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毕竟年岁尚小,站在明棠腿边,明棠低头一看,只能看见他圆圆的头顶。
如今裴泽刚开始蓄发,头发不长,又因年纪小,发质细软,摸起来手感十分顺滑。既然都送到明棠手边了,她也就顺势把手搭上去揉了揉,十分坏心眼儿地把他一头整齐的头发揉乱。
被揉的裴泽小朋友仰着头看明棠,带着婴儿肥的面颊白里透红,十分可爱,略摇了摇头,把明棠的手晃掉,裴泽控诉:“奶娘说,摸小孩,长不高。”
明棠十分严肃:“我摸的是阿泽的头发,不算摸阿泽,阿泽不会长不高的。”
裴泽将信将疑:“真的吗?”
明棠点头:“是啊。我小时候经常被母亲、长姐和兄长摸头,不还是长得比阿泽高?”
裴泽对比了一下自己和明棠的高度,终于信服:“那好吧。”
说完,身子微微倾斜,倚着明棠,看向那边正热火朝天交流的场面,指了指:“做衣裳?”
这小朋友还真会给自己找位置。明棠低头看了眼几乎把脸贴在她膝盖上的裴泽,又摸了摸他的头当做收利息:“是啊,阿泽要做衣服吗?”
裴泽认真摇头:“阿泽有,衣服穿。”停顿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上了稍许怜悯,“叔叔没,衣服穿。每天都,穿一样,的。”
裴钺哪里每天都穿一样的衣裳了?明棠仔细回想,觉得自成婚那日起,裴钺穿的衣裳根本没重样过。
裴泽却已经开始扒着手指数了:“蓝色的、黑色的,没啦!”停顿片刻,看了眼明棠,“还穿过,红色的!”
说完,他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指,十分认真,又数了一遍,点头:“叔叔,三件。”
明棠愕然,随即扶额:感情是颜色一样就算是一件衣服了。
同住这些时日,以她之见,裴钺似乎不大愿意别人注意他的容貌,也并不喜好华服美饰,但毕竟是世家出身,日常生活里的各种讲究还是不少的。
想到这样的裴钺在裴泽眼中竟是个三套、不对,两套衣服换着穿的人,明棠就觉得有种微妙的喜感。
将裴泽伸出的三根手指握在掌中,明棠憋着笑,低头与他悄声商量:“既然叔叔这么可怜,婶娘让人给叔叔做几件新衣服,阿泽来挑料子好不好?”
裴泽歪头,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视线移到那边正商量衣裳款式的两拨人处,顿时跃跃欲试:“好!”
说着,已经毫不迟疑,离开了自己倚了半晌的明棠,目标直奔正展开衣料让针线房人给主意的侍女。
裴泽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孙,又可能是裴家下一代唯一的子嗣,在府中人心中地位之尊贵可想而知。
因而,虽说他年纪尚小,说话也有些不清楚,裴泽一到针线房众人身边,她们顿时就收了声,薛妈妈蹲下来,态度十分恭谨:“小郎君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裴泽转头,见明棠冲他点了点头,就十分自信,挺直腰背,指了指自己觉得最好看的料子,挥斥方遒:“这个、这个、这个,给叔叔,做衣服。”
薛妈妈顺着看过去,见小郎君指的那几样恰巧是闻荷姑娘拿出来,说要镶在少夫人衣服上,免得显得太单调的,最繁复艳丽的几样料子,又想到针线房平日里给世子做的衣服都是以稳重大方又低调的样式,一时就不敢应,而是在裴泽灼灼的目光中,微微偏头,看向明棠。
小郎君身份再贵重,现在也还小,现下这屋里能做主的还是只少夫人一个,尤其还是世子穿什么衣服这样的事上。
明棠看着裴泽的选择,意外之余,倒也觉得合情合理。毕竟,在裴泽眼里,颜色一样的就是同一套衣服。
好容易能自己做主给可怜的叔叔添几套衣服,不挑最亮眼的料子怎么能行?
接收到薛妈妈请示的视线,明棠点头:“小郎君既已经挑了,也给世子做几件骑装吧。”
薛妈妈只好点头,又有些为难道:“少夫人,这骑装素来要可着身做才好,世子这月还没量过体...”
别说这月,今年都没量过,连制婚服时都没让针线房派人量体,只说婚服又不必严丝合缝,照着去岁的衣裳做便成。
明棠点头:“稍等。”起身去了隔壁书房。
不过片刻,出来,手中还捏着张纸条,正是做衣裳需要的各项数据。
薛妈妈做了一辈子衣裳,略看了几眼,心中就有了底:看来她们今年给世子做的衣裳的确是稍宽大了些,不过,倒也不是很显。
倒是少夫人...薛妈妈自也有打眼一看便知他人身长、肩宽几何的本身,但总得脱了衣裳才行...
