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溪音惊呼一声“阿娘”,冲到家门口扶起蹲在地上的赵氏,转头怒目看向矮胖知事和王氏。
赵氏抱着赵溪音啜泣:“溪音,家里是非多,你不该回来的。”
王氏见赵溪音回来,压根不当回事,一个才十八岁的小姑娘而已,能奈自己何?
“呦,上次带个御医回来,这次带的又是谁啊?御医可没咱们知事大人的官儿大。”
话刚说完,她口中的知事大人直愣愣地跪下,肥硕的身子砸在地上,像颗笨重的炮/弹,语气恭敬且惧怕:“御史大人,您怎么贵步临贱地,到这儿来了?”
御史大人?王氏愣住了。
村民们也瞧出来了,赵家闺女领会来这位才是大官!
刘御史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冷冷反问:“张知事,本官还想问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知事心虚,满脸堆笑道:“为、为民做主嘛。”
为民做主的正确流程应该是,王氏写状子,到官府状告赵氏,父母官张知事传唤赵氏,在府衙公堂上解决纠纷。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为官者私下带着几个官差来到民宅,像强盗一样滥用职权。
赵溪音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王氏不占理,想要从阿娘手中要回八十两,就得让当官的出面。
当官的岂能是那么好出面的,定是许诺了钱财,最有可能的就是答应张知事,要回这八十两就分账。
所以张知事才决定走这一趟,为了银子。
她快步走到刘御史面前:“他们是商量好的,一个贿赂银子,一个以权谋私,刘大人,你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
刘御史沉浸官场多年,眼光毒辣,怎么可能看不出张知事的算盘,只道:“我知道。”
张知事怎么都没料到刘御史会来,已经吓得跪在地上瑟缩,再没有刚才的颐指气使。
饶是这样赵溪音仍觉得不解气:“谁踢翻了我阿娘的竹筐,把艾草全捡回来。”
张知事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是小姑奶奶,御史大人就是看她的面子才来的。
于是不用刘御史吩咐,连忙连滚带爬地爬到门口,去捡地上的艾草叶。
刚才一脚踢飞竹筐时有多威风,现在满地爬着捡叶子就有多狼狈。
赵氏生怕知事的胖手摸到自己鞋,忙躲到一边去。
村民们看热闹看了个组,是真没想到,堂堂六品官员,满地爬着给赵家捡叶子。
王氏则脸色铁青,觉得今日的事,没法善了了。
张知事献宝一样,把捡好的叶子献给赵溪音。
赵溪音又冷冷来了一句:“洗干净。”
赵家院子里有水井,但是得用水桶打水,张知事个酒囊饭袋什么活都不会干,打了好几次没打上水,还差点把桶掉进井里。
赵氏看不下去了:“算了溪音,娘待会儿洗洗就好了。”
赵溪音这才作罢。
围观的村民不少,刘御史抬高声音道:“张知事身为父母官,有欺压鱼肉乡里之嫌,本官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回去后定当好好查实,绝不姑息。”
虞河村的村民们欢呼一阵,纷纷鼓掌叫好。
张知事心道一声“完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至于你,王氏。”刘御史转头道,“你与赵氏之间虽是普通纠纷,但你多次擅闯民宅,已经构罪,本官予以告诫,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王氏刚才还不知者无畏,不知道御史大人的可怕之处,眼看连张知事都下跪了,也知道这是位惹不起的大人物,慌忙道:“草民知罪,请官老爷不要抓我……”
赵溪音对这个“告诫”的处罚结果不是很满意,今日出宫之前,她还想着,只要王氏以后不再上门找麻烦,这事就算罢了。
可没想到,王氏竟伙同知事,寻上门来欺负阿娘,天知道若是自己没带着御史大人赶回来,她们这群小老百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大人!”赵溪音突然想到什么,“王氏的药铺有问题,还请一查。”
她记得,王氏曾说过,和善堂的药铺里有许多受潮和耗子咬的药材,以王氏抠门的性格,那些药材必不会直接扔掉。
今日从御史府出来,她与刘大人先去了城南的和善堂找王氏,谁知王氏竟先一步来了虞河村,他们扑了个空。
但并不是一无所获,他们在和善堂的门前仅待了一刻,就有两个病人找上门,说和善堂的药吃了不仅没用,还增加了腹泻的症状,被掌柜的被强行打发了。
这要是说药材没问题,赵溪音不会信。
王氏听到要查药铺,脸唰一下白了,药铺经不起查啊,一查准得出事。
查药铺不在刘御史的职责范围内,贸然去查也没有个由头,至少得有人状告才行。
刘御史正琢磨着,张知事先自告奋勇:“大人大人,下官来查。”
这是想戴罪立功,好让刘御史从轻处理。
王氏恨不得冲上去咬张知事一口,这狗官,明明是来给自己做主的,事后还要三十两银子,这会儿竟然当场改口,要查自家药铺!
刘御史:“你给本官好好查,若有徇私舞弊,或是夸大其词,罪加一等!”
