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立民眼皮子抬了抬,整个人比起刚进来的时候苍老了十几岁,他说:“我不知道。警察同志,该是我的,我认;可不该是我的,我不知道。”
罗开阳手指在文件上无声地点着:“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即便你不说,也能定蔡成勇的罪。你在这儿负隅顽抗,又有什么意义呢?”
蔡立民闭上眼睛:“我听不懂。”
周启明看了他半晌,忽地笑了:“蔡立民,你这么维护你儿子,你猜要是他知道了是你杀了他妈,他会怎么样?”
蔡立民搭在桌上的手轻轻颤了颤,到头来还是那句话:“是我做的,我认了。”
周启明点点头:“好,你知道,那我就说点你不知道的。”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二十年追诉期,听过吗?”
蔡立民撩起松垮的眼皮子看他。
周启明解释道:“意思就是,如果你杀了人,但在二十年之内没人知道,那么二十年之后,即便再有人发现你杀人了,那么法律也不会追究你。”
蔡立民目光动了动。
周启明道:“这是刑法规定的条目,可不是我胡编乱造啊。”
蔡立民抬起眸子看着他。
周启明笑得温和:“你猜猜,距离你杀吕秀琴,过了多少年了?”
蔡立民呼吸微微重了重。
周启明脸上笑意越发灿烂:“十六年了。”
他语带惋惜地开口:“只要再熬几年,你就再也不用怕这件事被暴出来了。你再辛苦工作几年,多攒点养老钱,高高兴兴地退休,以后就能过个舒心的日子,多快活。”他摇摇头,啧啧叹道:“可惜啊可惜,偏偏发生了蔡成勇这回事,偏偏因为蔡成勇,你的事儿也被扯出来了。”
“你说说,活半辈子,马上就要退休享福的人了,却被他连累,往后余生,就得在牢里待着了。”
“你费尽心思为他遮掩着,他知道真相后,还会领你的情吗?”
蔡立民的手隐隐在抖。
-
办公室里。
宋连锋循循善诱:“你喜欢破案?是喜欢破案的过程?还是喜欢抓住罪犯时的满足感?”
“但真实的刑警生活可能并不如你想那么美好,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英姿飒爽。他们平常要面对的,可能只是无穷无尽枯燥乏味的走访、询问、调查、笔录,平时加班熬夜更是常态,有可能一连忙几个月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案件的线索。”
他道:“你要是不喜欢文职,也可以试试别的岗位。像是法医啊痕检啊,也都是协助破案的,起到的作用也都不小。我们之前有好几次案子,都是法医提供了关键线索,才让我们能尽快锁定凶手,一举抓获。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去试试啊。”
沈青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宋叔,我明白您的想法,也知道您对我的关心,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
宋连锋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说什么,沈青叶率先道:“我不是任性,也不是胡闹,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看着宋连锋,逐字逐句地道:“昨天,周美华的案子,是我先注意到了有关凶手的线索,也是我先察觉到了空调外机上面的脚印,协助岳队将李大志一举抓获。”
“今天,也是我先留意到那几次连环杀人案的抛尸地点都在市南边,推断出凶手的作案现场可能是蔡成勇老家;也是我和岳队他们一起,在柿子树下发现了吕秀琴的尸体;还是我最先找到了地窖,在里面发现了蔡成勇藏起来的凶器,让这个案子有了最关键的证据。”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宋叔,我说这些,不是想要请功讨赏什么的,我只是想证明我是有这个能力的。”
“如果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么我不会去勉强。可现在证明,我是可以做到的,也可以做得很好。我有这个能力,去帮受害者讨回公道,将凶手绳之以法。”
“那么我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继续过那种安稳的、平淡的,普通人的生活。”
宋连锋坐在沙发上,抬眸凝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女孩身材纤细,但肩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整个人更是散发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气质,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这肯定是个好刑警苗子。
宋连锋闭了闭眼,有些疲倦地开口道:“所以,你是坚持要干这一行是吗?”
沈青叶咬了咬下唇:“宋叔,我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想试试。”
宋连锋看了她良久,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靠在沙发上,无奈道:“你有多优秀,我知道。老高跟我说过,你在警校的时候,在自己本专业的成绩名列前茅,在刑侦专业的能力,也能让无数教授铭记于心。
“他说你每天在格斗、枪械训练上付出的时间不比那些本专业的学生少;每次格斗课上,一群大男人里,能打得过你的也是寥寥无几。
“他说你聪明,敏锐,性格丝毫不像这个年纪的稳重,有自己的主张。
“还说你性子野,让我多看看。”说到这儿,宋连锋笑了笑:“本来我还没当回事,一个姑娘家嘛,再野还能有我手底下那群小子过分?”
