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周漩点头后,秦语苏放心地离开“三小之家”。关门的时候,看见李宸乔特地为“三小之家”这四个字订做了的牌子挂在门上,无奈地笑笑。
至少这里,的确算他们的第二个家。无数的秘密在这里,生根发芽。
白女士手里攥着检查报告,在等其他项目出结果的时间里,同时在等在诊室里接受诊疗的许阿姨。
这是许井藤那件事之后许阿姨第二次来医院,她嘴上说着没什么事,但进诊室之前,白女士看见她在给自己暗暗打气。
而白女士自己,在做备孕前的各项检查,她的年龄摆在这里,如医生所说,备孕的确会有一些风险。
安静的走廊里,白女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听不见自己的心声。她真的做好准备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了吗?还是只是头脑一热,在爱情里的冲动呢?
在来医院之前,她对此是毫无疑问的,可现在拿着这些体检报告,她又有点迷茫。
以前她有什么拿不了主意的事,她都会跟白郁非商量,可是有关这件事,白郁非恰好是最没有办法给她主意的人。
又等了一会儿,许阿姨从诊室里出来,她看到白女士正在发呆,于是坐到她的身边,搭上她的肩膀。
“你很紧张吗?也正常,打算孕育一个新的生命,就像要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嗯,我知道。”
“等小非出成绩后开始放假的第一天,我约了小井他玲姑姑来我们这里,到时候还得请小非跟我一起。”
“你和小非说过了吗?”
“说过了,她也同意了。有小非在,我安心。”
白女士点点头,白郁非的确是能令人安心的存在,唯独这件事,她安不了白女士的心。
否则,白郁非一定会陪自己来医院,而不是像早上那样留下一句“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吧”,便背着包说要去乔姨照相馆。
而白女士知道,白郁非没有赌气,也没有不开心,她只是不敢。
不敢再去做什么重大决定,打乱前面所有的计划。白女士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更不敢再去赌。
于是放开手,于是不再去面对。
周漩出现在照相馆时,大家都聚在二楼吃饭。乔姨一早上烧了很多菜,一样样装在饭盒里带过来。
馆内的空调暖气很足,在一楼能听到楼上的一点动静。周漩捏着衣角,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他看着楼梯,迟迟没有上去。
“你是……周漩吧?”唐姐下楼,打算把几样大家没吃多少的菜放进冰箱里,楼梯刚拐角,便看见傻站在楼下的男生。
“我……我是。”彻底没了犹豫的空间,周漩只能先答应着。
“你是来拍照的吗?”好久没见,唐姐想到前不久乔姨跟她讲过周漩来录像的事,说帮他调试相机把他框在镜头里时,再次感叹没见过长得这么清秀的男生,上镜丑三分,但周漩不会。
“不是,我来找,白郁非。”只好又把白郁非拿出来当借口,他有点担心唐姐会继续问他找白郁非有什么事,手心都渗出了汗。
但唐姐没有,她走下楼梯,把菜放进冰箱里。
“我带你上去,她在上面吃饭。”
周漩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跟在唐姐身后,绞尽脑汁在想待会儿该怎么说。
还没等他开口,唐姐先帮他说了。
“小非,你同学,我看他在外面,天气冷我就叫他上来坐坐了。”
“嗯,秦语苏跟我说过了。”白郁非看周漩紧张的样子,对他点点头,报以安慰的目光。
林厘然拉了个凳子到他和李宸乔中间,示意他来坐。
桌上还有几只空碗,乔姨问他吃了午饭没有,这些菜还有很多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吃点。
周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刚刚弥漫在内心的窘迫感慢慢消失,暖意随着桌上菜肴的热气腾空。
“以后闲了没事或者没地方玩都可以来姨的照相馆哈,还能搭把手帮帮忙啥的,姨稳赚不亏。”乔姨笑着给周漩盛饭,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白郁非快吃完了,手机响了几声,是秦语苏和陈旧。
她不禁感慨,这两人还挺有缘分的。
先点开秦语苏的对话框,回答了她周漩已经来了的消息,又点开陈旧的。
「你现在在照相馆吗?」-陈旧
「在的,怎么了?」-白郁非
「我下午有事,但你们的一个朋友遇到点麻烦,又让我给碰上了,我说送她回家,她偏不说她家在哪儿。」-陈旧
「谁?」-白郁非
白郁非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周漩,先排除这个可能。
「陈子君,我瞄到她手机,好像打算给李宸乔发消息的,最后发没发我不知道。我想着要不然就把她送到照相馆吧?」-陈旧
「好,快到了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们。」-白郁非
关上手机,白郁非看了两眼李宸乔,确认他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陈旧一天天的,净碰上这种事。
「待会儿陈子君会来。」-白郁非
没办法,白郁非只好偷偷给李宸乔发消息先商量一下。
「?」-李宸乔
「等她快到了,陈旧会给我发消息,到时候我们一起下去,你先了解下情况。」-白郁非
「?」-李宸乔
「你跟她更熟悉一些,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吧,安抚一下她的情绪。」-白郁非
「?」-李宸乔
「……你能说句人话吗?」-白郁非
「我们坐一张桌子边上啊,你怎么还发消息给我?」-李宸乔
白郁非无奈叹气,她觉得她和李宸乔有严重的沟通障碍,自己已经把要说的都交代了,他却还停留在第一句!