“是是是。”
王氏差点昏厥。
虞河村的闹剧一直到天黑,才算了解。
张知事即刻带人去查药铺,刘御史则着手查张知事多年来的行径。
王氏和张知事俩人,每人头上都悬了一把刀,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把刀迟早要落在后勃颈上,这把刀不是现在才悬上,早在他们干坏事时,就已经有了铸刀的铁。
赵溪音在家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就有村民传来消息。
“王氏的和善堂搜出许多假药、烂药,已经被官府查封了。”
“在那抓过药的人都气坏了,差点把药铺给砸了。”
第16章 甜咸豆花
“阿娘,侯太医抓的药在柜子里放着,您别忘熬着喝。”
“还有新买那只银镯子,别舍不得戴,戴着可好看了。”
“王氏再不会上门找麻烦了,药铺那摊子事够她忙活很久,您在家安安稳稳的哈。”
“……”
第二日晨起,赵溪音准备回宫,临行前絮絮交代许多,简直比赵氏这个年纪的人还啰嗦。
赵氏笑骂:“你就放心吧,娘又不是小孩子。”
她性子是有些怯懦,平日里若是没有王氏和官差找麻烦,其他小事她还是能抗的,实在不必女儿事事操心。
赵溪音笑了笑,背着小包袱离开了家。
包袱里是一盒赵氏亲手做的青团,还有亲手绣的两条丝帕,她带回去给徐棠分享,帕子也是一人一条。
经过城南时,和善堂那条街还闹哄哄的,赵溪音顿住脚步,朝街上张望。
和善堂的铺子已经贴了封条,围观的人还没散去,舅父一家都在门前,舅父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主意和主见,王氏啜泣着,拉着官兵还在说什么,约莫在说自己冤枉云云,赵燕靠在门板上默默流泪,此时此刻也收起了大小姐脾气,只有小儿子尚在不知愁的年纪,哭闹着要吃糯米糕。
“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都乱成啥样了你还有心思吃!”王氏张口就骂,骂完又心疼宝贝儿子,“燕儿,去给弟弟买糯米糕去。”
赵燕捂了捂肚子:“我也没吃东西。”
王氏没了耐心,张口就骂:“你吃不吃有什么要紧!先顾好赵家的命根子要紧!”
赵燕一时愣住。
赵溪音无意欣赏闹剧,抬脚离开,宫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回去做呢。
-
早膳做豆花。
赵溪音和徐棠都是京城人氏,对咸豆花情有独钟,豆花一成型,就各自盛了一碗,浇上卤子、香醋、芫荽、葱花和辣子,预备大快朵颐。
咸豆花吃的就是一个爽,酸辣汤汁配上爽滑的豆花、开胃的小腌菜和解腻的芫荽葱花,一勺接着一勺,不一会儿,额头沁出汗珠,通身都热乎起来。
赵溪音和徐棠搁下碗是,嘴唇都是红艳艳的。
“赵御厨,外面有人找!”
赵溪音出门一看,是丽美人身边的宫女,神色有些焦急:“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正要去给丽美人送膳呢。”
“赵御厨快去永和宫瞧瞧吧,主子发了好大的火,咱们都劝不住,又说让你赶紧送膳呢。”
也到了送膳时辰,赵溪音和徐棠一起,拎起食盒往永和宫赶去。
路上,赵溪音向宫女打听丽美人发火的原因。
原来昨晚是丽美人伴驾,今儿一早回来时,遇到在永和宫东偏殿居住的鲁婕妤。
鲁婕妤许久没见皇上,见到丽美人难免刺心,阴阳怪气了几句,两位嫔妃发生了龃龉。
丽美人在外那也是有脾气的,当即怼回去了,一点没吃亏。
可气没撒完,回宫之后又发了通脾气,最后许是累了,吩咐传膳。
赵溪音到西偏殿时,丽美人并不像往常一样在正堂等着用膳,而是独自待在暖阁,不许任何人进来。
“只让赵御厨带着膳食进来。”暖阁传来声音。
赵溪音交代徐棠先回去,自己拎着食盒进了西暖阁。
暖阁里,丽美人卧在床上,被子蒙着头,把自己裹得像个蚕宝宝。
赵溪音把食盒搁在桌子上,轻声道:“该用膳了。”
丽美人从被窝里钻出脑袋,眼圈红红的,几根碎发粘在鬓边,这哪是刚发完脾气啊,分明躲在被窝里刚哭完。
对外发脾气,回来哭唧唧,还真是个小孩子性子。
“什么膳食啊?”她带着鼻音问。
“甜豆花,核桃包。”
丽美人翻身下床,光脚来到桌旁:“都是我的最爱。”
热乎乎的甜豆花下肚,甜丝丝、滑溜溜的,仿佛能抚平一切委屈,核桃包也是岭南的一种甜点,蓬松的甜面包夹着核桃仁,吃起来香喷喷的。
吃到家乡食物的丽美人又哭唧唧起来,她不愿意让宫女们看见,只在赵溪音一个人面前委屈。
【呜呜呜,皇宫里的人都欺负我,我想回家,嘤。】