“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了。”
沈青叶张了张嘴:“宋叔……”
宋连锋抬了抬手,制止她的话,继续道:“昨天岳凌川也来找我,谈起你的时候,说你敏锐果决,细心谨慎,心有成算,是个刑警的好苗子。”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真是难为他了,在队里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称赞。”
沈青叶眼眸微动,心下也有些意外。
宋连锋看着他,接着说:“这么一个人才,你说我心动吗?”
他站起身来:“平江市发展得越来越好,各种犯罪事件也层出不穷,刑警队伍也有待扩大。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嗅觉敏锐天赋过人的刑警苗子,我怎么会不心动。”
他站定在沈青叶面前:“如果这是我们队里任何一个人,我都能痛快地把人放了,让他到重案大队报到。可偏偏这个人是你,小沈啊!”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意外。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你爸就是优秀的刑警,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你妈也是有胆识有谋略,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身为他们的女儿,你又怎么会差?”
他语重心长:“可是有时候咱们做事不能只考虑天赋好不好、有没有能力,也得考虑到现实的因素啊!小沈,你这样,怎么让你爸妈,让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放心啊?”
沈青叶嘴唇蠕动了一会儿,终究是红着眼、哑着嗓子道:“可是宋叔,您也说了,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出类拔萃的人,那么身为他们的女儿,我又怎么能甘于平凡呢?”
宋连锋看着她,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沈青叶再次抬眼,眸中已经有些湿润:“我小时候说长大后要当一个刑警,爸爸就告诉我刑警有多危险、有多忙碌,但是他说,如果我真的想走这条路,他会支持我,他说我是他的骄傲,他说他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现在我有了能力,如果真的为了安稳、平静去选择过所谓的普通人的生活,那爸爸知道了,会不会也会对我失望呢?”
曾经她也安于现状,可如果在拥有了那种能力后还选择在家人长辈的庇护下逃避风雨,岂不是辜负了爸爸的期望?
沈青叶相信,父亲更愿意看到他的女儿是一个翱翔于天际的鹰,而不是一只待在笼中的雀。
宋连锋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孩,只觉得从她队里这几个月,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也算是明白了,老高之前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这个丫头性子野,主意大,脾气还倔,让他多多注意着点。
他提步走到办公桌前,闭了闭眼,坐了良久,才喟叹了一声:“你要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也阻止不了你。”
沈青叶眸色微动。
宋连锋看着她道:“这桩案子,我不会再帮你遮掩什么,事情的经过、结果,我会让三组的人原原本本地写出来,递到局里,交到省厅。”
他说:“到时候,老高问起来,你自己想想该怎么说吧。”
这话,就是妥协了的意思。
沈青叶眼睫慢慢颤了颤,声音微涩:“我知道,高叔那边我会去说的。谢谢宋叔。”
“不用谢我。”宋连锋拉长声音,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复杂:“你很优秀,我相信你能和你爸一样,成为一个好刑警。”
他顿了顿,又道:“我又不希望你像他。”
沈青叶眼眶瞬间一热。
-
蔡成勇看着那一叠叠厚厚的文件,呼吸慢慢紊乱了起来,他的下颌绷得更紧,垂在桌面上的手指也弯了起来,手背上可见明显的青筋。
片刻后,他嗤嗤地笑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姿态嚣张且轻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警察同志,我就是和张翠梅睡了几觉,醒了就走了,你说的那些,我又不知道。”
岳凌川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张翠梅家地窖里发现了一把菜刀和一个砧板,并在上面提取到了受害者的血痕和你的指纹,这个你要怎么说?”
蔡成勇眼眸动了动,面上还是那副样子,道:“哦,菜刀啊,我是用过几次,有几天晚上饿了,不就做了几次饭嘛。至于那些血啊什么的,那我就不知道。”
姜程看着他,目光慢慢沉了下来,韦正义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早就知道蔡成勇难搞,却没想到面对这些确凿的证据,他还能坦然说不。
岳凌川见状却笑了起来,道:“你和你爸真像。”
蔡成勇动作一顿,已经有些习惯这位警察莫名其妙的话,闻言也是顺着他的话道:“他是我老子,我肯定和他像。”
“不不不。”岳凌川摇摇头:“我是说,你们这咬死不认的态度,真的是一模一样。”
蔡成勇看他,岳凌川继续道:“不过再怎么狡辩,到最后不还是招了?”
