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着附近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曹元通直接开门见山:“你一个南人,为何要来北直隶府应试?”周稚宁尚未开口,他又粗生粗气地补充,“别跟本官扯什么振兴北直隶府的大旗,本官要听的是实话!”
想来因为曹元通与周允能互不对付,所以方才虽然得知了周稚宁的身份,却也硬着头皮与周允能互呛。现下把周允能呛走了,曹元通又气不过周稚宁户籍的事儿,此时就开问了。
周稚宁本就要靠曹元通庇护,因此她毫不隐瞒,将自己与周允能之间的事全盘托出。
另外,她也明白为什么曹元通反应会这么大,毕竟无论是资源还是话语权,北直隶府被南直隶府一直力压至今。所有北人官员都受不了这般情况,都拼命在扶持北方后辈。然而努力多年,依旧收效甚微。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周稚宁,却是南人北渡,这叫曹元通如何接受?他只是脾气暴躁,并不是毫无脑子。
周稚宁郑重道:“曹大人,小子北渡确有妄求北直隶府庇护的私心,然而也正是因为小子有私心,大人您才不必担心小子将来有一日对北直隶府不利。”
听完了周稚宁的解释,曹元通的面色终于和缓了一些,可眼里依旧透露着防备和冰冷,只道:“本官明白了,你且回殿接着预备殿试吧。”
周稚宁也不拦着,拢袖拜送曹元通。
曹元通一开始还能做到不急不慌,但等出了保和殿以后,他一下子就加快了脚步,眼神四处巡视,像是在寻人。
“见到李显李大人了没有?”曹元通急的满头大汗,抓着一个小太监就问。
小太监连忙摇头,说没看见。
曹元通就急急忙忙放开他,快步走向下一处。
他们本早就定好了要扶持周稚宁,可没想到周稚宁竟然是南人!现在他得赶紧找到李显商量,这个周稚宁他们北直隶府到底是力保她青云直上,还是就此放弃?
第36章 殿试 定乾坤
明朝殿试流程极其复杂,虽然是皇帝亲自主持,但还是另设有读卷官、执事官、监试官、弥封官、掌卷官等大小十来类殿试考官,帮助皇帝组织和辅助殿试的各项事宜,以确保殿试能安安稳稳举行。
被用作殿试场地的奉天殿内布置也有严格要求,首先要在大殿中央腾出足够容纳几十人桌椅的空地,然后在空地两边分文武空出官员们站立的地方。最后,再由礼部设置卤簿(天子仪仗)于丹墀、内墀之内。整场殿试就差不多布置完毕了。
周稚宁与一众考生被小黄门接引到奉天殿时,文武百官已经到齐,分列两旁,皇帝则稳坐高堂,面前放着一架屏风,看不清楚模样。
整个大殿流溢着华丽冰冷的光泽,厚重的威压仿佛扑面而来,要压弯考生们的脊梁。
此时,身为大太监的魏公公甩动拂尘,尖着嗓子道:“兴!”
周稚宁与一众考生纷纷行礼,齐声震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公公:“跪!”
百官与考生们同跪,奉天殿内顿时乌泱泱一片。
魏公公:“起。”尔后又道:“再跪。”
这就是三跪九叩之礼,也是古代最高礼仪。
周稚宁在最中间,随着人群稽首、叩首,起身、下跪、磕头。
周围寂静一片,除却考生们衣角相触之间发出的摩擦声,整个大殿几乎无人敢说话。
等到最后一个头磕完,皇帝在帘子后微不可查的点点头,魏公公这才又喊:“礼成!”