「事情比较突然,我直接说了对她不好,还没搞清楚状况呢。」-李宸乔
「那为什么她快到了是陈旧给你发消息?」-李宸乔
「说来话长,待会儿你自己问吧。到时候我帮唐姐下去放菜,你跟我一起,你在下面先跟陈子君聊一会儿,不回照相馆也行。」-白郁非
为了防止大家看出来,白郁非特地关了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但李宸乔的手机一直在响。
“小宸,快点把饭吃完,别一心二用。”乔姨拍了下他的大腿提醒他。
李宸乔应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旁的林厘然虽然没看到李宸乔的手机屏幕,但注意到同样一直在低头打字的白郁非,心里有了猜测。
白郁非刚准备也收起手机,许阿姨发来消息,说今晚会去她们家里住一晚上,顺便提前跟她讲点玲姑姑的事。
于是白郁非碗里最后那一点点饭都凉了,她一边回复一边夹了热炉上的菜盖到饭上吃掉。
手机再次亮起,看见是陈旧发的,白郁非来不及点开,端了两个盘子说放到楼下。李宸乔也站起来,同样端了两个要跟她一起,说就不上来了,出去转转。
林厘然觉得很不对劲,但白郁非要做什么一定有她的理由,只好看着他们下楼。
两人把菜放进冰箱后,白郁非走到门口,看见陈子君脸被冻得通红,脸上还有泪痕。陈旧有急事,和白郁非交代两句便匆匆离开。
白郁非对李宸乔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陈子君先出去。自己则回了二楼,刚坐下,心里还想着他们出去了没,林厘然凑了过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第100章 鸣野曲
重回二楼,乔姨看果真只有白郁非一人上来,抱怨几句李宸乔老是这么爱玩,重重地叹了几口气。
出于这件事算是自己请李宸乔帮忙的心态,白郁非没忍住替他解释了两句:“其实李宸乔还是挺义气的,所以朋友多,经常出去玩。”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朝白郁非看去。
都没想到她会突然搭腔,尤其是乔姨,她一直以为白郁非很讨厌李宸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意识到大家的停滞,白郁非笑笑:“因为我刚刚跟他一起下去的嘛,看到他朋友已经来找他了,所以顺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我还以为小非终于不讨厌小宸了呢。”乔姨凑过来。
“没有,之前也没有的,大家都是同学,不管发生过什么,都是过去式了。”白郁非连忙解释道,毕竟李宸乔是乔姨的儿子,她不希望乔姨对自己有误解。
一旁的林厘然看着白郁非,再结合刚刚吃饭时注意到他们疑似在互相发消息的事,还是觉得怪怪的。
下午店里重新进入营业状态,林厘然有些心不在焉,趁着中间休息的时间,他和白郁非一起整理道具,蹲在地上开口问:“你和李宸乔,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上次去唱KTV,林厘然也大概猜到白郁非和李宸乔在楼下见过一面,也许也说过什么。
明明知道白郁非不可能对李宸乔有什么别的情感,可林厘然还是忍不住问了,像在吃一种没名的醋。
“啊?”白郁非正在卷背景布,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随便问问的,没事,不用回答我了。”林厘然有点讨厌自己这个样子,他不想再给白郁非带来更多的困扰,从而陷入无尽的纠结中。
一开始,高中开学的那天,在公交车上发现熟悉的身影,他感叹命运的巧合。一开始,他只是想和白郁非做朋友。
说了太多、回忆太多的第一次,慢慢地,他变得贪心起来,才变成现在这样。
他甚至不敢看白郁非的眼睛。
白郁非默默地看着他,她以为曾经很多次都已经和林厘然说清楚了,可现在发现,也许两人都还没找到那个合适的支点,这份关系的天秤两端重量永远在不停地变化,所以支点也需要不停地变化。
“林厘然,你有想去的大学吗?或者城市?”在回答上一个问题之前,白郁非先问了他这个问题。
“我?应该是北京吧。”林厘然愣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我和李宸乔最近联系多,是因为一些朋友,但也因为是朋友的秘密,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我暂时谁都不能再多说。”白郁非耐心地解释着,语气温柔平和,像在给一只受了惊的小狗呼噜毛。
“哦,哦,好,我知道了。”林厘然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而是因为白郁非没有介意。
“林厘然。”白郁非卷好所有的背景布,没有站起来,看着还在忙活的林厘然,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我快弄好了。”刚刚走神,干活的进度落下白郁非一大截,林厘然边说边加快手上的动作。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或许不需要我告诉你,等我们都上了大学,等有了时间和空间的隔离,这个答案会自动地、慢慢显示出来。”
现在说的一切,或许都无法作数。那么,我们都不要非要找到那个支点了。
林厘然低着头,他纠结这么长时间的事,白郁非总能轻易地给到解决方案,给到缓和的方式。他思考几秒后,抬头对着白郁非的眼睛笑起来:“嗯。”
下午店里比较忙,一直到下傍晚才终于能歇下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乔姨穿上大衣戴上围巾,打算买点卤菜,就着中午的剩菜再请大家吃一次晚饭。
大家其实中间还休息了几次,但乔姨一直连轴转,她这阵子格外亢奋,打了鸡血似的。
“乔姨,你在店里热菜吧,也忙活一下午了,我和白郁非出去买菜,怎么样?”