见少夫人脸不红心不跳,薛妈妈在心中唾弃一声自己少见多怪:毕竟是正经夫妻,相对脱个衣裳又有什么的?
恰好,与闻荷、折柳两位姑娘的沟通也到了尾声,薛妈妈正要命人带了料子告退,明棠看了站在堂中,脸上带笑的裴泽,忽而问道:“小郎君挑的那几样料子,给世子做了衣裳后应是还剩不少吧?”
明棠也是学过裁衣裳的,虽说没练出几分手艺,眼力倒是十分不错,话一问出,薛妈妈略一沉吟,便应道:“应是还能各剩一小半。”
“那就好。”指了指裴泽,明棠道,“给小郎君照着世子衣裳的样式,各做一件一样的。”
裴泽有些惊喜:“阿泽也,新衣服?”
“是啊。”明棠笑眯眯,“但是要阿泽再背几句三字经,才有新衣服穿。要是背不会,婶娘就把给阿泽做的新衣服送给别人穿。”
裴泽握拳,斗志满满:“阿泽,努力!”
明棠也握拳,心中感叹小朋友真好骗:“阿泽,努力!”
好骗的小朋友裴泽为了明棠许给他的新衣裳,扯着嗓子背了一上午的书,好容易记熟了后,连忙带着自己的背书好搭档,红缨姐姐到明棠面前展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展示完成果,裴泽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着明棠:“阿泽,背会了。”
所以快点答应阿泽一定有新衣服穿吧。
明棠点头,然后在裴泽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可是,新衣服还没做出来呀。阿泽还要再背几天书才行。”
裴泽瞬间失望,随即,抓住重点:“几天?”
“唔,到新衣服做出来之前?”明棠故作不确定。
裴泽便松了口气:“一言,为定!”
祖母让做新衣服时候,总是很快就有新衣服穿了。
明棠看了眼似乎完全没有不情愿的裴泽,心中微微一笑,转头命人吩咐针线房,把裴泽的衣服放到最后做。
于是,诚毅堂的背书声持续数日,直到秋猎即将出发,针线房中人才把新衣服送到了已经背书背得有些绝望的裴泽面前。
虽然,以裴泽的年纪,还不懂什么叫绝望。
但,正跟祖母抱怨婶娘似乎有说话不算话嫌疑时,收到了一直期待的新衣服,裴泽瞬间没了那些不满的情绪。转而,欢欢喜喜命周奶娘抱着自己去试衣服。
目送裴泽满面带笑离去,裴夫人心中也十分满意:儿媳妇出身书香之家果然不是没好处的,阿泽才两岁多就能被她调教地耐着性子背了好几天书。
虽说年纪小,以后能记住多少不一定,但总归比整天憨吃憨玩的强。
第36章
秋猎历来也是京城人心中的大事之一。
虽说绝大部分京城人都够不上亲眼见着秋猎场面, 但,生活在天子脚下,能亲眼见证天子仪仗从皇城出来, 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正阳门的场景也足以让大家心生优越感。
——那些外地人恐怕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陛下的御驾吧, 我们可是见过不止一次呢。
话虽如此说,待到皇帝仪仗出发那日, 自皇城起, 自出城的正阳门, 沿途皆被戒严。
抱着莫大期望早早等在街边盼着能一见御驾, 沾些福气的人们大多数都被挡在林立的兵士之后, 在皇帝御驾通过时更是跪地参拜,所能看见的大约只有在道路上碾过的御驾的车轮。
等能直起身时, 再看见的已经不是御驾, 而是跟随御驾前往猎场的皇亲贵戚、以及随着前往猎场的文武大臣及其家眷的车马。
不过, 对京城这些素来喜好评论国家大事的人来说,单是这些也有的瞧了。
毕竟,一年到头也少有这种几乎全京城数得上号的人家按着爵位、官职高低, 从自己面前陆续过去的场合了, 在街边上站一阵子, 就能多上未来许多天的谈资,对于这些闲得没事干的人来说, 还是很划算的。
况且——
“诶呦,还真是没有皇后娘娘的凤架呀!”