考生们纷纷起立,却不敢再动,因为接下来将有捧题官、内阁官二类官员,从内阁经中左门到奉天殿,将皇帝前一天就准备好的试题陈放在殿内东侧的黄案之上。
钦点之题送到,捧题官与内阁官功成归入文武之列,余下再由大太监公公捧着弥封好的试题来到皇帝面前,由皇帝亲自检测弥封情况。无误后,皇帝摆摆手,示意流程继续。
随即,礼部乐官作乐鸣鞭,一众考生以及两侧的文武大臣继续对皇帝行三叩九拜之礼。礼毕,魏公公就赶忙绕进了屏风之后,搀扶皇帝回宫。
普通考生是不得直视天子真容的,所以从皇帝出了屏风,到离开奉天殿,考生们都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只有皇帝随行宫女也随着队伍离开了奉天殿,考生们才有直起腰来的机会。但是直腰并不意味着能起身,在礼部官员发放殿试试题之前,考生们只能跪着。
奉天殿地砖冰冷,寒气入膝,周稚宁行了两次三跪九叩之礼,到现在只觉得膝盖已经隐隐作痛。可是抬头一望,负责散题的礼部官员堪堪将弥封试题拆开,要等到发放完毕,估计还得耗上几刻钟。
终于,在周稚宁的膝盖受不了之前,礼部官员将试题全部散发完毕,再由对应接引官员安排一众考生入座。
参加了会试,得了名次的新贡士会由鸿胪寺官引导至丹陛两旁排列,然后按照会试中所得的具体名次,单数者列东,双数者列西,分开入座。
周稚宁是会元,即第一,因此落座在东边第一位,头上便是天子龙椅,积威甚重。寻常考生自是规规矩矩,可周稚宁忍不住悄悄在袍子下转了转脚踝,只听得骨头咔嚓作响,竟是早就僵掉了。
其余考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接下来他们还有重头戏要应付,一个个都不敢放松精神,依旧严阵以待。
又一刻钟后,礼部官员敲响小金钟,示意考生们入座,这场殿试才算真正开始了。
周稚宁几乎要站的头晕眼花,她让自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试卷之上。
殿试试卷采用的白宣纸,手感不错,落笔不晕染,是古代学生们最喜欢的一类纸。
每份考卷的第一页,是不允许考生答题的,这块需要留下来供考生填写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及三代履历。
周稚宁填完之后,才开始答题。
一般到了殿试的考生都是人中龙凤,所以殿试最大的作用不是选拔,而是优中选优,在这种理念下,殿试卷面上就只有一道题,问的是:“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这道题目考察的是考生对国家政治的理解,以及给皇帝适当提建议。
现代高考都要紧跟时事,古代殿试同样离不开将题目与国家现状相结合。
当今明朝最大的问题就是结党营私的太多,虽然历朝历代都免不了出现这样的问题,但明朝很显然已经到了影响政府机构正常运作的程度了。更甚至为了南北之争,大家都在拼命提拔自己这边的后辈,为自己的老家争取利益。这就导致阶级固死,资源垄断,本来就艰难支撑的地方更加难以为继。
人都是趋利的动物,没人愿意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如同自己一般,受到朝廷不公平的待遇,享受不平等的资源,所以一旦有能往高处挣扎的机会,所有人都会争相抓住。
长久以往,荒地会更荒,而那些繁华的州府也会因为人口的失衡,导致资源紧张。
古代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现象,一些皇帝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会选择“移民”政策。强制性地将人口稠密处的百姓迁去人口稀少地,要求这些百姓在当地居住、生活、发展。直至将这块地方发展成适宜人类居住地,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开垦荒地。
但说实话,周稚宁觉得这对一个国家的发展来说并不是好事。
从精神层面讲,让这些百姓放弃祖祖辈辈的居住地,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度过一生,无疑是对他们的孤独折磨。
从经济层面讲,百姓的大规模迁移也会导致当地的土地荒废、水利工程废弃以及经济的大幅度后退。而且在古代,经济是稳住犯罪率的关键。经济一旦衰退,当地的州府必然动乱频发。在无法改变的情况下,这些州府只好被慢慢放弃。
周稚宁确定了这些弊端,就开始给自己研磨,构思自己这篇文章要怎么写。
她以前也看过不少古人的文章,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大多写的文气斐然,大气磅礴,给人以极大的震撼。但他们也会犯文人的弊病,那就是文气太过,不注重实际。很多写的漂亮的文章总是泛泛而谈,但占据关键的政策、经济等等都未曾涉及。
所以这回殿试,应该也是文气斐然者多,而脚踏实地者少。若论文气,她是弱势,如果她能从实际切入,文章亮眼的地方才会最多。
且值得一提的是,她从赵淮徽处了解的皇帝,并不是那种听不得真话的昏君。乡试、会试以及殿试的题目又可以知道,这个皇帝其实还是十分关心政策,更是会内省的一种人。
这就给了她机会,一个用文章说服皇帝的机会。
由于先前的繁文缛节耗费了太多时间,周稚宁还没把文章架构在草稿纸上写完,礼部官员就敲响了小金钟,示意考生们停下用午膳。
殿试规矩就规矩在何时做何事都有定数,没有考生在号房时自由。
所以考生们只好都放下笔,等待礼部官员将自己桌面上的试卷收走,再由小太监、小宫女们端着食盒发放午膳。
周稚宁不喜欢有人打断自己的思路,于是一直在闭眼默思。等到睁眼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四个饼、两个梨以及一碗热茶。虽然粗糙,但这些膳食自然也是由皇帝亲自定下的,不可随意更改。
周围已经有考生吃了起来,毕竟现在不吃,等会儿就没得吃了,晚膳还得等到戌时,高强度用脑的情况下,考生根本扛不住饿。
周稚宁一边往嘴里塞饼,一边继续默思结构,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不断线。
等过了午时,小金钟又响,太监宫女们收了饮食,考生们继续作答。
下午往往是人的思维最混沌的时候,一上午的精神高度集中,再加上中午的饭困,很容易让考生在写文章的时候犯错。
好在周稚宁上午已经准备好了结构,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振作一些,就开始按照自己的结构认真誊写正文。
文如其人,字也同样。
为了不让卷面脏污,周稚宁格外小心,手腕用力,全神贯注,蘸饱墨汁的笔尖落在雪白的试纸上,画下一撇时,门口不知因何传来一阵喧哗。
有小太监唱道:“太子殿下代陛下巡视,诸位相公起,兴!”