白郁非没想到唐姐会突然提到她,和唐姐对视一眼,心里了然。
“也行,那小唐你过来一下,我拿钱给你。”
跟着大家忙碌了一下午的周漩坐在客人等待区,沉默地扣着手指。
外面风大而阴湿,白郁非裹紧自己的羽绒服,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
“唐姐,你找我一起出来,是有话要说吧?”白郁非见唐姐一直没说话,主动问道。
“不愧是小非,很聪明,那我也不措辞了。”
白郁非笑笑,想着她应该是要问上午聊到的有关许井藤的事吧,上午白郁非只是陈述缘由,刚说完,唐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乔姨便招呼她们下去帮忙了。
下午干活,白郁非和林厘然一组,唐姐和周漩一组,更没机会再聊。
“那个,周漩和你的关系比较近吗?”
出乎白郁非意料的,唐姐问的是周漩,使得白郁非的脑筋一下没转过来,短暂地懵了几秒。
又想起林厘然问起她和李宸乔,白郁非觉得,自己实在揣了太多的秘密,也带来太多误会。
“只是同班的好朋友,最近因为一些事的确走得有点近……”
“那好,我跟你说吧,下午我跟他一起干活的时候,我发现他身上貌似有伤?”
唐姐有些着急,听到白郁非说和周漩关系还不错,便迫不及待地把下午的所见所闻所猜测告诉白郁非。
原来不是误会。白郁非松了一口气。
“……”但白郁非不知道该怎么说,支支吾吾的,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唐姐也是头一次见白郁非犹豫成这样,以为她是知情人士,便说出自己的猜想:“小非,他是不是被家暴了?这种事虽然常见,但是不能忍气吞声,你们如果解决不了,我帮你们报警。”
“啊……不是不是。”白郁非连忙摆手,“但是他的确受伤了,具体原因,等我问一下他,再决定能否跟你说,好吗?”
“好,总之我能帮上忙的话,尽管告诉我,就算解决不了,我们也能一起想办法。”
逼仄的青春期,遇到一件无法倾诉、无法解决的事,哪怕有人这样热心地说要一起帮忙,白郁非仍然觉得非常困难。
那种无力的心绪,缠绕在冬夜的冷风里,糊到每个人的脸上,扒不开。
许井藤是,周漩是。
她自己也是。
回到店里之后,暖和的灯光暂且驱散一点白郁非内心的不安,和灯光一起出现在她眼前的,还有刚下课过来的秦语苏,已经调整好情绪的陈子君,正和乔姨插科打诨的李宸乔。
饭桌上重新升腾起热气,乔姨接过她们买回来的卤菜,倒进空盘子里,菜终于齐了。
林厘然依次给大家倒橙汁,白郁非拿到橙汁时,仍然感觉像一场梦,好像走了很长很冷的一段夜路,进到一间充满光亮的屋子里,朋友们都在身边。
大家站起来,乔姨带头:“这顿可以提前当作年夜饭了!姨不会说漂亮话,也和大家认识快两年了,我们年龄虽然差距较大,但和大家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在座高中生的高中时段过去一半,明年的新年临近高考,估计抽不出空来聚会,那就都提前说了吧!祝大家年年如新,拥有美好的未来!”
乔姨把橙汁喝出酒的气势,大家笑着碰杯,为不停歇的时间,为最伟大的友谊。
为每一个视为末日的瞬间,为每一段很久以后回头看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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