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依洄同母亲生活了许多年,知晓母亲对名利金钱的渴望。对待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周惠宣向来薄情,一旦男人失去价值,便会被她一脚踹开。
岑依洄一度坚信,自己是例外,她是被周惠宣付出真心爱着的女儿。
如今看来,她和那些男的其实一样,只是周惠宣培养的一件具有潜力的投资品。
“我不需要你操办任何事,不会回你那个家,也不想再当你的女儿。”岑依洄慢慢起身,“更不会奢望我的母亲,像其他母亲一样,给女儿无条件的爱。”
周惠宣有预感,岑依洄这次是认真的。
“无条件的爱,说得倒轻松。我只是生了你,当了你的母亲,就一定要牺牲自我爱你吗?所有人的爱都有条件,都要你付出置换,你还是太年轻,别活在梦里。”周惠宣摆出和岑依洄如出一辙的清高脸,“包括梁泽,他的喜欢也有条件。”
岑依洄弯腰拿包:“聊不到一起,随你怎么想。”
“既然梁家人已经找过你,他们肯定会采取行动。”周惠宣喊住岑依洄背影,“梁家不可能真正欢迎我们这样的人。当初我和梁世达订婚前,让我签了一打协议,离了梁家分文不得。”
但陈俨,只要求周惠宣生孩子,没要求她签任何婚前文件。意味着以后赚到的所有财富两人共享。
周惠宣对这个条件很心动,因此下了人生豪赌,去美国生了浩浩。
无论女儿,或是儿子,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岑依洄闭了闭眼,想说,梁泽是与众不同的。
无论哪种感情,爱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不能过分轻视它的存在。
但最后终究没再多言,头也不回地离开茶楼包厢。手背擦了擦眼角,为她羡慕的、期盼的、不存在的母女关系,流最后一次眼泪。
第56章 后退 是我放弃。
离开茶馆, 岑依洄去了高考前常光顾的壁球馆。
受梁泽影响,打壁球于岑依洄而言,是极为有效的宣泄情绪的方式。
进入独立的壁球室, 才打十分钟, 玻璃窗外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说来也巧, 赵及川平日很少来场馆, 心血来潮巡视一趟, 竟然就遇见梁泽的心肝宝贝。
围观片刻, 见岑依洄技术尚可, 手痒的赵及川和她比试了两局。
中场休息, 赵及川递一瓶矿泉水给岑依洄, 前台匆匆忙忙跑来:“老板,孙栩刚才来过, 说是有东西遗留在收纳室。”
赵及川“嗯”一声:“你让她把东西收拾干净,否则我全扔了。”
前台犹豫地看老板一眼:“她除了带走自己的两双运动鞋, 其他物品……譬如拍子那些,当场就扔垃圾桶了。”
岑依洄默默拧开瓶盖, 觑了眼赵及川阴郁的脸色。
她记得, 孙栩的拍子是赵及川定制的。以前岑依洄不知情, 还缠着梁泽问那把颜色漂亮的拍子是何品牌,哪里可以购买。
机灵的前台多嘴道:“孙栩这会儿应该没走远, 在路边拦出租车……”
赵及川慢慢摘下护腕:“依洄, 你自己练,结束挂我的帐。我刚和梁泽说了你在这里,他下班后过来,带你去吃饭。”
丢下这句话,赵及川推开壁球室玻璃门。
前台朝岑依洄眨了一下眼。
临近下班时间, 岑依洄忽然收到梁泽信息,说来不了,让她自行回家。
岑依洄垂眸盯着手机屏。
-梁泽:接到二叔电话,爷爷突发心脏病进了医院,我得去一趟。
-梁泽:乖,在家等我。
岑依洄的第六感作祟——老人家这个节骨眼进医院,仿佛预示她和梁泽的关系,也将不太顺利。
梁泽接近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撑在沙发小憩的岑依洄听到开门声,立刻惊醒,她跑向玄关,一眼撞见刻意放轻脚步的梁泽。他穿了工作时的西装衬衫,臂弯搭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ESS的工作强度本就大,梁泽的工作内容,天天和数字、政策打交道,费脑力也费体力,晚上又陪了梁兴华许久,英俊的眉宇间染上疲色。
岑依洄做出扑上前拥抱的姿势,梁泽笑着制止:“别,我从医院回来。”
话音刚落,下一秒,岑依洄已经到了梁泽怀里,她撒娇:“不管,我就想抱。”然后仰起脸:“梁泽哥哥,爷爷怎么样了?”
