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太皇太后轻轻哼笑一声,浑不在意道:“难为了他们在前朝都跟着担忧焦急,贵妃在娘家时就是个娇娇儿。早些把人送去,免得佟家在外头担忧贵妃的处境,更省得他们再把这点事儿拿到皇上跟前说嘴。”
贵妃揣测错了圣意,失了圣心。她与皇帝的情分能续到几时,全看她个人的运气。
自己因孝康章皇后的缘故,对她和佟家宽容了几分,希望贵妃识大体,能顾全大局和皇家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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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
佟佳禾从慈宁宫回来便卸了头上的钗环,只让蒲雨把她头发简单地盘起来,最后插上一根金花丝翡翠簪子。
大热的天儿,看见这种青绿的首饰,心里也觉得凉爽。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模样周正的宫女,对佟佳禾福身道:“贵妃娘娘,内务府的人来了,说是给咱们宫里送几个伺候的人。”
宫里各处每年都有一次选人的时候,若是错过了这个时候,哪个嫔妃身边又缺人了,私底下也可以让内务府给补上。
佟佳禾记得贵妃并没有吩咐内务府送人过来,便问道:“这些宫人是谁让送来的?”
进来的宫女摇了摇头,“奴才不知,这次是内务府的徐公公领着人来的。”
徐公公是内务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这几年没少拿贵妃的赏赐,和承乾宫算有几分交情。
蒲雨解释道:“娘娘您晕倒那日徐公公就来了,身后还带着几个人。约莫是上次的差事没办成,才挑了今日过来。”
徐公公眼巴巴看见人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对贵妃打了个千儿,身后几个宫人也跟着他行礼。
四阿哥被太皇太后抱走的时候,跟着去了几个承乾宫的宫人,就连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都调走了一个,难不成是要给自己补上这次的缺?
佟佳禾一眼扫过去,几个宫人里有个年纪在四十上下的嬷嬷,站在这几个小宫女里有些突兀。
没等佟佳禾开口询问,徐公公就说明了来意,“皇上说娘娘身边伺候的人不够,让奴才给娘娘送来的。”
说罢,徐公公一转身,指着身旁的嬷嬷:“这位是乌嬷嬷。”
佟佳禾细细打量乌嬷嬷,乌嬷嬷是个圆脸,五官也柔和,长相瞧着就舒服,不似能压住人的。但是能让苏公公特别交代的,一定不是简单人。
乌嬷嬷对着佟佳禾福身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蒲雨仅是看到乌嬷嬷行礼的那一刻就眼前一亮。
徐公公这种在宫里多年的老人了,在一旁看着都暗自感叹乌嬷嬷请安动作做得极标准漂亮。
方才来的路上他主动与乌嬷嬷闲聊了几句,对方举止不俗话也说得敞亮,是个通透人,徐公公在心里料定了这位不一般,往后在承乾宫是大有前途。
徐公公笑着指点了乌嬷嬷几句,提前卖个人情。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佟佳禾看完了热闹后收下乌嬷嬷。徐公公另外带来的几个宫女一一询问过后,也让蒲雨安排好了去处。
徐公公这边办完了差事,喝了承乾宫一盏茶便要走了。
蒲雨塞了一把金瓜子过去,徐公公没要,连连摆手说是自己的分内之事。
眼见着蒲雨手里的东西送不出去,何为禄使个眼色让她去屋里服侍贵妃。太监之间想论交情,比宫女容易得多。等他哪天寻个机会,再和徐公公细说。
屋内,蒲雨扶着贵妃坐下。
佟佳禾的指尖都泛着冷意,抓着蒲雨的手不肯放开。
那日太皇太后让四阿哥乳母和贴身伺候的五个宫女都跟去了慈宁宫,今儿皇上就补上了承乾宫的空缺。
康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准备让四阿哥回来了?
若是他铁了心不让胤G回来自己怎么办,从康熙那儿下手吗?还是往宫外传信求助佟家?
熟悉而陌生的绝望感渐渐涌上来,刺激得她鼻尖一酸。在宫里每走一步都要靠自己摸索,稍有不慎就不可挽回了。
没人告诉她,走的这一步是对是错。
这就是贵妃临死前面临的处境吗,佟佳禾一怔。
蒲雨看着贵妃落寞的样子,又急又担忧。若是听雨姐姐在就好了,有她开解贵妃,定不会让贵妃娘娘这样郁郁寡欢。
萎靡了半晌后,佟佳禾在内心咬牙切齿:自己都见过太皇太后了,还怕康熙那孙子!
