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衣衫轻薄,某人劲瘦的背脊上赫然一道血痕,露出底下的皮肉。
方桐只一眼就明白,这是被甲五的短刃所伤,封十二当着众人的面替她挡了一刀。
她抿紧唇,当着旁人的面不便多说,一只手将他攥得更紧。
“……先治伤。”她低声道。
在场宾客早已在侍卫的护卫下离座避开,太子封云兮被众人围在当中,见封十二与方桐回到安全的地方,松了口气。
“你怎么――”他和方桐一样,话说到一半又忍住,唤人过来给封十二治伤。
敬王封玉扬跟在一旁,脸色微暗,瞧他这幅情状,人人都知他心情极差,这也难怪,谁也想不到大理寺的犯人会突然行凶,还伤了一名皇子。
封十二再不得宠,那也是皇子,他在封玉扬的宴会上受伤,封玉扬作为宴会主人,自然颜面无光。
封玉扬袖着双手,看着医官剪开封十二背上的衣裳,露出狰狞伤口,眼神更暗了几分。
他看了眼满脸担忧的封云兮,安慰道:“好在没伤到骨头,十二应是无碍。”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抽泣,方桐用指头勾着封十二的衣袖,泪光盈盈。
“十二殿下,你怎么这么傻,我与那贼人无怨无仇,他怎会突然向我下手,分明是看你在我身后,以我为饵,诱你上钩。”
她抽泣声虽响,话音却清晰,一五一十传入众人耳中。
封十二微顿了下,开口:“你无事便好。”
自他脱险退回此处,一干人等无论关心与否,都要上前问候一二。
此时一群人围在两人身旁,听到封十二温和回应,七皇子挠挠脸,小声问身后的人:“十二说话这么好听?”
不怪他觉得不适应,在场之人的脸上大多精彩纷呈。
这时只听方桐又道:“我不过一介民女,伤了我是小事,但今日宴会上有这么多皇亲国戚,那贼人哪儿来这么大胆子,竟敢持械行凶,莫不是背后有人指使?”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想,没错,当众行刺皇族是死罪,那个名叫甲五的刺客如此嚣张,定不会只为私怨。
甲五本就是白鸟阁的刺客,拿钱办事天经正义,甲五主动到大理寺投案,恐怕早有预谋,就不知他背后主使之人是谁,他要刺杀的对象除了封十二,是否还有别人。
之前刘银那一闹,就有人怀疑他是冲着封十二和太子而来,眼下封十二遇刺,更显得疑雾重重。
话说回来,大理寺将甲五绑来,竟没发现他身上还有凶器,无论是疏忽还是有意,单就这一项,就足够刘银丢官罢职。
刘银自然比谁都清楚自己面临怎样的后果,眼看甲五还在负隅顽抗,他把心一横,拔出腰刀,朝对方冲了过去。
一阵叮当乱响,刘银手中的刀忽然落地,他蹬蹬蹬连退几步,仰面就倒。
离他最近的衙役看见,刘银心窝扎着一把短刀。
刘银瞪大双眼,抬手指着前方,喉咙咯咯两声,脑袋一歪,断了气。
惊呼声中,甲五踢开追来的侍卫,翻出高台栏杆,纵身往下一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甲五的身影在水中几个沉浮,转眼不见踪影。
“跑了?”
听到侍卫回禀,封玉扬朝高台那头望了眼,“刘司直也死了?”
“是,”侍卫道,“刘司直被那人一刀刺中心口,当场就咽了气。”
封玉扬默然半晌,微闭了闭眼。
“太子殿下――”
“这是你的宴会,”封云兮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他的话,“你看着办就好,十二还有伤,不便在此久留,我送他回去。”
他一贯脾气温和,此时却不假以辞色,见医官已将封十二的伤口包扎好,立刻唤人备车,带着封十二与方桐离开。
宴会到此也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众人见太子一走,纷纷向封玉扬告辞。
不大工夫,高台上只留下收拾残局的侍卫与一具尸体。
上百幅字画悬在半空,黑的黑,白的白,迎着长风呼啦啦飘扬。
封玉扬拄着手杖,慢慢走到高台边,望着底下平静的湖水,目光逐渐冰凉。
第165章 你想要几个男人
封云兮等人来到瑶池边,就见几名宦官手提食盒缓步而来,领头之人正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老宦官朝恩。
他见到封云兮似
是一惊,朝他行了一礼,恭声道:“太子殿下,宴席已经结束了?”