梁泽抵达医院时,梁兴华已经无碍,只是医生说老人家上了年纪,需要静养观察。
“那就好,”岑依洄放下心,“梁泽哥哥,我浴缸放了水,你想泡澡吗?”
梁泽受宠若惊,竟然有机会享受岑依洄帮他放洗澡水的服务。并且女友今夜还特别粘人,说抱过他,要重新洗一遍,跟着一起进了浴室,解开睡衣扣。
梁泽再累也被她弄精神了。
浴室洗脸台垫了一条毛巾,岑依洄坐在上面,梁泽立在她面前,两人相拥着偏头接吻。
擦枪走火,必然是要做的,但今晚只在浴室激烈做完一次,就回了卧室休息。
黎明前的夜晚总是特别寒冷,水汽在落地窗上氤氲凝聚,江兰湾屋内,却是恒定的春日温度,只需盖一条薄被。
岑依洄枕在梁泽胸口,在黑夜中听取他绵长平稳的心跳声。
岑依洄轻声试探:“梁泽哥哥?”
头顶传来闷哑的回应:“嗯。”
岑依洄一愣,嗓音提高一些:“你竟然还没睡着啊。”
梁泽笑出短促的、淡淡的气音,他手掌心轻摩挲岑依洄背脊:“你呢?怎么还不休息?”
岑依洄实话实说:“我紧张。”
梁闻骏夫妇听说老人家进医院,改签了航班,提前抵达申城。这就意味着,岑依洄面对梁家人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岑依洄不知梁泽铺垫到何阶段,心头没底,怕周惠宣一语成谶。
梁泽闻言,短暂沉默片刻,起身将岑依洄放平到她自己的枕头上,随后上半身覆住她:“依洄,和你商量件事。”
岑依洄:“商量什么?”
梁泽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医生交代,说爷爷的心脏状况目前刚平稳,不宜受任何刺激。我原本打算年前公开你的存在,现在有突发状况,我稍微挪后一段时间公布行吗?”
梁家人不可能轻易接受他和周惠宣的女儿交往。一旦公布,势必掀起一场狂风暴雨,梁泽有信心和毅力对抗其他人的反对意见,但老人家身体不好,没必要赶着去冒险。
岑依洄问:“挪后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梁泽笑了下:“怎么可能让你等几年。”
但他目前不确定还需观望多久,这取决于梁兴华的身体情况。
依洄目前读大二,他有能力照顾她、保护她,所以拖一段时间公布也无碍。
梁泽说了很多承诺,原以为岑依洄会欣然接受,却发现她迟迟不给回应。
“依洄?”梁泽单手捧住岑依洄的脸颊,“回答我。”
“可是我们明明已经说好了,过年之前见你家人。”岑依洄的声音像淋过雨一样虚弱纯净,“我不同意更改时间。”
梁泽不理解,原本不愿提前公开的岑依洄,此刻却非要他按时公开。想进一步问缘由,指缝间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湿意。
梁泽怔了一瞬,立即打开一盏照明灯。
身下,岑依洄的眼睛湿润,清泪自眼角平静地流淌而下。
梁泽慌了手脚,坐起身,把岑依洄捞着抱坐在身上,敏锐追问:“怎么哭了?是不是今天在壁球馆发生过什么事?”
岑依洄勾住梁泽的脖子,埋在他肩膀:“没发生什么事,我只是不想等,怕有变故。别说几天、几个月、几年,我几分钟、几秒钟都不想等。梁泽哥哥,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
梁泽被岑依洄哭懵了,抱紧她,轻轻啄吻她的脸颊,安抚:“当然不会有变故,只是因为老人家身体不好,推迟公布时间。”
岑依洄说不出话。
她介意的不是推迟公布时间,而是发现一个事实:梁泽想选择她,就如周惠宣所言,得和生他养他的家人周旋对抗。
梁泽真的会对抗到底吗?
但凡爷爷被他气到身体不适,他会不会立刻向家里服软?