“嘁,这消息早传开了, 我跟你说,你还不信。儿子都大了,皇帝老爷哪个都不放心留在家里呀, 不如把媳妇留下来看家。”
“皇后娘娘那哪里算看家?听说原本陛下要让娘娘跟老大人们一起上朝的,老大人们商量完事,皇后娘娘点头了才许干。谁知道朝上大人们吵了好些天,愣是让皇帝老爷退了一步,变成老大人们商量完就行,要是皇后娘娘不准,就快马送到猎场去让皇帝老爷发话。”
说话的人穿着杭绸的长衫,仰着下巴,自左而右扫视了一眼,便让周边人霎时生出股被鄙视的不适感。
但,眼瞧着这人似乎是个见过世面的,一旁凑过来听八卦的人就都忍了。
那人得意地扬了扬嘴角,继续说:“所以说呀,这皇后娘娘虽说是留下来了,也能跟老大人们说几句话,但实际上半点做不得主的,就是留个人意思意思。”
围观人群恍然大悟状。
“你懂个屁!”一人见不得他这轻狂样儿,喝道,“娘娘虽说是做不得主,但是陛下为什么不叫别人,单托付给娘娘,可见啊,在陛下眼里,娘娘有多要紧!娘娘虽然没有亲儿子,可谁不知道平王殿下是娘娘身边宫女生的,这也算娘娘半个儿子呢~”
眼看着要涉及敏感话题,指点江山惯了的人们默契忽略了那后一句话,感叹起了皇帝与皇后的夫妻情深。
“要么说呢,以往陛下就是回回只带皇后娘娘一个人,这回是没带皇后娘娘,可其他的娘娘也是一个都没带呀~”
“也不想想皇帝老爷要去哪里打猎,凤凰岭!凤凰岭知道不,就这地名儿,除了正宫大老婆,小老婆也不配去啊!”
眼看着话题就要一路滑向没营养的方向,难得出门看看热闹的陈太太捏了捏帕子,离这些人远了些。
瞧着大道中央仍在络绎不绝前往城外的各色马车,陈太太眼中略过一丝深深的遗憾:儿子怎么就没有被皇帝陛下点名跟随前去秋猎的福分呢?若是儿子能去,她这个当娘的,也能去见见世面了。
那些人说皇帝陛下打猎的地方叫凤凰岭,难不成是那山生得像凤凰的形状?她此生还没见过这样神奇的山呢...
正悠然神往,一辆自她身前不远处的马车车帘忽得动了动,接着,一张玉雪可爱的小孩儿面孔透了出来,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极为灵动。
陈太太一怔,顿时心生喜爱,就见那小孩儿身后探出半张女人的面孔,似是在小孩儿耳边说了什么,那小孩儿便有些委屈的模样。随即,车帘落了下去,遮住了帘后的景象。
只是短短一霎,陈太太却如同在自己颇为喜欢的一道菜里发现了虫子一般,心里梗得难受——那半张女人面孔,不是她前儿媳妇明棠还能是谁?
想到自己方才在街边跪拜,明棠却因为嫁了个好人家,坐在马车上跟着皇帝的御驾去秋猎,说不得还有福分亲自面见皇帝老爷,还有几位王爷,陈太太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真是苍天不公,一个自己儿子不要了的女人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也没了再继续看下去的兴致,陈太太一扭身,带着束妈妈和侍女,扭身上了停在身后巷子深处的马车。
许是今日京城中人都去看热闹了的缘故,回陈家的一路上都没见什么人影,陈太太挑着帘子往外看时,只觉外面如鬼城一般。想到正街两侧那拥挤的人群,而他们此时说不定都在极力描绘能跟着皇帝陛下去秋猎是多大的荣幸,陈太太自动将那些荣耀落在明棠身上,越发心里不痛快。
还有那先挑帘子看出来的小孩儿...真是精致漂亮,简直比年画上的童子还要更惹人喜爱些。
束妈妈见车中气氛沉闷,犹豫一息,问道:“太太要不去瞧瞧大哥儿?才搬了新地方,听人说,大哥儿现下并不怎么哭闹了,乖巧的紧。”
大哥儿就是雅云几个月前产下的那个孩子,因未取名,就先“大哥儿”的叫着。大哥儿刚出生时也很是得了陈太太的喜爱,但毕竟要筹备着迎儿媳妇进门,以后也恐怕很快就有嫡孙孙了,陈太太就淡了许多。
这些日子大哥儿又不知怎的了,日日晨起哭闹,别说陈文耀睡不好,住在正院的陈太太也睡不好,是以吴氏一提,陈太太就立时忘了她早先看雅云有多顺眼,几乎连夜命人把母子两个送了出去。
安睡了些时日,早先清晨不得安眠的烦躁已经被陈太太遗忘,转而又想起了大哥儿毕竟是她的亲孙子,当下心情好了许多,也有了兴致,便命车夫转道,直接停在了陈宅的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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