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东面,浓云遮月,不见天光。
她以为给他铺好了路,他们便可以两清了吗?
她既然不要他,那她这些施舍,他也不要。
第六十二章 愿得一心人
银月自密云中探身而出,婉儿端着煮好的汤药进屋,伺候刘旭服下,刚要离开,被他一把掐住咽喉。
“旁人认不出就罢了,你也认不出那假扮之人不是我么?”
婉儿脸涨得通红,张口难言,刘旭松开手,将她扔在地上。婉儿咳了几声,蹙眉道:“昨夜你让我多歇会儿,我想着你今日要饮宴,便没过来。”
她跪爬回床边,枕倚在刘旭膝上,双瞳剪水,顾盼生姿。
“酒宴上那么多人,少不得要叙旧,至少得是个男人,那就不是云娘子?”
“也未必。”刘旭阴着脸,“若那个人没死,她便可以女扮男装,以假乱真。”
“可白姨确实死了,我亲眼见着的。”
婉儿伸手探进刘旭的袖口,轻柔地朝里游走,“她若没死,又岂容得下云娘子伴在殿下身侧。”
“这倒是。”
那白凤虽的确有些本事,也立过不少功,但妒心极重。自从父王带她回京,王府中几位侧夫人在一年内接连病故,分明蹊跷,然父王不究,便也不了了之。
刘旭神色缓和不少,婉儿趁机试探:“你当真要把郢州城的兵权交给裴少卿?”
“晾他也不敢造次。”
裴晏说会将罪名推到陆三身上,定作风月债。若广平王不服,受人唆摆要来替他这便宜兄长讨公道,那江州正好也与广平王算一算军镇那些罄竹难书的血账,还有云英借元昊之势剜走的那么多钱。
刘旭冷笑一声:“他当我不知道他存的什么心思?江州这笔烂账若摆上台面,眼下这时局,谁都不会来自找麻烦。”
上回裴晏来找元昊讨尸首时他还将信将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这裴家的公子是真想跟他父王抢女人。
刘旭搀婉儿起来,坐在自己身侧,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掌心顺着脖颈向下,钻进衣襟里揉捏。
婉儿恭顺地哼了几声,身子娇软地配合着,刘旭身下一暖,嘴角勾起,声音也含混起来:“去把东西拿来。”
婉儿走到竹帘后的竖柜旁,柜门一开,正对上陆三那双警惕的眼。
她愣了一瞬,悄声将食指贴在唇边,面不改色地从陆三身旁的锦盒里拿出条马鞭,关好柜门翩然回去。
陆三咬牙挪了挪身子,元昊那一槊刺得极深,他担心云英不肯走,没敢直说。等他布置好,火势已旺。战鼓一响,所有人都起来了,他只好退回来躲着。
马鞭抽在皮肉上,娇吟声声灌进耳心。
陆三牙关紧咬,额前青筋暴起,内心交战千百回。
他知道刘旭偏好此道,回回来,婉儿回回一身的伤。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他过去只能忍着,但今夜过去,他们反正是不会回来了。
云英要留刘旭的命,想给那裴晏留后路,他可不用。
陆三两指勾出袖间暗器,轻推柜门,蹑手蹑脚地俯身爬出去。这屋子里动静这般大,外头就算有人守着,只要刘旭不叫出声就行。
只要一击即中就行。
刘旭喘着粗气,马鞭抽在眼前嫩白的后背上,道道血痕交叠在昨夜欢爱过的青痕上,合着那隐忍黏糊地娇吟,他如逢军号,御马般将人从床上骑到床下。
婉儿腰身向下,双肩贴在地上,胸口粉蕊随着身子摇晃在地上磨得生疼,嘴里熟稔地哼着,时高时低,驱使身后那被肉欲淹没的家伙。
下巴磕在地上磨得生疼,她转头想缓一缓,却看见竹帘后陆三正要出手。
毫无波动的心忽地一紧,她连忙瞪了陆三一眼让他别动,嘴里佯作潮涌,下身拢紧,刘旭跟着一颤,顷刻便已偃旗息鼓。
婉儿撑地起身,偷偷朝陆三比了个手势让他躲回去。
刘旭精疲力尽仰躺在床榻上,没注意竹帘后的动静。婉儿伺候刘旭躺好,给他擦干净身子,重新燃了块香,将香炉放到床边。
“还有两个多时辰才天亮,你睡着,我去换身衣服。”
刘旭闭目嗯了声,浑身乏着,很快便沉入梦中。
婉儿放下纱帐,走到竹帘后,从衣箱里拿出件干净衣裳,双眸凝看着陆三,不紧不慢地脱下身上这件。陆三抿嘴别过头去,她悄声笑了笑。
换完衣服,婉儿轻唤了两声,确认刘旭睡得踏实,这才领着陆三悄悄出去。
院门外干掉一个守卫,陆三扒下他身上的衣服换上,将尸身丢入井中。
“你带我去东门,我们从水道走。”
“裴大人说贼人往东门去了,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你随我来。”
婉儿替陆三理好甲胄,让他低着头跟紧了。
一路上遇见好几队巡卫,见了婉儿都恭敬客气,未做盘查。她将陆三带到一列马车旁,指了指最里头那挂着玉络的车舆。
“那上头有个大的樟木衣箱,都是我的东西,你躲进去。待会随我们出城,待天黑了,我再找机会引开旁人,你趁夜走。”
陆三眉头一皱:“你还要跟着刘旭?”