岑依洄在周惠宣明前信誓旦旦,事到临头,根本没有信心。
“梁泽哥哥,推迟可以,你给我个具体日期行吗?”岑依洄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吸了吸鼻子,退一步,“现在是一月份,你告诉我公布的具体日期,约定了不许变。”
梁泽自然是说不出具体日期的。
面对异常“咄咄逼人”的岑依洄,梁泽尽量耐着性子:“依洄,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得到承认。”岑依洄十分固执,“梁泽哥哥,既然你也是想公开的,那就给我一个明确的期限,我不想无望地等待。”
梁泽有点头疼:“现在决定的日期,到时如果因故再次食言,只会令你更失望。依洄,别胡思乱想,无论我家人知道与否,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我表白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
“我就要具体的日期。”
梁泽从没见识过岑依洄如此轴、如此不讲道理的一面。
他好话说尽,无论怎么哄,岑依洄都听不见去,反复车轱辘那句:要个具体日期。
梁泽不是圣人,累了一整天,情绪也很烦躁。他本来也不是多温柔的人,性格中好的一面,几乎全展现给岑依洄了。
岑依洄今晚闹个不停。
问她理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梁泽渐渐也动了火气。
眼看已经三更半夜,梁泽疲乏地按了按太阳穴,一锤定音:“先睡觉,明天继续商量。依洄,无理取闹有个度,你一直固执得听不进解释,到底想要什么?”
梁泽明显不悦,语气严肃凌厉,无端生出令人隐隐畏惧的不耐烦。
落在岑依洄耳朵,不啻惊雷落入湖面。
她先愣住,下一瞬,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爱情正在被消耗。
梁泽如愿让岑依洄安静下来。
熄了灯,岑依洄背对梁泽睡觉。岑依洄的背脊微微躬起,显然是个没安全感的姿势。
梁泽有点心疼后悔,上前拢住她,“依洄,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不好。”
岑依洄没回答,大半张脸埋入枕头,双手抱臂胸前,不愿和梁泽说话。
她听见梁泽叹了一声气。
-
梁兴华住院后,三天两头打梁泽电话。
不知怎的,生病后的老人家,分外爱见孙子。
一旦梁泽过去探望,他心情立刻好,面色红润容光焕发,拉着梁泽陪他聊个没完,导致梁泽回家都很晚,与岑依洄相处的时间直线减少。
但梁泽再忙,也坚持回江兰湾居住,而不是留宿离私立疗养院更近的梁家别墅。
睡梦中的岑依洄,偶尔感觉有人抱着她,亲她的额头,但她没睁开眼睛。
梁泽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岑依洄懒洋洋地起床,打开冰箱,面对梁泽帮她买到各类食材、酸奶、零食,却没有任何胃口。
轻描淡写扫了眼,关上冰箱门。
蒋静沙趁学校有假期,回了趟国。她约季霖和岑依洄吃饭,季霖和家人没在本地过年,只有岑依洄有空。
关于和梁泽交往的事,岑依洄怕蒋静沙在梁家说漏嘴,一直瞒着她。
蒋静沙大学读的社会学,应学校要求,做一些骨折患者的调研,让岑依洄直接去她爸爸的医院找她。
到了医院门诊大楼,岑依洄给蒋静沙发信息。
一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轮椅上,被推去住院部。那人的左腿,空空荡荡。
“依洄,在看什么?”烫了个羊毛卷的蒋静沙笑眯眯出现在她背后。
岑依洄望着远去的轮椅,摇了摇头。
蒋静沙滔滔不绝地讲她在国外交往的文艺法国男,发现岑依洄在走神,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快跟我说说什么情况。”
虽然周惠宣和梁泽,都提醒岑依洄,不要再掺和苏睿家的事,但岑依洄始终忘不掉刚才那截空荡荡的裤腿。
裤子的布料就那样荡在轮椅上,轻轻随风摆动。
岑依洄放下水杯,身体向前:“静沙,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住院病人?”
“嗯?”蒋静沙见岑依洄神情严肃,也跟着认真起来,“你要打听谁?我让我爸去问问。”
“叫苏睿,20岁,苏州的‘苏’,睿智的‘睿’,我今天看到她穿了住院部的病服。”
“苏睿?”蒋静沙思索片刻,“跟你同一所大学,前不久做了截肢手术的那个女孩?”
岑依洄愕然:“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但那个女孩在住院部出名了,我爸爸都听说过。”蒋静沙说,“那个苏睿,做完手术后,接受不了自己的样子,半夜护士查完房,她偷偷爬病房窗户想跳楼,还好被隔壁陪护发现了,不然医院得上新闻头条。后来她妹妹过来二十四小时陪护了,病人精神状态好像稳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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