封云兮点点头:“公公此来是为何事?”
朝恩笑笑,朝随行者手中的食盒指了指:“陛下收到诸位殿下送去的贺寿诗,龙颜大慰,特命老奴来给宴席添几个菜,算时辰应是刚好,怎么这就结束了?”
说完,他朝封云兮身后看了眼,见封十二胸口缠着布条,疑道:“十二殿下,您这是……”
封云兮回头与封十二对望一眼,替封十二道:“方才瑶台上有人持刀行凶,十二受了伤。”
“什么?”朝恩大惊,“持刀行凶?太子殿下,这可是皇族聚会。”
“公公不必惊慌,”封云兮道,“我这就与你一同回宫,向陛下亲口禀报此事。”
“也好,也好。”朝恩朝湖中心望了眼,“此处不宜久留,太子殿下,快随老奴回去。”
“公公稍等,”封云兮转身朝封十二示意,“十二,你先回去养伤,明日我再来看你。”
封十二并不多话,冲他微一点头,上了自家马车。
方桐听他毫不犹豫地吩咐车夫启程,轻声问道:“我们就这么丢下太子不管了?”
“有朝恩在,他很安全。”封十二道,“若让他跟着,他定有许多问题要问。”
“何止他要问,”方桐盯着他道,“我问你,我的身世和那个舅舅是怎么回事?”
在这之前,她和封十二讨论过瑶台宴上可能出现的意外,甚至想过会不会有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刘银带来甲五,就是想当众指认她是白鸟阁的刺客丙七。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有画像、胎记和箭伤为证,可他们却不知道,方桐为了摆脱丙七这个身份做过哪些努力。
当初在临水县的芙蓉院,红绡通过方桐身上的胎记确认她的身份,从那以后,方桐就留了个心眼,如果不想被当成丙七,她就必须想办法弄掉这块胎记。
后来因为她嫌身上的伤疤难看,封十二告诉她,宫中有去除疤痕的方子,她顿时想到用这个法子将胎记与疤痕一并消除。
回到京城后,封十二派绿桃来服侍她,绿桃带来一盒雪白的药膏,那便是宫里秘用的方子。
方桐每日都让绿桃给自己上药,虽然过程十分煎熬,但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枚胎记和背上的疤痕逐渐消失,重生的肌肤只留下一些细碎的痕迹。
这也是为何方桐称自己在山里摔伤过,她背上的伤不可能这么快完全复原,太过完美反而令人起疑,她故意让绿桃留下一些疤痕没有处理,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说到这儿,方桐不禁要感谢自己变猫的能力,动物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很多,否则她别说换皮,就连伤势也未必痊愈。
方桐认为,自己有了新的户籍,又将身体上属于丙七的痕迹洗去,她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没想到封十二想得更深,还给她编了个完整的身世。
关于那个从天而降的舅舅,怕是封十二早早就做了安排,所以才不怕大理寺去查。
封十二见方桐不依不饶盯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一副不说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不由轻笑了下。
“你知道我在外面养了些密探。”
做丝绸生意是真,行商也是真,至于越州平南县是否真有一个绝了户的人家,是否被亲戚带走一个孤女,那种年头久远之事,别说极难查证,就算去当地查,封十二也敢保证查不出任何问题。
方桐听完他的解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胀又涩。
她低头不语,过了好一阵才道:“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这种事情难道还要给什么惊喜?
封十二温和地看着她:“时间仓促,直到昨日才准备周全。”
扮成方家舅舅的密探昨日才进京,封十二本打算今日让他们“舅甥”相会,谁知在瑶台宴上,刘银来了这么一出,倒是不枉他提前做了准备。
方桐好气又好笑,抓住他的手摇了摇:“以后关于我的事,不许背着我做决定,哪怕是为我好,我也要提前参与。”
“嗯。”封十二乖乖应了声,又道,“以后?”
