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不离开京师,我还有谈资,还可以跟在你身后接受别人的称赞,可你偏偏要走,你走了我更是什么都没有了。”
药效逐渐上来,甄演有些歇斯底里了。
他继续说道:“我以为只有我恨你吗?四大世家谁不恨你,满朝文武谁不恨你,落榜学子谁不恨你?”
幻象中穆泽的脸有些扭曲,似乎有些接受不了他说的话。
甄演却有些开心,他开始笑:“送你离开京师后,就有人来找我了,让我模仿你写一些通敌的文章。
哈哈,他也恨你,他还想置你于死地。我本来只是想让你身败名裂,他却想让你尸骨无存,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见你送来满是批注的书,明知道我考不上,还一次次羞辱我,我就同意了,哈哈”
甄演想起了去年八月的种种,愈发开心,他几乎喃喃自语了起来:“后来就有人举报了你通敌,所有人开始落井下石,谁会在乎真相?我终于摧毁了你,哈哈哈哈哈哈”
见甄演没有丝毫后悔,反而颇为得意,穆泽第一次面对如此滔天的恨意,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甄演还在笑,他就这样轻易打败了状元郎呢,真是开心啊。
穆泽冷静下来,继续追问,“是谁指使你的?”
“我不知道,找我的是一个蒙面人,想杀你的却是千千万万人呢,哈哈”甄演继续说道。
穆泽看着津津有味地回味自己恶行的甄演,即使心中早有准备,也有些恼怒了,他反问道:“亲手将我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如意了,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
那件事后,甄演拿到了微薄的赏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了穆泽,就还会记得总跟在他身后,平平无奇的甄演呢?
甄演被戳到痛处,有些恼羞成怒,他说:“你以为是我杀了你?你太高看我了,亲口下令杀你的,是陛下!让你万劫不复的,也是陛下!
我写的那些文章只是个诛杀你的借口,是你该死,是你得罪了人,是你让所有人恨你!”
穆泽听不下去了,甄演的控诉让他多年与人为善的信念一次次崩塌,让他一次次见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无来由的恨意。
穆泽终于忍不住开始反驳他:“你只知我金榜题名,我十几年的日夜苦读你视而不见,从寒冬到酷暑,从来没有松懈过;
你说我天生受人喜欢,却不知我愿意体恤每个人的不易,愿意尽我所能帮助每一个人。
你不思进取,却总想要不劳而获,不肯付出,只会不断地索取。我真心相交,却换来一场处心积虑的报复。”
穆泽的前二十年也算顺遂,父母对他严管也厚爱,书院学子承师恩也疼爱他。十五岁出走游历天下,遇见了贺兰和天明,也见识过人间险恶,但三人却是心意相通,生死之交。
后来回归仕途,他一路高歌猛进,连中三元,身边尽是恭维之人。结交了战家兄妹后,也是真心换真心,从未尝过亲友背弃的滋味。
而今,甄演也算给他狠狠上了一课。并不是所有真诚都能还来真意,人心之深,深不见底。
甄演却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反而继续开口说:“还有战姑娘,你以为她不恨你吗?
她本来可以在泠州平平安安地做个郡主,如今却被你连累失忆,只能屈尊做个商贾之家的婢女,你以为她不恨你吗,她若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也想亲手杀了你?
可惜你已经死了,不然我真想看看你们刀剑相见的场景,哈哈,真有趣啊。
你不是喜欢她吗?看她被你害成这样你开心吗?你就是个扫把星、害人精……”
甄演说的正中穆泽心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为而死。他以穆北驰的身份待阿萱再好,也改变不了穆泽连累伤害芷歌的事实。
还有朝露书院,那件事后朝露书院就地解散,所有人各奔前程,父亲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穆泽心中大恸,见从甄演口中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就一个手刀打晕了还在嚷着说恨他的甄演。
药效过去,甄演只会当是黄粱一梦。
穆北驰却更加心事重重,他撕下穆泽的伪装,回到了岚沨院。
夜更深了,月亮却明亮得耀眼,仿佛一切都阴暗的心思都将无所遁形。
芷歌,也会这般恨他吗?世上那么多人,都真的那般恨他吗?
穆北驰心中伤痛,就找了酒壶喝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迫切地想把自己灌醉,从前他总以为是一个幕后推手主导利用了其他人,现在看来,却发现还有许多人主动从恶,想要置他于死地。
穆北驰喝了一瓶又一瓶,终于有了几分醉意。
月华如水,阿萱小憩了一会,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昨晚见过大哥后,白天被穆北驰的事耽搁,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思考一下,之后的路要怎么走。
过去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她甚至想不起来父母的样子,二哥消失去了哪里,穆泽之事是谁主使,曾经的她又是何性格……
一件件旧事涌上心头,她却不想起来任何一个人的样子,心中炽热的思念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让她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好想一醉解千愁。阿萱对月兴叹,却真的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她循着酒味找过去,就见穆北驰正倚靠着窗户,对月独酌。
北公子也无心睡眠吗?
