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炳放在口袋里的手指轻动,而后想也不想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苏浣回眸,谢炳的出现似乎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眸中余怒未消,脸上却又多了愕然。
“谢炳?”她诧异地唤着他的名字。
苏浣意识到自己此刻定然十分狼狈,低头撑着桌子调整了片刻才恢复成平素清冷的模样。
谢炳脚步未停,直到在她跟前三十厘米处才堪堪顿住。
“苏浣,你有没有事?”他心中毫无杂念,执起她的手腕,仔细地打量。
“没事。”苏浣轻轻摇了摇头。
谢炳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腕,与她并肩而立,下巴微挑,眯眼看着坐在不远处的男人。
他用带着些许凉薄的嗓音问道:“他是谁?”
苏浣还没来得及介绍,安永康就自己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的蓝色西装,闲庭信步地走来,对谢炳伸出了右手。
“你就是谢炳先生吧?鄙人安永康。”他的脸上甚至挂着浅薄虚伪的笑意。
谢炳鸦黑色的眼眸盯着他,抿着嘴没有说话,眼底早已风暴肆虐。
“你们刚才是在聊什么?”谢炳用古井无波的声音问道,可苏浣听出了暗藏在其中的不愉。
安永康转了转自己的腕表,仗着身高差,居高临下地看了苏浣一眼,慢悠悠道。
“想必谢先生也已经知道了网上的事情。我和苏浣说了,一千万,我就删了那条评论。”
“如果不给呢?”谢炳看似耐着性子问道。
安永康“嗤”地笑了一声:“那就只好任由舆论发酵,让大家看看苏律师的‘真面目’和‘好手段’咯。”
苏浣冷冷一笑,语气不善:“安永康,你和九年前一样无耻。”
“那没办法,谁让你苏浣倒霉,总是落在我手里呢?”安永康神色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
“一千万还是自己的事业和名誉,两位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苏浣正打算反击,她冰凉的指尖就被人轻轻握住。谢炳的手指用力蜷曲了三秒,似乎是在无声地安抚着她。
“一千万?我给。”下一瞬,苏浣听见谢炳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声音。
“谢炳……”她皱着眉开口,抬眸却看到谢炳正解开自己衬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她的手被他蓦地松开。
苏浣甚至看不清楚谢炳的动作,余光里突然多了一道残影,接着就是安永康惊慌的嚎叫声。
谢炳举着自己的胳膊,拽着安永康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风衣宽大的袖口滑落,衬衣紧紧贴着谢炳的肌肤,显示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
谢炳的力气大得惊人,安永康两只手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胳膊和手腕,却如同挠痒痒般起不到任何效果。安永康嘴角得意洋洋的弧度彻底消失不见,转而慌乱地张大。
他比谢炳大了十岁,这些年又不注重锻炼,身上都是肥肉,怎么可能是谢炳的对手,如今只能束手就擒。
谢炳一步步前进,逼得安永康不停后退,直到他的背狠狠撞上会议室的墙壁。
谢炳修长笔直的腿屈起,死死抵住了安永康的身体,让他丧失了全部的反抗余地。
“你,你这是故意伤害!你要是真打了我,是要坐牢的!”安永康扯着嗓子嚷道,原本那都市精英的模样已经消失殆尽。
“是吗。”谢炳语气轻扬,“就算我真的打了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安永康言之凿凿,看起来不像说谎。
面对这种人渣,谢炳心中怒火滔滔,他眸光沉沉地盯了安永康许久,手中的力道才卸下。
安永康如蒙大赦,慌忙捂着自己的脖子向旁边扭去,他跑到会议室的另一个角落才停下,看起来很是惜命。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掌心握着一根银色的录音笔,一开始就被他藏在了袖口。
“我的录音笔可记录了你们恼羞成怒,试图行凶全过程!我可以报警!”