重新燃起的斗志让佟佳禾觉得自己晚膳能吃一头牛,飞速消化好自己的情绪,她平静道:“叫乌嬷嬷进来,我有话问她。”
蒲雨心领神会,带着乌嬷嬷进来时屏退了屋内侍奉的宫人。
“老奴乌氏,见过大格格。”见左右无人,乌嬷嬷直接摆明了身份,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头。
原来是佟家送来的人。
佟佳禾面色微僵,刚才自己还在念叨是否要求助佟家,眨眼间人就给自己送来了,就是不知佟家送进来的人要助自己成什么事。
若是佟家的意思和自己背道而驰,自己依旧会留她在承乾宫,只是往后乌嬷嬷只能放在屋外调教小宫女,再也进不得屋内侍奉了。
有些话,还是先挑明说开的好。
佟佳禾把玩着翡翠手串,含笑道:“乌嬷嬷,这里没有外人,家里让你带了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府上的意思是让自己慢慢劝导贵妃,乌嬷嬷见贵妃这样直接,也容不得自己做长远打算了。
乌嬷嬷严肃的脸上带着几分坚定,“贵妃娘娘,府里让我给您带句话,您万万不可有身孕。”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炸得佟佳禾久久回不过神,就连蒲雨也满脸不可置信。
宫里嫔妃不管生下阿哥还是公主,将来都算有了依靠,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佟家竟不
希望贵妃有身孕!
第7章 蒙古嫔妃的愿望
此时此刻,佟佳禾有些眩晕,不知道是佟家疯了还是她疯了。倒不是因为她想生孩子,而是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原身进宫五年,有多渴望能有一个和皇上的孩子,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贵妃心思,旁人也就罢了,府上这是什么意思?
“住嘴,当着贵妃娘娘的面休得无礼!”蒲雨对乌嬷嬷高声喝道。
若论身份,乌嬷嬷在府上的地位一定比自己高,但那又怎样,谁都不能这样戳贵妃的伤疤。
乌嬷嬷坚定地把话说下去,“老爷和夫人得知娘娘病了很是担忧,尤其是夫人,恨不得代娘娘受过。便是大老爷府上说了些闲话,也让夫人挡回去了。”
乌嬷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佟佳禾才知道原来佟家对贵妃无子嗣这件事,竟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想让贵妃尽早诞下有佟家血统的皇嗣,另一派是想让贵妃先安心抚养四阿哥。
比如贵妃的阿玛希望贵妃快快有孕,不管是阿哥还是公主,将来的日子也有了指望。
佟家大老爷,贵妃的伯父却希望贵妃养着四阿哥便够了,稳住现在的日子。
佟家大老爷的心思很好猜,往后佟家还会送人进宫,诞下皇嗣的重任可以交给族里其他姑娘。
康熙后宫的亲姐妹有好几对,仁孝皇后和去年十月入宫的小赫舍里氏,孝昭皇后和小钮祜禄氏,宜嫔和郭络罗庶妃。
小赫舍里氏和小钮祜禄氏同一日入宫,前者是贵格格等级,后者是妃级待遇。二人都是皇后胞妹,入宫位分差了一截的原因除了钮祜禄家比赫舍里家更得力外,还有另一个原因现在不甚明显,作为现代人的佟佳禾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宫里皇嗣的生母大多出身包衣旗籍,是因为康熙防着满洲勋贵大族,轻易不肯让地位太高的嫔妃生育。
仁孝皇后生下了太子,孝昭皇后无所出。能把爱新觉罗和钮祜禄氏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重任,就要交给小钮祜禄氏了,康熙一定会给她一个孩子,而小赫舍里氏应当是无望了。
佟佳禾嗤笑,佟家想让自己先拢着一个阿哥在身边养着,生子的重任交给将来要进宫的佟佳氏格格。
这个小佟佳氏,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堂妹。
若是佟国纲真相把自己女儿送进宫,佟佳禾也不会阻拦。只要不挡着自己的路,她都可以做到视而不见。
佟佳氏出身的皇后,一定是自己,绝不会轮到旁人。
乌嬷嬷又说道:“娘娘您身子不好,需要好好调养将来才有机会诞下皇嗣。奴才略懂岐黄之术,尤其是妇人这一道,说句托大的话,夫人当初也是看重了奴才这一点,才能进府伺候。”
“娘娘,四阿哥是个阿哥,继续养在您身边只会有利无弊。奴才进宫会尽心尽力服侍您和四阿哥,定不负夫人所托。”
乌嬷嬷回完话,恭敬地垂首等待贵妃发话。
原来乌嬷嬷是额娘挑来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应觉得宽慰才是,可佟佳禾却心乱如麻。
佟贵妃是佟国维正妻赫舍里氏的第一个孩子,两个妾室先她一步生下府里的庶子,赫舍里氏第二胎也是个女儿,到第三胎才生下儿子,也就是佟佳禾的六弟庆复。
赫舍里氏应当是真的为女儿考虑,所以才送进来一个懂生育的嬷嬷。可是,现在这副身体如何,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佟佳禾并不打算生育,更不想用自己的健康换来一个孱弱的孩子。
有四阿哥就够了。
额娘一定是希望自己能生育子嗣的,若是几年后自己仍旧无所出,她会失望之余送自己亲妹妹进宫吗?