看见阿萱,穆北驰已有几分醉意,他举起手中酒壶,邀请阿萱共饮。
阿萱左右也睡不着,就来到他的窗外,打开一壶酒痛饮了起来。
大哥说得果然没错,她以前确实是个千杯不醉的小酒鬼。
片刻后,穆北驰却喃喃开口说:“你恨我吗?”
阿萱抬头看他,只见他眼神迷离,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月亮。
他又说:“如果我的族人找上了我,连累到了你,你会恨我吗?”
恨他?阿萱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她认着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怎么会,又不是你要伤害我?你放心啊,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可我以前武功很高强的,以后我来保护你。”
穆北驰轻轻笑了,阿萱也微笑以对。两人隔窗对饮,心事也算消散了几分。
“那么多人,大家都那么恨我吗?”穆北驰又想起甄演的话,目光黯然。
“你看止戈楼,不是人人都爱北公子吗?人们追随你、模仿你、崇拜你,谁会恨你呢?”阿萱并不知道甄演的控诉,兀自说道。
“如果我不是北公子,大家还会爱我吗?”穆北驰醉意渐浓,开始说出心里的恐惧。
阿萱想了想,继续说:“除去北公子的身份,我所认识的穆北驰,也是个待人和善、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你和贺兰公子是生死之交,救过商神医,对酒楼、山庄众人也极好。
在我和阿菀孤独无依的时候,给了我们一个安身之所。阿菀从前学医都是自学,如今也拜了师,我在贺兰山庄也轻松愉悦。我们都很感念你。”
想到有一天要离开贺兰山庄,离开穆北驰,阿萱蓦的有些难过。她又打开一壶酒,大口灌了下去。
穆北驰听完她说的话,心中稍安,酒劲上头,他终于问出了那句早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爱我吗?”
阿萱一怔。
她定定地看着他,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吧。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白日里潇洒阳光的北公子,还是眼前这个忧伤孤独的穆北驰。
阿萱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无论是失忆前的芷歌,还是现在的阿萱,都不该沉湎于风月之事。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不必再将穆北驰牵扯进来。
见她蹙眉,穆北驰伸手想要抚平,目光落在眉心那道白色伤痕上,又顿住。
芷歌和阿萱的唯一区别,就是这道伤疤了。
他却突然顺势揽过她的头,在那道伤疤上,落下轻轻一吻。
阿萱大惊,连手中的酒壶都忘了放,转身跑回房间。
留穆北驰一人,酒醉昏睡。
第15章 指腹为婚
第二天,穆北驰是被院子里的嘈杂声吵醒的。
一夜过去,他已从甄演带来的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何必因为别人的嫉妒、恶意,将自己困在仇恨的泥潭中呢?
除了突如其来的恶意,世界上还有不求回报的善意、还有真挚纯良的爱意。
又是新的一天,穆北驰还是穆北驰,就像从来没有被伤害过一样,心怀阳光与大海,去对抗世间所有的阴暗与沟壑。
而此刻,他首先要处理的是院子里许久不曾有的混乱声响。他收拾好自己出来查看,却看见几天没有回来的贺兰霄。
他还带回来一个青衣公子。
而青衣公子正在和阿萱追逐,贺兰霄又在追青衣公子。
穆北驰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轻咳了一声,希望可以终止混乱的场面。
贺兰霄终于等到他开门,便停止了与青衣公子的拉扯,向他走去。
青衣公子却顺势将阿萱拉到另一边,留下一句“借你家小丫鬟一会”就往院外走去。
穆北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贺兰霄摆手阻止了。他只能问贺兰霄:“他是?”
“来谈合作的。”贺兰霄说。
穆北驰蹙眉,贺兰霄谈合作不去止戈楼,怎么会带回贺兰山庄?他带走阿萱又是为何?
“怎么回事?”穆北驰继续问贺兰霄。
“他是谢家公子。”贺兰霄原本就是来找穆北驰说的,就回答道。
“谢家?”穆北驰感觉有些熟悉,又不知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仔细想了想,谢家,不就是当初与贺兰霄指腹为婚的谢家吗?
穆北驰看向贺兰霄,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你带谢家公子回来是所为何事?与阿萱又是怎么回事?”穆北驰依然不解。
“谢家公子是来我们谈合作的,谢家经营玉器首饰,想与贺兰家合作共事。”贺兰霄说。
“那阿萱呢?”穆北驰无心关注贺兰家与谢家的合作,只对谢公子带走阿萱有些在意。
“阿萱和谢公子似乎是旧识。”贺兰霄也不清楚,就在不久前,谢公子看见阿萱突然就冲过去了,他也有些惊讶。
不过阿萱倒是说了一句“谢公子”,想来二人是认识的。
穆北驰还有些不满,又问贺兰霄:“谈合作的事为何不去止戈楼?”