苏浣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清晰地播放着安永康的话——“苏浣,你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给我一千万,我答应你删掉评论。”
“安永康,拜你所赐,自从代理你的案件败诉之后,和当事人的每一场对话,我都会录音。”苏浣浑身散发着疏离漠然的气息,“没想到你也有法律意识。”
“故意伤害要达到轻伤程度,谢炳可没动手打你,连行政拘留都够不上。”
“你单知道打人犯法,那你知道敲诈勒索一千万未遂,够你判多少年吗?”她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地道。
“哦,还有,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的诽谤罪,是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数罪并罚,等你出来,都快五十了吧?”
安永康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脸上青红交加,有片刻慌了神。他眼神阴狠地盯着苏浣的手机,似是想要抢过来,可碍于谢炳在场却又不敢。
谢炳望着身侧冷静反击的苏浣,眼眸中出现了浅浅的笑意。
这才是他熟悉的苏浣。
“我劝你安分点,我也录音了。”谢炳注意到了安永康的视线,他晃了晃指尖的黑色手机,对安永康说话时,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厌恶神情。
如今他的把柄落到了两人手里,安永康明显不如方才的气定神闲。
“这一千万我就是开个玩笑,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给我。”他找补道,“但是我的评论在网上多待一分钟,就会对苏律师的名誉造成一分更加恶劣的影响,不是吗?”
苏浣懒得和他兜圈子,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你和谢炳对外宣布分手,并且不能撤销离婚申请!”
见局势翻转,谢炳本来收起了拳头,好整以暇地待在一边,淡然地听着安永康的话。
可安永康的新要求简直荒谬到了极致,他狠狠皱起眉头,气压低得可怖,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安永康,你敢再说一遍?”他声音清冽如山泉,却令人不寒而栗。
苏浣还从未见过谢炳这副模样。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背,滑进他的指缝,像一阵清风般拂过他躁动的心。
苏浣而后朗声对安永康道:“安永康,这件事情和你诽谤没有任何关联,我也绝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我劝你在一个小时之内删除评论,否则我保证,这份录音会立刻出现在公安局。”
安永康半晌没有言语,苏浣名誉事小,他要是真的被判个几年,就有些得不偿失了。即使重利在前,他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我要是删除了,你不许报警。”
苏浣从善如流:“当然。”不会。
“苏浣,你趁早和谢炳分开吧。否则你早晚会变得孤立无援的。”
安永康愤愤地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第55章 冷静期第15日(2) 动情。
随着安永康的离开, 会议室里归于安静,气氛变得有几分微妙,苏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今日之事。
可她下一秒却猝然落入一个温暖至极的怀抱。
谢炳转过身把她揽入怀中, 手臂用力地禁锢着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两人的身体之间, 瞬间不留半分空隙。
苏浣的鼻尖霎时充斥着浅浅的薄荷味, 她的耳朵被迫紧贴着谢炳的胸膛,聆听那如海浪般汹涌的心跳声。
只是这心跳似乎为她失重, 漏了几拍。
本该是旖旎的情形,可苏浣却察觉到谢炳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苏浣,你没事就好。”谢炳的声音温柔至极,隐藏着仿若得而复失般的庆幸。
苏浣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后突然想起,谢炳也经历过网络暴力。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苏浣抬起手,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慢慢道:“没事啦。”
她坚定有力的话清晰地传入谢炳的耳朵,驱散了他心中浓重的担忧, 于是谢炳放开了苏浣。
“怎么这么担心?”苏浣望着他如星月般的眉眼, 调侃般地问道。
谢炳浓密纤长的睫羽落下, 声音低沉:“我以为你……”
“拜托,我可是苏浣诶。”
她才不会因为外界的言论就去做傻事呢。
她比自己想得还要强大。
如今她手上的继承案,好几个当事人都要求解除委托,她的业务量一下子就降了下来, 如今也算是难得清闲。