赵溪音临时充当起小哭包的知心姐姐:“怎么就哭成这样?听说和鲁婕妤吵那一架,你也没输啊。”
“那人家就是委屈嘛。”丽美人下意识接了一句,接完才意识到,语气有多娇气。
赵溪音又递过去一只核桃包:“说说吧,怎么回事。”
丽美人是想说的,还没做好“坦白”的心理准备,傲娇道:“你只是个御厨,我干嘛告诉你心里话啊。”
赵溪音笑道:“不是美人你只允许我自己进来吗?这架势分明只想告诉我自己。”
丽美人噎了下:“那好吧。”
她开始娓娓讲述:“我小的时候性子柔弱……”
丽美人本姓刘,岭南人,从小被爹娘和兄长极尽宠爱,本没有入宫为妃的打算。
可一朝选秀,姿容秀丽的她被选为天子嫔妃,岭南刘家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担忧。
女儿的性子太天真了,从没受过委屈,爱哭、柔弱,从没离开过家这么远,到了深宫中无依无靠肯定会被欺负。
这可愁坏了一家人,甚至连抗旨不遵都想到了。
眼看入宫的日子越来越近,还是在京城当官的二叔给想了个法子——装暴脾气。
进宫之前的日子,丽美人就待在二叔府中,学着发脾气,和各种人吵架,学果敢的动作、凌厉的眼神,甚至连膳食都要吃符合火爆脾气的香辣口味。
“那段日子,我几乎吵遍整个御史府无敌手,连二叔都吵不赢我。”丽美人苦笑着说。
她合格了,可以进宫了。
入宫头一日,按照二叔的计划,她要和主动挑衅的嫔妃甩脸子,表示自己不是好惹的。
她心里紧张又害怕,却打扮得贵气逼人,整个一不好惹的形象,祈祷着没有嫔妃主动挑衅。
偏偏同住一宫的鲁婕妤看到她金饰银饰加身,嘴上没把门地刺了两句,她几乎条件反射般,一通反击加输出,把鲁婕妤都吓着了。
从此,丽美人脾气差的形象深入人心,但和鲁婕妤的梁子,也算结下了。
她谨记二叔的叮嘱,膳食多用香辣,尚食局给她准备的膳食多是这个口味,虽谈不上讨厌,到底也不是自己钟爱的菜色。
入宫五年,虽然再没有被嫔妃随意欺负过,可五年来过得并不真正开心。
在外是脾气火爆惹不得的嫔妃,内里却仍是千宠百爱长大的小孩,对别人发完火,自己先回来蒙在被子里哭一场,连膳食,都不能吃自己喜欢的。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封号,形貌迤逦曰丽,可那不是真的我。”丽美人有些艳羡道,“我喜欢文才人的封号,毓琇怡然,有种小时候身处山水间的悠然。”
赵溪音默默,你喜欢文才人的封号,说不定文才人还喜欢你的封号呢。
丽美人总算吐露了心里话,心中畅快到了极点,五年来,她终于做了一回自己,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
“赵御厨,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吗?”
赵溪音想了想:“因为我猜中了你的口味?”
丽美人笑着点点头:“对,你给我做岭南菜,不惧怕我的脾气,还总是把我当小孩……反正我有这种感觉,觉得你亲近。”
说完,她又担心道:“这件事宫里没有人知道,连我的贴身宫女都不晓得,你可不能告诉任何人,出了这间屋子,我还是性子火爆的丽美人。”
赵溪音笑着说“不会”,想想又道:“其实你可以做回自己。”
丽美人弯下肩背,有些丧气:“那样会被人欺负。”
“不能把这个深宫想的太好,但也不要把它想的太坏。”
丽美人眨了眨眼,把这话记在心里。
-
快到三月三了,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不用送膳和做饭时,赵溪音把洗好晾好的瓦罐瓦缸弄到大院里,做秘制酱料,腌酸笋,还要腌制咸菜啊花蜜之类的。
“这是辣椒酱和黄豆酱,等腌制好,不管是炒菜还是拌面,亦或是烤鱼烤鸡,都能放这些佐味,就是刚蒸好的大馒头,夹着这两样酱吃,也十分美味。”
赵溪音身边围着六七个厨娘,都是这些天向她请教过厨艺的,别说,被她点拨过厨艺,嫔妃们吃着确实香甜了不少,退菜的情况很少发生。
于是这几个厨娘见赵溪音在院中忙活,纷纷围了上来,帮个小忙,顺便也能学些新厨艺。
这辣椒豆瓣酱,别看现在还是生辣椒和生黄豆,已经能想象到,等腌好后的美妙味道。
“赵御厨,这笋也能腌啊?不会臭吗?”
赵溪音神神秘秘一笑:“会臭,不过吃的就是那个臭味。”
几个厨娘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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