婉儿垂眸:“他待我也算不错。”
“狗屁!”陆三顿了顿,难听的话硬塞回肚子里,但又实在咽不下,还是拉起婉儿的手,“你跟我走,我们离开江州,有我在,以后不会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婉儿看着他,眸光如水波:“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去……”陆三脱口而出,又忽地顿住,“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婉儿嘴角浅浅扬起,默了会儿,幽幽道:“娘子此番离开,得去个殿下够不着的地方。”
她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指尖微动,抵在滚烫的掌心。若他只能牵起一个人的手,还会这样握住她吗?
“我习惯了锦衣玉食,吃不来那般苦。”
婉儿抽回手,巷口巡过一队人,陆三跨步上前,拉着她躲在马车后。
她稍一低头,前额就挨着下颌,搭在他胸口的手微微收拢。
“如若……”
“什么?”陆三顺口应着,回头看了眼巷口,确认没人过来才松了口气。
夜阑人静,四方天地皆如虚妄,她一时晃了神,风一吹,又很快清醒过来。
“如若娘子给你机会,你可别再跟她说什么相夫教子的蠢话了。”
陆三一愣:“为什么?”
婉儿抿嘴笑道:“等你们安定下来,你自个儿去问她,她若愿告诉你,便是给你机会了。”
“那你……”
“我祝三哥早日得偿所愿。”
天光破晓时,刘旭的车马与卢湛一道出城,行至山谷隘口,被值守的府兵拦下。
裴晏入城前,曾命府中卫率执李规的令,调兵守在郢州城附近关隘。他使苦肉计中了一刀留在城中,便让卢湛出来传讯。
李环收了埋伏挥手放行,大军徐徐远去,卢湛赶忙掐头去尾一番交代。李环听罢瞠目结舌,感慨道:“裴大人当真是贵人,兵不血刃捡这么大便宜。”
卢湛纠正:“大人这不腿伤未愈,又挨一刀吗?哪不血刃了?”
李环一顿,笑道:“他挨,就一刀,流的那点血怕是还没有老娘们胯头淌的月水多。要捡不上这便宜,回头咱们去挨的,那可都是九死一生的无常刀。”
李环素来口无遮拦,故而也不多避忌他,乍一听扎耳,但卢湛细一想,又好像有几分道理,便没多计较,只催着李环去把其余人都叫上,回去接应裴晏。
“都去?那那个娘们不找了?”
卢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环说的是谁。
“嗯,大人说不找了。”
李环眯着眼,嘴里意味深长地咂了几声,盯得卢湛浑身不自在,他挠挠头,眼神闪躲:“干嘛盯着我?”
“没什么。”
云英在约好的地方一直等到天亮,宋平和程七好说歹说,她才答应再等一天,让宋平扮做农户去郢州城附近打探。
眼看暮色将近,陆三没个影,宋平也一去不回,云英坐立难安,一咬牙便也要去找人。
程七拖着还未痊愈的伤死命地抱着她不放:“东家,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三爷在地底下都饶不了我的!”
屋外朗声呵来:“谁他妈在地底下了,程七你小子找打是吧?”
云英一愣,宋平挑帘入内,陆三一瘸一拐地跟进来,程七这才松了口气。
她扑上去抱紧陆三,头埋进他胸口顿了一瞬,又猛地推开,用力扇了他一巴掌,眼尾一红,泪眼涟涟。
云英闭眼静了会儿,回身看向程七。
“先前本想着让你带静儿回她家乡去,便给你们买了青州的户籍。但如今……”她顿了顿,“我记得你是江夏人,你可有什么打算?”
程七当即了然:“东家不用管我,我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过两日就走。”
云英转眸看了一眼宋平,宋平微微颔首,她这才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可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程七一愣,欣然道:“当然!我是想着东家用不上我了……”
“是用不上了。”云英抿嘴笑着,“从今往后,再没什么雁过拔毛的云东家了,你也和平哥他们一样,叫我云娘吧。”
“我们去扬州。”
程七哽了哽,哑声应道:“嗯。”
第六十三章 相思不可寄
一行两人负伤未愈,夜里不便赶路,白天也总要歇,足用了大半个月才进会稽郡辖。
接连三日阴雨,难得艳阳高照,云英挽起裤腿在河边濯足。他们一路上都绕城而行,尽量掩人耳目,需要买药买干粮了,便让宋平独自易容进城。
可宋平每次回来都说,没人盘查,也没有海捕文书。
河水清冽,凉意自足底浸入心里。
益州战事吃紧,柔然也趁机在边境试探,刘舜自然是顾不上抓她。沿路来时,听闻南陵郡发了疫症,殃及周边三四个县。
裴晏应该也挺忙的。
她是不想让他找,也不会让他找着,那他就真不找了?
