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单余像只狼狈野犬、重重摔落在地。
“你东羯。”一双银丝线勾黑缎长靴停在阿单余脸前,裴元俭微微垂眸,眼神露出鲜少的轻狂,朱红袍角在风中微微飘扬,如抨烈火,灼灼耀目,“算个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众人皆目露惊愕。
在心底不屑是一回事,若是说出来,就未免太过行径张狂。
薛衡等人凝眉侧目,唯独马车里的人眉眼愉悦,像是觉得,并不意外。
但,东羯族战事已起,却尚未传至盛京,她不能让此事爆发之后,成为有可能借此攻奸裴元俭的借口。
“裴大人的意思是,”姜回微微一笑,春日的阳光絮絮洒在她脸上,将她清丽的脸渡上一层光晕:“那些伤害弱小之人,只配称为宵小鼠辈。”
“当然不是个东西。”
她在解释,却让人更加如鲠在喉,可却不能反骂回去,毕竟应承,便相当于默认。
秦芜是最后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看见她时,她的丫鬟立刻迎上去扶过,秦芜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明昭一身青鹤锦袍,端坐马上,手中拿着根不知何处摘下的柳条走一下没一下打马背,举手投足皆是少年风流。
“说的好!”他拍了拍掌,目光抚过秦芜,这才道。
“长公主,我在天下楼存的一坛风曲酒现在正是时候,殿下可愿同往?”
第104章 、谢家变故
◎
细雨停罢,倒更春时。
明昭邀姜回去天下楼,秦芜和◎
细雨停罢,倒更春时。
明昭邀姜回去天下楼,秦芜和裴元俭自然的就准备跟上去,谁知薛衡突然道:“久闻明世子大名,可惜我一直在边关,无缘得见,眼下有此良机,也顾不得冒昧,不知道明世子介不介意,添我一杯?”
薛衡如此说,明知只好应许,谁知谢如琢也跟着道:“那就麻烦明世子了。”
秦芜刚被谢如琢“所救”,明昭自然也不能拒绝。
盛京女子名声大过天,即便秦芜安然无恙的回来,被东羯皇子所捋这件事便足以让她处处陷在流言蜚语里。
是以,当裴元俭派人从小路先一步将秦芜送去驿馆,又再路上听闻姜回的布置之后,明昭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秦芜在大庭广众之下失踪,已成铁板钉钉,下人人多口杂,即便事后打点,也恐会有漏网之鱼。不如让秦芜成为十几个被捋的人之一,光明正大被谢如琢所救。
几个身份虽不算高却也不算低的世家女,也会成为秦芜的“证人”。也不需担心她们会闭口不言,毕竟,秦芜的清白也已然成了她们自己的清白。
也为今日驿馆门前的大动干戈,找到了合适的理由,那就是东羯族意图不轨,有错在先。
仓惶之间便能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且滴水不漏,这位长公主实在聪慧。
可惜天下楼今日客满,实在腾不出大一点的厢房,明昭不欲拿身份压人,便退而求其次,去了另一处幽僻安静之地。
明昭落后众人几步,朝姜回道:“看来,这天下楼之约,只能等来日再聚了。”
“下次,我来请你。”姜回乌眸清澈,并未笑,语气却很放松,眸光划过频频回头的秦芜,面不改色调侃道。
“不过下次,便是请你们一起了吧?”
明昭很是坦荡,甚至语气颇有些骄傲,“下次,就是明少夫人了。”
他鲜少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秦芜脸颊微红,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泪光。
她知道,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她不再乱想,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去。
姜回跟在后面,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明昭飞快在她耳边道:“师兄在等你。”
他可是注意到裴元俭一直在放慢步伐,至于等的人,他眼中闪过一抹光,除了姜回还会有谁呢?
他师兄脾气傲的很,又习惯独来独往,往常,他可不会来参加这么多人的聚会。
眼下,却已经自然而然的就破例了。
姜回微愣,抬眸看向她左手边立着的青年,眼睑微抬,却是沉默。
终究还是裴元俭先开了口,“今日之事,多谢你。”
“我不过派人送了个信,裴大人便能窥一斑而知全貌,裴大人智绝过人,当深谢自己。”
裴元俭顿了顿,“肩膀的伤还疼不疼?”
姜回默了默。旁人对她算计狠辣,她都能冷静还击,却不习惯有人对她,无所求的关心。
这让她觉得不适,好像一艘迷失在海中找不到方向的船,手中想要抓些什么,却空荡。
“没什么。”姜回尽量让自己音色如常,说的轻松随意,“不过伤到肩膀而已。”
她还能反问:“难道裴大人会将如此小伤放在眼中吗?”
虽这样问,姜回却知道答案。裴元俭是皇帝最为信重的宠臣,相对的,最危险艰难的事也会由他来做,外人眼中的官爵荣耀,对他而言,都是要尸山血海里九死一生来拼的。
连生死都能当做手中利刃,又怎会在意区区皮肉之伤?