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眯眯地看着蔡成勇:“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蔡立民,已经把事情都招了。”
蔡成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阴鸷的眼睛盯了他半晌,才道:“招?他招什么了?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有什么好招的?”
岳凌川道:“谁跟你说,他招的是这件事了?”
蔡成勇眼皮子一跳,心下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岳凌川慢条斯理地翻出一份文件,对着他晃了晃,一字一句道:“关于蔡立民杀妻埋尸案的调查报告。”
蔡成勇脸色骤变。
岳凌川又换了一份文件,起身将它按在他的桌上,手指下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是你爸的口供,上面,是他亲自按的指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半弯下腰,精壮的身躯在昏暗的环境下极具压迫感,眸子漆黑:“他亲口交代了,是如何打晕吕秀琴,穿上她的衣服骗过你,骗过邻居,如何将人带到家里杀害,并把人埋在你们家院子那棵柿子树下面的――”
蔡成勇并未低头去看,而是僵着脖颈仰着头,鼻孔翕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岳凌川毫不退缩,语速飞快地质问出声:“没想到吧?你妈没有跑,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你们家院子里,在你们家的柿子树下面!你每次回家的时候有看到过那棵树吗?有吃过那棵树上的果实吗?有在那树下站过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站在你妈的尸骨上面,吃着由你妈的骨血育养出来的柿子!”
蔡成勇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充血:“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岳凌川步步紧逼,声音抬高一寸:“你妈走后不久,你爸是不是就把家里的墙重新刷了一遍?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说你妈嫌弃他穷,嫌弃他没出息,他说他要是把家里弄好看一点,你妈说不定就会回来!我告诉你,他全都是在骗你!”
“他之所以刷墙,是因为那堵墙上沾满了你妈的血,那么一个暴雨天,墙上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血痕,就跟张翠梅家厨房一样!那天晚上,她被你爸活活掐死,有多无助,有多痛苦,你应该知道吧?就跟那些被你杀了的女人一样,你能想象出来吧?”
“那面墙刷好之后,你有没有去摸过?有没有想过你妈有一天会回来?不会了!你妈就冷冰冰地躺在柿子树下面,她的血被那堵白墙遮住,而她疼爱的儿子,正被一个杀人凶手教唆着、欺骗着,把她视为仇人!”
“你放屁!”蔡成勇嘶吼出声,眼睛通红:“这都是你说的,这都是你说的!你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骗没骗你,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证据都在这儿,资料都在这儿,你倒是看看啊!”岳凌川重重地拍着桌子,站直了身体,蔑视他:“你不敢。”
蔡成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死死瞪了他许久,才猛地抓过手底下那张纸。
他飞速地扫过,忽地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上面说了,是她外面有人,是她先对不起我爸的!”
岳凌川却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人都已经死了,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还不是你爸一张嘴的事?”
“你自己想想,小时候你妈对你怎么样?你的街坊邻居、老家的村民都说从前你又听话又懂事,一看就是你妈教得好。她是不是温柔耐心,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先想着你?”
“她跟你爸结婚十年,生下你八年,如果真的有初恋、如果想走,什么时候不能走?什么时候走不了?”
“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放弃结婚十年的丈夫,养了八年的儿子,和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一个初恋吗?你信吗?”
蔡成勇对他吼:“如果不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在外面有了人,我爸为什么要杀她?”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他们犯了什么错?”岳凌川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你知道不是她的错,你只是懦弱,你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是蔡立民杀了你妈!也是蔡立民,害你从小到大被人骂是没娘的孩子,是野种!”
“你会变成如今这样,都是蔡立民害的!”
“你放屁!”蔡成勇嘶吼着:“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是你!是你愚蠢,是你无能!被人欺骗,误会自己的母亲将近二十年,让她背上了一顶跟男人跑了的帽子将近二十年!”
“你非但没帮她洗清冤屈,你还怨恨她、憎恶她!甚至杀了那么多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
“那是她们该死,是她们该死!”蔡成勇神情阴狠癫狂:“女人都该死,她们都该死。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他猛地看着岳凌川,扯嘴笑道:“你知道吗?那些女人被我艹的时候一直在那求我,求我放过她们,求我饶她们一命。可她们不是喜欢男人嘛?不是想跟男人跑吗?我满足她们了啊哈哈哈哈,我满足她们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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