这个问题,佟佳禾也不期望得到答案。
“本宫知晓了。”
佟佳禾面上没有什么起伏,对乌嬷嬷道:“嬷嬷规矩好,我信得过。等嬷嬷把内务府送来的那几个宫女调教好了,再来殿内伺候。”
交予嬷嬷调教宫女的活计,向来是各宫心腹才能做得事儿。乌嬷嬷欢喜地应下,随着小宫女去了后罩房。
她刚刚说的那番话,虽是府里的意思,但句句都不如贵妃娘娘的意。这几天自己老实待在后罩房为贵妃做事,等过段时间贵妃自然能想通这个道理。
正殿内,佟佳禾神色如常地用完膳,回床榻上歇着补个午觉。
蒲雨欲言又止,站那儿半晌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蒲雨。”
蒲雨一惊,是床榻上背对着自己的贵妃在说话。
“娘娘。”蒲雨垂眸。
“等我睡醒了就把外面收拾好,东西在精不在多,人也一样。”
蒲雨没忍住吸了吸鼻子,今日的事,反倒是要娘娘来安慰自己。
“奴才都听主子安排。”
不管府里是什么意思,自己都坚定地站在贵妃娘娘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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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
听到贵妃去了慈宁宫的消息,博尔济吉特氏喜得眉开眼笑。
如今佟贵妃的消息不需费心打听,就传得满宫皆是。太皇太后一向不待见贵妃,想来也不会给她多大的脸面亲近四阿哥。
博尔济吉特氏命宫女翠柳备好银锭,找机会给侍奉四阿哥的宫人送过去。
照顾四阿哥的宫人,乌泱泱地有十来个,多花银子总能买通一两个有用的,便是四阿哥身边不行,慈宁宫里的宫人能给自己传一两句话也可以。
“主子,咱们怕是不能这样大张旗鼓地给太皇太后宫里的人送东西。”翠柳有些犹豫,并不想冒险去收买慈宁宫的人。
嫔妃之间明争暗斗倒还说的过去,但牵扯到了太皇太后就是犯了忌讳了。况且自家主子和太皇太后都来自蒙古草原,日常已经算得老祖宗偏疼了。
听到翠柳的话,博尔济吉特氏原本的好心情没了一半,她眉眼凌厉呵斥道:“混账!我与太皇太后如何,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吩咐你做的事儿尽管做就是了,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议论主子,就把你打发回去陪我额娘。”
博尔济吉特氏的额娘在草原上出了名的脾气差,打骂奴仆是家常便饭。
翠柳小时候也挨过她的鞭子,后来陪着格格进京的时候,夫人‘好生交代’了一番,反复告诫她会在草原上照顾好她的家人。想到那天夫人过于和善的笑容,翠柳头皮发麻。
“格格,是奴才失言,奴才知错了!”翠柳吓得瑟瑟发抖。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格格的性格像极了夫人,脚下是紫禁城的地界,拘着格格不能随意动手打骂宫人,否则自己定会经常挨打受罚。
博尔济吉特氏冷眼看着翠柳,思考着什么法子不动手就能惩处她。
屋内,桶里的冰块化了,旁边的小宫女赶紧往里面添了两块大的,生怕被主子迁怒。
因有太后娘娘照拂,内务府分给储秀宫的冰是博尔济吉特氏贵格格份例的两倍之多,平日里多填一些用也不觉得心疼。
这会儿正午头上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博尔济吉特氏眼见着刚加进去的冰块眨眼间就化出来一堆水,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滚去外面站着,等我唤你了再进来。”博尔济吉特氏面冷心更冷。
翠柳脸色一白,应声出门了,留在屋内伺候的几个宫人更加小心翼翼。
贵格格想撒气,还可以扣月例银子。可她偏不,硬生生想出许多作践人的法子来,现在出去在毒日头底下站着人都能晒干,这样蔫坏的主意让她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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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康熙刚检查完太子的功课,见太子刻苦用功,自从五岁入学时就不曾懈怠过一日,心情颇为舒畅。
这边,又顺手拿起大阿哥胤A练得字,脸上的喜悦就淡了几分。
“保清这小子,心思全然不在这儿。保成比他小两岁,用左手写的都比他好!”康熙骂道:“大阿哥在哪儿?”
大阿哥乳名保清,太子殿下乳名保成,是皇上最寄予厚望的两个孩子。平日里也骄纵着,梁九功知道皇上不是想拿大阿哥撒气,只是大阿哥太会躲懒了。
“回皇上,眼下大阿哥正在钟粹宫陪惠嫔娘娘用膳。”梁九功回道。
大阿哥保清自幼就被送到宫外,会说话了才接回来。惠嫔视大阿哥如眼珠子一般,每回都是等大阿哥从上书房回来,才跟着
一起用膳。
“罢了,下次再去捉这浑小子。”康熙叹气,“去储秀宫。”
储秀宫,贵格格博尔济吉特氏和去年新入宫的仁孝皇后胞妹,小赫舍里氏都住在这儿。
五月初三,是仁孝皇后的忌日。上个月康熙一直操劳国事,甚少去后宫,自然也遗忘了仁孝皇后的胞妹,进宫半年多了还默默无闻的待在储秀宫。
到了储秀宫,看到东偏殿的廊下站着一个宫女,面色发白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康熙皱眉看着梁九功,“这是?”
梁九功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这位是蒙古格格身边的大宫女。”
储秀宫里的几位庶妃都不得宠,皇上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这次倒是巧了,一来就碰上点不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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