裴元俭顿住脚步,却是与姜回预想截然相反的答案,“会。”
“什么?”姜回一怔。
“我说,会。”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像一张看不见却无孔不入的网将她牢牢捆绑,可奇怪的是,她竟然在这一刻,像束手就擒的懦夫,没有半点反抗。
低矮篱笆门发出细微声响,声音不大,却格外绵长,像是戏曲中有情人骤然相遇的那一眼。
“你身上的伤口,哪怕再小,我都会在意。”
像是觉得不够,他复又道:“很在意。”
青年挺拔修长,眸若点漆,一身朱红官服衬的他英俊夺目,深深凝视时,深邃的眼眸也撩人。
他身后处,彩缨结篱,微风徐徐吹过,竹叶婆娑相碰,谱成欲语还休的旖旎小调。
姜回的心仿佛不受控,好似竹叶随风而动那般不由人。
“裴大人想蛊惑人心,我可以替你在醉金楼挂个头牌。”
丢下这句,姜回扭过头朝着里面走去,竟似落荒而逃。
等看不见人影,绥喜眼眸晶亮的追问:“公主是打算把裴大人抓在手中了吗?”
“胡说。”姜回道。
“哪有胡说?”绥喜跟了姜回这么久,自然清楚她没有生气,胆子不由得大起来:“醉金楼可是公主的产业,裴大人挂了头牌,让不让人买却在公主的一念之间。”
“公主大可金屋藏娇,自己独占!”
姜回脚步一停,“薛大人。”
“长公主殿下。”薛衡见了个礼,退后几步,沉默跟在姜回身后。
绥喜还有些纳闷,薛衡瞧着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说了?
经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绿树鹈_,曲径清溪,像是世外桃源般。
溪水两岸放着厚厚蒲团,而溪水之上,一片片荷叶漂浮,再一细看,荷叶碗碟中分明放着精致菜肴。
“这里虽不及天下楼,但胜在曲水流觞,别有特色,也不算寒酸。”明昭道。
“昔周公卜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诗》云‘羽觞随流波’。今日正逢上巳节,能赴这曲水流觞宴,实为雅幸。”谢如琢道。
“今日诸位,既然同席而坐,当为友贺。”薛衡举起一杯酒,“我先干为敬。”
绿草茵茵,羹鲈鱼时脍味美,盛酒的酒杯顺水而流,停罢饮酒作诗,几轮过后,几人将君臣规矩彻底诸脑后,露出少年人的天性,拍桌高贺,追逐罚酒,好不乐哉。
明昭拍案而起,壮志满怀:“我明昭,愿继我父所志,保我北朝万世无忧!”
谢如琢仍旧端坐,看不出半分醉态:“我谢如琢,愿以身正法,为社稷,为黎民!”
薛衡沉默片刻,一双眼三分混浊酒气,眼底却是清明坚毅:“我愿一生戍守边疆,蛮夷不灭,我不返朝。”
明昭拍掌叫好,只有裴元俭眸光微深。
姜回低眸看向被裴元俭霸占的她的酒杯,并没注意。
秦芜已经有些醉,眸光看向明昭,举杯道:“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姜回只得以茶代酒,举起道:“再聚首!”
翌日。
绥喜正侍奉姜回正在用早膳,内务府调过来的大宫女书音在窗边案上取了香饼子放在薄银碟子上,点燃熏衣。却听到窗下擦洗的宫女小声议论。
“听说昨日禁卫从谢家搜出了数百箱金银玉器,名画古玩更是不尽其数。”
“谢家中饱私囊,单说霸占田地,在祖籍私放印子钱这两样,就是天怒人怨,罄竹难书,也怪不得谢家族亲大义灭亲。”
“你们不好好当差,在这里说什么闲话?”书音猛地推开窗斥道。
“奴婢知错。”两个小宫女惊慌的跪下来认错。
“多嘴多舌,谢家也是你们能在这里攀扯议论的?半分规矩都没有!”书音一张小脸上全是冷意,若叫外人看见,两个奴婢有什么错?只会笑话主子管教不严。
“从今日起,你们去打扫外院。”
“奴婢们以后定然不会再犯,还请绥喜姑娘饶恕这一次。”
“好啊,你们是打量着我罚的不公?那现在就去把你们嚼舌的这些话到长公主跟前一五一十的说清楚!听长公主发落!”
书音走出殿内,将两个宫婢叫到姜回跟前。
先福了个礼,“这件事本不应闹到长公主跟前,但这两个宫女妄议侯府,又多少与长公主有牵连。”
“因此奴婢便斗胆请长公主听上一听。”
“快说!将方才的话仔仔细细道来!”