身后滚下来几颗砂石,落在云英脚边,水波切开了她映在河面上的脸。
“小娘子青天白日的一个人在这儿,也不怕遇上歹人?”
云英回过头,两个麻衣汉子狞笑着走下土坡,目光直盯着她湿漉漉的小腿。矮胖的那个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淫笑着走到她左边,瘦高个则站到她跟前。
一左一右,堵了退路。
“别看这条河不宽,里头深得很,每年都要淹死几个被情哥哥伤了心,想不开的小娘子。”
“死就死吧。”
云英低眉泫然,触景生情般泣声呜咽:“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好的时候说什么都依我,不就是骗了他一回,这么些日子了,也不来找我。”
“原来是个倚门儿的……”瘦高个低声笑了句,上前拉住她的手,他右手断了两指,剩下的三根不安分地在她手背上磨蹭。
“那肯定是有别人了,姐姐这般美貌,还怕没人疼吗?”
云英眼尾微挑,笑骂道:“你也就是个见色起意的狗东西。”
脏兮兮的手顺着袖口往里探,云英抿笑着佯推了他一下:“急什么?拉我起来。”
见她没有反抗的意思,这两人自是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殷勤地扶她站起来,双手不老实地在那腰臀上掐了好几下。
云英扫了眼面前的瘦高个,葱尖般的纤指在他胸口戳了戳,娇嗔道:“我最讨厌不顶用的男人了,你行不行啊?”
瘦高个激动地提了提裤腰,急道:“现在嘴硬,待会受不住的时候,可别找我这狗东西求饶。”
云英笑了笑:“好呀,受不住的时候,可别求饶。”
她说着,指尖打了个圈,忽地反手拽紧他衣襟,陡然抬脚猛踢他小腿,旋即整个人往后一仰,拽着这倒霉鬼双双跌入河中。岸上的那个连忙叱骂着伸手想捞,可碧波激荡,深不见底,也不知水底下发生了什么,这两人一入水竟直往河中央去。
瘦高个奋力挣扎,好不容易刚探出水面喘了口气,又被拽回水中。
他方才还想着这小娘子看着丰腴,不似那暗娼馆里面黄肌瘦的丫头,操弄起来定是舒坦,殊不知那细嫩皮肉下还藏着一身精肉,一入水仿佛水鬼现形,如蛟似蛇地根本拽不住。
她游到他身后,将他双手反剪,力道之大,竟怎么也挣不脱。
左肩咔地一下脱了臼,紧接着是右肩。
他想求饶了,可她根本没给他求饶的机会。
云英抽下他的裤腰带,反绑住他的手,顺着水流脚一踢,他便如水中浮尸般,背朝上随波而去。
云英游到河对岸,遥望着那矮胖男人追着“浮尸”跑远,难得畅快地扬起嘴角。拧干头发,绕了一段路,熙熙暖阳晒在身上,她穿得轻薄,伴着清风,身上很快便已半干。
云英回到树荫下,只见程七盘坐在地上玩骰子。
“陆三呢?”
程七眯眼笑道:“办事去了。”
云英蹙眉:“他能办什么事?平哥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若耽误了时辰找不着能遮雨的地方住,看我怎么收拾他。”
程七抿唇不语,手上飞快地摇着骰盅,一扣地,闭眼凝神心算了会儿,默念了个数,再一揭开,心满意足地笑了。
云英失笑道:“怎么,你这出千的手艺还怕三天不练就生了?”
“那是,娘子上回给的那些钱折了一大半,往后也不知能不能找着靠谱的营生,说不准得用上。”程七顿了顿,“娘子放心,我可以跟三爷打配合,咱流窜作案,不在自个儿的地方弄。”
“实在没法子了再说吧。也不求多富贵,山里垦几块地,或是出海打渔也行。存些钱,够给你和陆三说门亲就行……”云英笑着盘算起来。
“不对,还得匀些买丁钱,平哥和妙音生的是儿子……唔,又是一笔钱。男丁就是麻烦……”
程七见她心情好,不愿扫兴,只含糊赔笑,头一歪,看见陆三回来,总算松口气。
云英也听见动静,回头见陆三吊儿郎当地甩着两只手走过来,朝她咧嘴笑开。云英垂眸看着他手里捏着的那两只断手,其中一只只有三根指头,顿时了然,脸一拉,冷眼瞪他。
陆三将断手扔在地上,笑道:“我帮你补刀,你还嫌我?”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云英没好气道,“你把他们杀了?”
“那当然。这种游手好闲的混账东西,留着以后去调戏别家丫头吗?别人可没你这么本事。”
“从今往后不许杀人了,平哥好不容易找着个地方落脚,若被人盯上,咱们又该往哪儿去?”
陆三不以为意:“我办事干净得很,盯不上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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