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亲手送来的?”
“是。”
林蓁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不悦:“我们煮汤水罢。”
长庚做事细心,他做的事出不了错,这药草问题本源在时彦。
晚间,丫鬟惯例送上时彦汤药,时彦端起正要一饮而尽,林蓁按住他的手腕:“慢着。”
“怎么?”时彦放下药碗,眼神里微微诧异。
“今晚喝我煮的汤水。”林蓁命丫鬟端来熬煮大半日养生汤。
汤底清澈,淡香幽幽,时彦尝了一口,鲜香微甜,余味不绝。时彦夸赞:“这是什么汤?好喝。你煮的?”
“茯苓汤,补脾虚气血,喜欢吗?”
“你做的,我都喜欢。”时彦喝得眼甜心甜,待叫丫鬟把汤药撤下去,林蓁端起药碗咕咕几口喝完。
时彦呆愣:“这是做什么?”
“药材昂贵,倒了可惜”,林蓁耸耸肩,“反正养身子的,养我的也可以。”
“不过一次药,浪费不了什么”,时彦拿下林蓁手中药碗,“你若想补,叫大夫来诊脉开个适合你的方剂。”
林蓁咂咂嘴,药可真苦,见时彦神色淡然,看见自己喝药亦无动于衷,心里气愤压不住,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前襟,气道:“我就要天天喝你这个,强身健体!”
她小脸红扑扑气鼓鼓,可爱至极,时彦顺势搂她在怀中,想亲她脸颊一口,却被林蓁躲开。
“你怎么了,好像生气了?”
“你到底喝的什么药?你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心里有些发虚,林蓁察觉出什么?时彦仍然强撑,搂住她吻她的额角,林蓁被他箍住,挣脱不开。
“我身体什么情况,你夜夜体会,不知道吗?”
“那你喝什么药,故意把身体整得孱弱?”
“你在说什么呀?”
林蓁双手猛然夹住时彦下颚,看着他的眼眸正色道:“你喝的根本不是大夫开的方剂,你别说不知道,那我可要问药铺掌柜和你的长随。”
时彦不知林蓁如何知晓,但继续编下去林蓁真去问,全家都会知晓,时彦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央求道:“别和家里人说,好么。”
“是避子汤。”
林蓁讶异得合不拢嘴,以为他故意喝体虚的药方,再想不到是这个。
“为什么?那你以前喝的什么?”
话到这个份上没法再说谎话,而且这些事情并未影响林蓁什么,她应该会原谅自己,时彦心下谋算一番,和盘说了实话。
“你一心考女官,排卵期避孕也不是很准的,我喝避子汤万无一失。”
“我身体有没有问题你最清楚,但我想家人面前显得孱弱些,他们会格外体谅我,就像我们成亲,若不是父母考虑我身体,怕没这么顺利。”
“蓁蓁,为我保守秘密,好么?于我们两人都有好处。”
时彦手指卷着林蓁发梢,眼眸低垂,神情似做错事小孩忐忑等待大人的惩罚。
林蓁默默无言片刻,夹住时彦下颚的手滑落,滑到他的胸口,指尖轻轻点他:“这些不用骗我的,我又不会说出去。”
抬眸幽幽看过去,揣测地问:“还有什么骗我的,我不想你骗我。我们是夫妻,不该同心互信么?我会信你会帮你,你不信我么?”
“再没有了!”时彦心下松了口气,下次再有什么事需背着林蓁,得十万分小心。
“我怎会不信你?只不想你为这些琐事烦扰。”
“以后什么事情都告诉你”,时彦亲吻林蓁的唇,“但你得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林蓁陪嫁和聘礼中有好几间铺子,当初与谢氏说给谢氏料理,银钱补贴家用,被谢氏拒绝,但林蓁和谢氏一起巡视了好几次毅勇侯府铺面田产,林蓁始终坚持这个想法,谢氏也就应下,想着等时隽娶妻时姝嫁人后,手头宽裕了再把钱还给林蓁。
林蓁实在没兴趣每天看各种账本,若不是时彦户部事情多,都想让他帮自己打理,婆母有兴趣亦擅长此事,为林蓁解了难,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她这么一个毫无经验的人自己管理,说不得钱没挣到本还赔了出去。
虽和婆母说好,婆母继续管事儿,但林蓁亦不好完全撒手,隔几周还是和婆母一起去铺面看看。这日遇上月中铺面盘整,婆母叫上林蓁一起去看看。
两人刚到布庄,掌柜带着伙计正准备清点,铺面门口一阵马匹嘶叫声,众人往外看了一眼,竟是时隽。
时隽翻身下马,径直往铺面里走。
谢氏惊讶:“你不去当值,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上峰家眷得了急病,急需大量老参,让我回来问问。母亲,咱家药铺有没有,你带我去看看。”
“派个人捎个口信就是。”
“不行,这药有讲究,上峰给我的注意事项我还揣着呢。”
“我们现在就去药铺,病人急等!”