两个宫女支支吾吾,只一味跪着请罪,额头磕的微红,倒衬得书音成了逼迫的恶人。
姜回放下手中羹匙,极轻的一声响,不怒自威道:“说。”
“是谢家,昨日谢冀大人大义灭亲,检举谢太傅结党营私,私收贿赂等一十三项罪名,并且谢家库房搜到了贿银和账簿,可谓证据确凿,脏银多达数百万两,陛下震怒,今日正午便要在午门将谢家一干人等斩立决。”
姜回没有听完,便快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转过回廊远远望见御书房的檐角,却被人拦下。
“姜回,你此时去求情,可想过你以什么身份为谢家说话?”裴元俭伸出手臂将她拦下,眼眸深幽暗沉。
姜回脚步顿住,冷静下来,却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谢家与她无甚干系,但她实在欠谢如琢良多。
既是恩,她就必须还。哪怕她已经换了一个身份,却不能因此就将谢如琢对她的恩情一笔勾销。
“我必须去。”
裴元俭眸光冷凝。
“但,就这一次。”姜回抬头望着他,语气微微缓和,他的眼神好似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让她无法理直气壮。
也就这一次而已。今日之后,她与谢家,与谢如琢,都再无干系。
成为世事轮转,前世今生被吹走的一缕风。
裴元俭侧身让开了路,姜回便急匆匆的离去。
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裴元俭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问,姜回求情,是不是心底深处,也许她自己都不自知,她对谢如琢是不是还有情?
空荡的穿堂风吹响屋檐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似雨点砸落,密密麻麻的让人心头浮乱。
他转身离去,却没看到,姜回回了头。
“长公主?”绥喜唤了声,“虽然谢大人对长公主有授书之情,但此事干系太大,若长公主不去,也不会有人置喙。”
“就像乌先生说的,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道。”
绥喜私心里时不想姜回去,陛下自猎场遇刺后脾气越发捉摸不定,暴躁易怒,听说御前的一个小太监,因沏茶沏了七分烫,不合陛下口味就被拖出去活活打死,长公主此时求情,极可能火上浇油,牵连到自己身上。
“我是他教出来的,自然同他一般,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愚人。”姜回不是不明白绥喜的担忧和顾忌。
但,人这一生,总有些事,不得不为。
即便以后会抱憾在心,时时后悔,在当下,在此时,也会毅然决然的走这一遭。
为恩情,也为正理,为这天地间尚存一分热血。
“谢太傅为人光明磊落,为北朝社稷鞠躬尽瘁,三十三年前,谢太傅为赈济灾民,疏忽幼子,以致其幼子不知而亡,谢侯爷奉命主持抗疫,不幸感染却一力隐瞒,以病躯坚持在最前方,险些身死,而谢大人更是弃高官而远赴穷困之地三载,谢家满门,忠心北朝,一心为民,此案内有蹊跷,还请陛下重新审理。”
姜回去的时候,正有耿直的御史跪在大殿内替谢家求情。
她候在殿外,却在下一刻就会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宣了进去。
姜回跪下行礼。
“你来也是为谢家?”皇帝问道。
姜回点了头。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太监给她使眼色让她离开,不要触怒陛下。
姜回却没有动:“皇兄,谢大人教授臣妹习字,尽心尽力。臣妹不懂朝政,却也知,”
顿了顿,她转而道:“皇兄日理万机,还能分出心神替臣妹考虑,挑选谢大人为臣妹之师,臣妹心中很是欢喜。今日特来向皇兄谢恩。”
她那些话,看似无一字在求情,却都饱含深意。
他当时挑选谢如琢乃是看重他的人品学识,今日谢家变故,却将他昨日之话悍然推翻。
堂堂一国之君,自诩英明,竟会选一个品行低劣、源承家族的伪君子为长公主之师,岂非叫天下人耻笑?
除非,将此案查的水落石出,才能停止天下人的猜疑。
“朕听闻,田家的女儿曾经得罪了你?”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静静听着姜回说完,意味不明的问出这句话。
未等姜回回答,皇帝抬手,“宣她来。”
御史退下去,日光一点点升起来。
田蓉儿惴惴不安的上了殿,惶恐的跪倒在地,“臣妇参加皇上,参加长公主殿下。”
“民妇知罪了。”她以为是姜回准备秋后算账。
皇帝拔下龙椅后的那把尚方宝剑,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去,“犯上者。”
“斩。”他说着,一剑刺穿田蓉儿的心口。
“朕的皇妹,皇兄便教给你,上位者。”
“不可妇人之仁。”
温热鲜红的血流在姜回手边,染脏她青色裳裙,浓烈的血腥味从身侧漫延,直让人作呕。
“去外面站四个时辰,好好领悟。”
皇帝冷眉看她脸上露出一丝丝苍白。
“是。多谢皇兄。”姜回一步步退下,走到外面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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