何记忆,将她当作寻常客人闲聊几句后就睡去了。
她看着乖巧的楚卿礼,轻车熟路的收拾好药罐,把药丸喂给他娘亲吃了,就安顿她去休息,
直捱到了后半夜,他却偷溜出了门。
白芒摸着下巴,眼看着他轻易穿过了一个个提防外人的阵法,暗道不愧是天赋异禀的最大反派。这都是楚家设置的阵法,他却如履平地,很快就到了他的目的地。
楚家讲究面子,仙殿都有五彩祥云围绕,千年桂花开着,飘洒满树的香气。
楚卿礼在门口停下,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白芒心里更忍不住好奇。
所以她好心的顺手帮他弄昏迷了几个察觉到响动的护卫。
等瞧清楚仙殿内床榻上躺的到底是谁,白芒撇撇嘴,“你三更半夜穿过了大半个楚家,就是为了见他?”
这肥头肥脑正呼呼大睡的半大小子,不就是白日里宴会上羞辱楚卿礼的四公子。
她突然出声,吓了楚卿礼一大跳,手都不自觉抖了一下,一颗白色的小药丸就掉在床上。
四公子吧嗒吧嗒嘴,哼唧着呓语,眼看就要醒了。
楚卿礼顿时更害怕,手忙脚乱的捡起药丸,掰开他的嘴就塞了进去。
四公子猝不及防,两眼一翻,差点噎过去。
白芒忙伸手在他眼皮上拂过,一阵桂花味的清风吹来,四公子咕咚吞咽一声,又睡了过去。
悬在喉咙的心落了地,楚卿礼呼一口气,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
“不错嘛。”白芒蹲下来,手撑着下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年纪轻轻,就知道下毒害人了,很有前途。”
到底是命中注定的大反派呀,她之前听着他一板一眼的说教,还以为他底色当真是纯善无私的。到了他小时候这么一看,原来也不过是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合该如此!
白芒亲自探头捏开四公子的嘴,在他震天响的呼噜声中,见他全部都咽下去了,才笑着点头。“你这毒药是什么功效呀,他会七窍流血,还是五脏溃烂?”
见她这番折腾,四公子都没醒,楚卿礼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这不是毒。”
白芒一愣。
应和他的话一般,四公子身上突然浮现出一层白色微光,从他的腹部沿着喉咙慢慢往上。
四公子满头虚汗,在床上扭动起来,手用力抓着床单。
突然,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脏血,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下来,眉心舒展,呼吸也平稳起来,沉沉睡着。
那滩污血中,白色微光变成一条小白蛇,扭着一只指甲盖大的小狗,身躯纠缠着它,片刻后将小狗搅碎,落了两滩黑点。
“他不知是用什么方法驱使那只犬妖,犬妖早已对他怀有怨怒,附在他身上,就是妖毒。”
白芒傻眼,她回去之后一定要修理那个破系统,哪有这样的任务?大反派生性这么善良,真的不是作者ooc吗?
似乎看出来了她的失望,楚卿礼不知为何有些无措,他往前半步,将手搭在她指尖。“妖毒虽不致命,可他尚且年幼,不利于他往后长大的。”
见他的解释没什么效果,楚卿礼舔舔唇角,圆润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快速眨动着,“娘亲说,与人为善,才能海阔天空。他虽欺负我,可这些不能全部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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