谢氏嘱咐了林蓁和掌柜几句,上了马车和时隽离去。林蓁心下怪异,看着马车离开后埋首继续和掌柜数布匹。
“公子好,要布料还是成衣?”店内伙计热情招呼。
身后脚步声轻缓,低沉清润男音耳畔响起。
“林蓁,你都好吗?”
林蓁猛地抬头,侧首瞥过一眼,“飞飞”一步之遥。
第52章 求求你,就这样罢
衣袖下手指不由自主攥紧成拳,微微颤抖。
不是厌烦自己么,为何要到云栖院,为何不能入府后还要追到这里,为质问自己出尔反尔么。
如果地上有缝,林蓁会钻进去,可地上什么都没有,身边是布庄掌柜和一众伙计们,他们正看着自己,看着毅勇侯府少夫人。
林蓁缓缓转过身,视线对上方怀简,眼眸中平淡无波,客气而疏离道:“原来是方公子,方公子需要些什么,是布料还是成衣,男用还是女用?”
方公子,方怀简心里体味着这个称呼,目光扫了一遍周围睽睽视线,落在林蓁面庞上,她面容和自己离开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丰腴一些,细腻红润,宛若凝脂,可她目光暗淡,再无曾经闪亮细碎小星星,仿佛自己是一片乌云,遮挡住她的神采。
“需要一些上好布料,给家里女眷添置新衣”,方怀简艰难说出这几个字,眼眸一眨不眨盯在林蓁脸上。
林蓁已避开他的视线,对掌柜吩咐道:“方公子是二公子好友,不可怠慢,把最好布料拿出来给方公子选用。”
她转身要走,方怀简一个闪身挡住她的去路。
“我要什么,少夫人最清楚,让掌柜把布料拿到雅间,烦请少夫人亲自介绍。”
掌柜看着林蓁。
林蓁踟蹰片刻。
也好,两人说清楚再无瓜葛。
“按方公子说的,把布料送到隔壁雅间。”
雅间通常招待店铺贵客或者大客户,掌柜微微躬身,认真给方怀简介绍布料花样和特点,林蓁站在掌柜身边作陪,目光随着掌柜介绍在布料上流连。
方怀简早听得不耐烦,打断道:“我自己看看,你先下去,我若需要和你们少夫人说。”
掌柜目光看向林蓁。
“你先下去罢,有需要我唤你。”
掌柜走到门口,随手就要关门。
林蓁忙道:“莫关门!”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林蓁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
方怀简久不开口,林蓁率先打破沉默,她眉眼低垂,看着眼前布料沉声道:“方公子,过去皆是我不对,我痴缠你损了公子清誉,现在我已嫁人,方公子大人大量,莫和我计较往事,我感激不尽。”
方怀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目光一寸寸滚过林蓁,白皙面庞散发着珠玉般柔光,红润饱满嘴唇似乎要浸出汁水,抿唇时隐隐若现梨涡,身材婀娜但不显单薄,曾经担心她会心思暗淡而消瘦憔悴,这样很好,再看她乌发如云却不再是少女发髻,心下顿时如被鼓槌猛击,一阵钝痛。
陡然听到林蓁和自己撇清言语,方怀简几乎落泪,他压下眼中朦胧,声音中带着哽咽:“林蓁,你别这样说,你为我受了太多委屈,过去我不能正视我的本心,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林蓁有些懵。
方怀简刚说完,忙改口:“不是现在想明白,那个雨夜你送我平安玉后我就很明白,我喜欢你,我让时隽去包子铺找你,给你捎口信等我三个月,我回来就娶你。”
“可是”,方怀简带着哭腔,他顿了顿缓和些许情绪,缓缓道:“他没有送到,我后来托人给你送信也人去楼空。”
“这都只怨我自己”,方怀简长叹一声,“若你找到真心爱人也就罢了,分明你不喜欢时彦,我不知你俩为何突然成亲,既然我回来了,我的心意未变,我不想你和他蹉跎一生,我还想娶你,这一次我为你遮风挡雨,可好?”
林蓁愕然,面上死死盯住眼前布料,羽睫忍不住颤动。
曾以为方怀简铁石心肠,无数次心碎,又满面泪痕重新扒拉着破碎把心拼凑起来,鼓起勇气继续。
心疼那时自己。
所幸未铸成大错,冥冥中天注定,找到了真正的飞飞。
“方公子,你误会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和我夫君彼此真心,我愿与他相携一生。方公子好意我心领,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方公子今日未曾来过。世间百花万千,皇城里爱慕方公子的贵女何其多,方公子忘了我罢。”
“你被我伤透心所以说这些话,对不对?”