“几日前,谢公子来止戈楼商谈合作。谢家玉饰在京师颇具盛名,我却是第一次见谢家掌权人,闲聊中发现谢家就是多年前和我有过婚约的谢家。”贺兰霄说。
穆北驰来了兴味,当年认识贺兰就是因为与谢家的婚约,如今看见谢家公子长得芝兰玉树,想必谢家姑娘也气质不凡,调侃他道:“看见谢公子,后悔当初逃婚了?”
“那倒没有,”贺兰霄连忙摆手澄清,继续说:“谢公子说长姐已出嫁,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不过我看谢公子一表人才,与霜儿堪成良配,就约他今日到贺兰山庄一见。”
贺兰霜是贺兰霄的幼妹,今年刚刚及笄,贺兰霄便有意为她寻求佳婿。
“那你们怎么来了岚沨院?”穆北驰大致了解了贺兰的想法,找两人相看无可厚非,却怎么安排到了他的院落,还让阿萱莫名卷入这场相亲中。
两人正说话间,贺兰霜走了过来,院外的谢公子和阿萱也跟了过来。
贺兰霄就热情地招呼大家在凉亭内落座,给大家相互介绍起来。
他走到谢公子身侧,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新结交的好友,谢琼树谢公子。”又转向谢琼树,帮我认识众人,“这位是阿萱姑娘,这位是穆北驰北公子,这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贺兰霜。”
众人相互寒暄了几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贺兰霜只知道哥哥说穆大哥有事找他,却见穆北驰一心关注了新来的谢公子,而谢公子也不看她,一心想与阿萱姑娘接近。
而这位阿萱姑娘她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山庄上下也不把她当下人,就像一年前来的穆北驰一样,突然就成了贺兰山庄的一家人。
至于她的哥哥贺兰霄,一向交友广阔、乐善好施,反正贺兰山庄是他的产业,再带回来一个谢公子也不足为奇。
六年前,他们一家四口还在焘州居住,做着普普通通的布料生意。哥哥得知自己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娘子后,连夜出逃,三年后回来又好像脱胎换骨一样,将贺兰家的生意发展到了京师,又带着贺兰家搬来了京师,甚至短短三年就博得了“宣国第一商户”的赞誉。
后来,他又带回了穆公子,修建了止戈楼,让贺兰家更是声名显赫。一开始,哥哥似乎有心让她多接触穆公子,不过穆公子虽然看着和善可亲,却又好像总与人刻意保持着距离,她也便不再多打扰了。
贺兰霜正神游物外,却被贺兰霄打断。只听贺兰霄说:“我当时年少轻狂,退婚之事处理得不甚妥当。我听闻谢公子未曾婚配,舍妹也二八年华,希望贺兰家能与谢家再结良缘。”
贺兰霜一惊,这才明白哥哥今日的目的。
她正要开口,却听那谢公子急急打断哥哥的计划,说道:“多谢贺兰兄抬爱,只是小弟已心有所属。我苦寻她多日,今天终于找到她了。”
谢琼树边说边看向阿萱,所有人的视线也聚焦了过来。他面向阿萱,继续说道:“阿萱姑娘,你还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吧?”
阿萱察觉到众人求证的目光,又想到谢琼树刚才的请托,她只能艰难地点了下头。
贺兰霜松了一口气,他这个哥哥,自己迟迟不成亲,又想要给她乱点鸳鸯谱了。
贺兰霄倒是不恼,说了声“真是遗憾”便也作罢。
只有穆北驰心中不悦,又不愿表露出来,只能发言打断他们,“谢公子想与贺兰家谈什么合作?”
谢琼树和贺兰霄终于想起了此行的另一目的,开始商议合作的事宜。
谢琼树在泠州考察时,发现了泠州的玉石原石材质优异,价格十分低廉,运到京师加工成玉饰却奇货可居。只是路途遥远,玉石又易碎,就想到了贺兰家的商队。
贺兰家发家,也是靠从泠州低价收购棉花、丝线等原材料,再加工制作成衣,在京师销售。
尤其是北公子出现后,贺兰家的成衣更是一衣难求,就连北公子戴的玉簪也让京师玉器商户供不应求。
贺兰家与谢家联手,一举两得,未尝不可。
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只是谢琼树却又提出设计玉饰时,希望有阿萱相助。
贺兰霄不置可否,阿萱却点头应下。
穆北驰暗自生气,却也无可奈何。昨夜的事,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唐突在先,如今更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穆北驰不知道的是,谢琼树让阿萱相助,是阿萱自己主动提出来的。谢家不仅制作玉饰品,还有金属首饰,对她的机关术也许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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