苏浣不急着出去,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撑着脑袋看谢炳,状态松弛地和他聊天。
“谢炳, 你遇到过这种事情吗?”苏浣状若无意地问道,毕竟在谢炳的视角里,她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
她想引得他主动说出当年的事情。
谢炳坐在她的身侧,与苏浣截然相反,他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看起来古板又正紧。
他没有立刻答话,静沉沉的眼眸里有些许迟疑,往事在他的脑海中驰骋,让他有些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那年母亲去世,我被谢家领回去,谢崇对我的敌意很大,但碍于谢德海的原因,他不敢刁难我。”谢炳的声音清越沉郁,那些回忆无论何时想起,都会带来痛苦的感受。
但既然苏浣想听,他就会毫无保留地说下去。
“可是谢德海没过多久就死了,为了继承全部的遗产,谢崇开始肆意凌辱我。”
苏浣听到这里,伸手覆上谢炳的手背,谢炳漂亮的右手乖巧地顺着她的力道翻转。苏浣看到了他方才因为揪安永康而泛红的手掌。
苏浣执起他的手,用自己嫩白的指尖揉搓摩挲那一片浅红。
“为了让我主动放弃继承,他找人殴打我。”
难怪谢炳身手敏捷,恐怕就是从那时开始学的防身术。
苏浣的眼里有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心疼。
谢炳努力地忽视手上的异样,泛红的耳尖藏进碎发里,继续讲述道:“但是那是母亲唯一的遗愿,她想让我继承谢德海的财产,她说那是谢德海欠她的。”
“我不松口,谢崇就想尽办法来逼迫我。他……他把侮辱的话发到了社交平台、学校论坛,甚至是班级和家长群。”
苏浣早就从他的日记本里知道了这些事情,但此刻还是佯作惊讶地问道:“我记起来了,当初确实网上有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竟然是你?”
谢炳撇过头去,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在她明澈如水的目光下,那些年少自卑又浮现在心间。
“那会我还在线上据理力争呢,法律规定了,非婚生子也有继承权,因为孩子没有错呀。他们没有办法决定能不能来到这个世界。”
苏浣故意凑近了些,眉眼弯弯地对谢炳道。
“谢炳,当时我的ID叫‘小浣熊’,你有没有印象?”
当时她可是冲浪高手,那个热帖挂在贴吧上,她用专业知识和人对骂了几百楼。还顺藤摸瓜地进入了江淮大学的论坛替被网暴的人说话。
谢炳愣愣地看着她,他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苏浣,正站在时间之河的对岸,浑身泛着浅金色的光,笑容灿烂地冲他挥手。
刹那即成永恒。
他眼尾微红,不可抑制地倾跌在她明媚的笑容里。
“记得。”并且在心间镌刻着。
苏浣问道:“后来呢?”
谢炳压在心底经年的自卑如积雪般融化,即便往事重提,他的语气也逐渐变得如春风般畅快。
“我告诉大家,是谢德海辜负了我的母亲在先,和卫芳进行联姻。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是私生子,所以江淮大学里的那些同学,都几乎在一夜之间和我断绝了往来。”
“谁会愿意和一个名声极差的私生子扯上关系呢?”
苏浣接了下去:“然后,你就在景南大学的星月湖遇见了我?”
谢炳轻笑起来,他与苏浣对视,眼眸中好似泛着粼粼波光。
“是。”他点头承认。
苏浣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谢炳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外貌有时好看得如妖孽。
“那你说的,看见一个女生安慰一个男生……”
“是你。”谢炳坦然地承认。
苏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了一圈,却依旧没有结果。她的脸上有几分懊丧,明明这件事情对谢炳来说如此重要,可她真的不记得这一段了。
“那时候我只是想要散散心,但是你以为我要轻生。你把我从湖边拽到椅子上,喘着气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就算遇到了事情也不能跳湖。”
苏浣凝神静听,没有打断他的话。
“我便把我是私生子的事情告诉了你,那时你慷慨激昂地告诉我,我有继承权,也有活着的权利,千万不要听别人的评论。”
苏浣了解自己,江淮大学和景南大学相隔甚远,她当时恐怕不知道谢炳就是被网暴的人。还以为世间凑巧发生了两件差不多的事,才会如此愤慨着急。
她忽然有些感激起自己年轻时的满腔正义,否则恐怕就没有如今温润如玉的谢炳。
“后来我顶住压力,继承了谢德海的遗产,也顺利离开了江淮市。”
“苏浣,真的很感谢你。”谢炳郑重地道谢。
苏浣或许不知道,她是他黑暗日子里,突如其来的救赎。
苏浣明白他的心意,此刻却起了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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