回皇城后方怀简专门去过肖记包子铺,听时隽提起过林蓁女扮男装在御史台前摆状师摊维持生计,她能忍受那样逼仄环境,坚定无畏奔往毫无退路的道路,若不是因为心中有情,还能因为什么呢。
这份情深情真,所以亦伤她极深极重。
在来之前,方怀简就想好,无论林蓁说什么,这次他都不会退缩。若他都不坚定,林蓁看不到他的真心他的勇气,她怎敢重新走出来呢。
“林蓁,时彦他身体有恙你很清楚,你不要害怕,我会把一切安排妥当,你只要和时彦和离,其他我来承担。”
“住口!”
“我当你是君子,怎能胡乱揣测他人夫妻私事!你说话越来越荒谬,你的父母是我和我夫君证婚人,你怎能说出和离的话!”
“你走罢,我不想听这些污言秽语。”
以为唾手可得的东西突然属于别人,心有不甘罢了。
林蓁转身不想看方怀简,背身对着他。
方怀简不甘道:“从始至终,你都不敢正眼看我,你喜欢我,所以没法儿直视我,是不是?”
“你敢看我吗?你看着我!”
其实是有点儿不敢看。
倒不是林蓁对方怀简有情,实是他实在和飞飞前世没什么两样,看着他就似看着前世飞飞,很熟悉又很陌生,这种感觉极其怪异。
不想看着“飞飞”,想着另外一个飞飞。
此刻,林蓁缓缓转身,对上方怀简灼烫希冀目光,淡声道:“没有什么不敢看,方公子,希望你明白,我不看你不是我喜欢你,那是因为我已有夫君,我不该也无兴趣看任何外男。”
她目光平和,宛若静水深潭,再无曾经看自己时那种兴奋渴盼甜蜜,眼里没有丁点闪亮和光火,似暗夜的黑深邃幽暗,方怀简一时身形虚空撑不住,一把按住身边布匹才稳住腿脚。
哀莫大于心死,迟到了,所以他永远被判了死刑,用她一生的代价?
不甘啊,他不甘!
“那些爱慕我的话都是假的?搂我吻我扑通我让我抱抱你,都是骗我的?”
“那不是骗我,对不对?那是你的真心实意?是不是?”
“林蓁,你回答我,那时那刻你都是真心!”
方怀简神情激动,林蓁看着他没有言语。
他说话的神态、语气都和前世飞飞很像,若不是遇到时彦,或许自己还会死缠他。
待方怀简平静下来,林蓁轻轻问:“我送过你一副小画,你看它时有想起过什么?”
方怀简愣了愣,那幅画他曾经琢磨很久,并没有明白什么。
他试探着问:“交大?鸳鸯交颈,正大光明?”
林蓁淡淡地笑了笑。
他怎可能想起什么呢,他永远不会想起什么,她的飞飞是时彦呀。
“我曾痴缠你,是我一心想攀高枝,见你远走不再回来,我只得另嫁他人。现我已在高枝,何必挪腾,我和方公子,庆幸未酿成大错,日后方夫人必千好万好,比我好。”
林蓁往门口走,方怀简大步追上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眼眸充血,眼里似跳跃着火焰,要燃烧眼前一切。
“不许走!你喜欢我,你不会见异思迁,你逼不得已,你言不由衷――”
门扉大开着,伙计们交谈之声都能听到,林蓁捂住了方怀简的
唇。
他似乎陷入情感漩涡,神色可怖,林蓁才知道,端方如他一旦沉沦情障竟有些疯魔。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主动招惹。
林蓁捂紧方怀简的唇,小声哀求:“方公子,都是我的错,我不检点,我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言而无信,我,我不值得。”
“若方大将军和夫人知道我们如此,他们气恼,方府和毅勇侯府多年友好也会生了罅隙。”
“求求你,就这样罢。”
前一刻她古井无波,可此时她低低哀求,似小兔子被天敌捕获,祈求一条生路,弱小可怜,声音微微发颤,眼神不敢声张求饶的柔软,整个人瞬间似有了活气,方怀简熟悉的活气。
就像曾经,求他抱她,求他爱她。
他就知道,她对他,戴着假面。
林蓁低低说着软话,指望方怀简快点放开自己,不要被布庄里的人看到。
突的捂住方怀简的手心一烫,软软湿润感觉忽如其来,林蓁手臂一麻,意识到是什么时,又来了一下。
刹那间满脸通红,捂嘴的手顺手一耳光。
“啪!”
力量之大店铺里伙计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掌柜循声走来,问道:“少夫人?”并未听到少夫人应声。
掌柜疾步到门口,见林蓁朝里站着看不到她面容,方公子垂首站在她对面,目光低垂,两人并未言语,他正要启口问。
“方公子选好了,烦请给包好。”
“是”,掌柜应声,往布匹走时,余光就见林蓁闪了个身径直出了门,再看方公子,他神情呆滞,似乎失了心窍。
“方公子,您要哪些?”
掌柜连询了几声,方怀简才有回应,手指随意点点,“这个,这个。”
*
时隽在芙蓉醉找到方怀简时,他满身酒气,身边已经空了好几个酒坛。时隽暗暗松了口气,若方怀简神色轻松,该喝酒的人就是自己了。
37/75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