众人纷纷行礼下跪:“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位身着两袖蟒袍服,头冠乌纱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影极其清贵,皮肤白皙,眉眼温润儒雅,一双乌眸如同宝石般沉静,看人之时,给人以沐浴春风之感。
他越过众考生站在殿头,微微抬手:“诸位不必多礼,照旧答题吧。”
众人低头照做。
周稚宁本就不想让思维断线,因此在看也不看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一眼,立即垂首,奋笔疾书起来。
谁知太子殿下在和殿试考官简单交流一阵之后,竟然负手在大殿内巡视起来。等他走到周稚宁身边时,又停下脚步,微微侧眸,像是在欣赏周稚宁这手圆润端正的馆阁体。
若只有太子一个人,周稚宁还端得住,但太子身后还浩浩荡荡地跟着主考官、副考官、几个小太监还有小宫女。一群人杵在周稚宁背后,叫她后脊无端发麻,忍不住朝后看了一眼。岂料太子也正瞧着她呢,这么一转,二人恰好对上了眼神。
太子见周稚宁额上有汗,似是被打搅了,便对她歉意一笑,再次迈动脚步,带着一大堆人朝前去了。
周稚宁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埋头答题。
只是她没瞧见,太子在前行了两步之后,又回眸瞧了她一眼,温润儒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太子未在殿内停留多久,简单巡视过后便离开了。
时间渐渐流逝,金乌也从中悬之时,到逐渐西沉。金光转浅,从大殿以及窗外照射进来,落在周稚宁清瘦的背后以及修长白皙的脖颈处,使那后颈的薄汗似乎都清晰可见。殿内也是金光重影,浓郁璀璨,极度炫目之下,周稚宁身有热汗,指尖黏腻,可见这一场考试对人的消耗有多么的大
等到礼部考官再度敲响小金钟的时候,这场历时五个时辰的殿试终于宣告结束。周稚宁抖了抖卷上文墨,使之晾干后,便随着考生们陆续交卷,再由小太监代为接引,带出奉天殿。
随后,早前就选出来了弥封官将在场几十张试卷折叠成筒,将之密封后再加盖关防。为了确保无人对试卷动手脚,弥封官又将试卷的其余卷面、卷背及骑缝之处,加盖上礼部的印章。最后将试卷放入特制的箱箧中,由小太监用小轿抬着,一路送去中和殿。
中和殿内,由皇帝任命的八名读卷官早就等候在侧了。这八名读卷官的任务是批阅试卷,若有答的好的卷子,就在上面画一个朱圈。最好的那份试卷,能拥有八个朱圈。最后整理试卷,再以朱圈数量定名次。只有前十名能够进呈皇帝,再由皇帝亲自选定状元、榜眼以及探花等名次。
皇帝朝中和殿内瞥了一眼,见读卷官们正在埋头批阅,便点了点头,重新回到后殿,转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人。
那人眉眼异常俊美,神色冰冷,犹如寒冰。穿一身绯红色官服,腰间系着的玉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本是要将人衬出秾丽颜色,却又因为那人过于苍白的脸色,而呈现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病弱感。
见到了皇帝,赵淮徽静静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笑道:“赵卿,你可见着今日朕钦点的会元了?”
赵淮徽道:“陛下下令要将会试结果与殿试一同放出,臣不知具体,亦不曾上殿,自然未曾见过。”
“朕今日倒是隔着屏风远远瞧了他一眼,风姿仪态十分出众。”皇帝笑道:“你说,他会是平江笑笑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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