他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仿佛对这个时间充满期待又不太确定。
方桐眼神闪了闪,从那日他向她告白已过去七日,他从来没有催过她,让她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回应就仿佛一个渣女。
她这七天想了很多,有些顾虑还未完全打消,唯一可确定的是,她并不想渣了他。
她抓着他的手指,让他摊开掌心。
她的指尖在他手掌上方虚画了几笔,慢慢道:“封十二,你的姻缘线不错。”
封十二看她低着头,乌黑的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晕,她的发间依旧插着他送的首饰,今天是支碧绿的竹节玉簪。
他不言不语,静静听着她说下去。
“你会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人也喜欢你,”方桐道,“不过她可能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不喜欢束缚,不想被关在后院,也不想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男人。”
封十二皱起眉。
前面那些他都能理解,最后这句什么意思?不愿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男人?
“那要几个?”他问。
方桐怔了下:“啊?”
封十二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你想要……几个男人?”
方桐愕然与他对视。
“几……噗!”
她蓦地笑出声。
这一笑,封十二就知道自己误会了。
不过他还是不懂,方桐那话什么意思。
方桐肩膀耸动,笑得脸颊飞红。
她摆摆手,两眼泛起欢乐的水光:“不是你想的那样,噗,不过也差不多。”
差不多?封十二刚刚展开的眉心再次收拢,所以还是要不止一个男人?
“我的意思是,我这辈子,除了喜欢的人,还要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方桐耐心解释,“不会只围着一个男人打转,甚至――”
她顿了下,决定丑话说在前头:“甚至如果不爱了,该分手就得分手。”
她说完,望着封十二的眼睛,轻轻抿了抿唇,带着勇气和期待,还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认真问道:“这样的我,你还敢喜欢吗?”
第166章 喜欢
“喜欢。”
封十二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窗外的光线明明灭灭,他墨色的瞳又黑又亮,像被泉水洗得净澈的黑曜石。
被这么一双眸子看着,方桐不打算害羞也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回答这么快,你想清楚了吗?”她再三确认。
封十二垂了眼,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修长,指腹柔嫩,那是用药膏抹过以后重新生长的肌肤。
她是一个坚决果断的姑娘,该狠的时候绝不含糊,她手上有丙七练武留下的茧子,为了抹去这个身份,她忍着疼也要把原来的痕迹除掉。
她对自己都能如此狠心,如果哪天不想要他了,又怎会犹豫。
“我做过一个梦。”他忽然道,“梦里有很高的楼,很宽的街道,街上跑着奇怪的东西,比马车还快。梦里的人穿着奇装异服,与大昭不一样,还有你――”
他停了下来,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有你,也和大昭的你不一样。”
方桐不觉放慢呼吸。
封十二说的是她原来的世界?他在梦里竟能看见?
“你……梦到我什么了?”她轻声问。
封十二双手微微合拢,温暖干燥的指腹贴着她的手背。
他在梦里见过她两次,一次她躺在地上,周围全是人,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她。
事后无数次回想,他隐约明白,那时的她应是出了什么事,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许那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提起这段糟糕的梦境。
方桐歪歪脑袋,忽然心领神会:“你梦到我死了?”
话刚说完,手掌就被重重捏了下。
“童言无忌,”封十二沉下脸,“不许胡说。”
方桐看看他,这还是头一回他对她这么凶。
她的目光忽闪了一下,突然笑开:“怕什么,我现在还活着,这不就够了?”
她已很久没有想起那个死亡的瞬间,此时再回想,发现那段记忆已经褪色。
“我很幸运,”她笑道,“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封十二动动嘴角,却没有笑。
见他比自己还不愿提到那段经历,方桐岔开话题:“除了那个,你还梦到什么?”
“还梦到一只猫,一只三花猫。”封十二道。
那只猫出现在他眼前,然后他便到了她的房间。
方桐讶
然:“你居然还梦到了方小花?”
“方小花?”
“嗯,我从小养的猫,跟我姓,”方桐提起自家猫眉飞色舞,看封十二的眼神犹如他乡遇故知。
“你梦到它在哪儿?还好吗?”她急切追问。
封十二停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她坐在床边孤零零的身影。
“嗯,”他应了声,“它带我进了你的闺房。”
方桐默然。
“闺房?”她小心翼翼问,“我也在?”
看着眼前这个准男朋友,她不自觉地背上偶像包袱,可千万别看见她睡觉打呼,在床上吃东西,或者裹着浴巾在屋里乱窜。
他俩还没开始谈恋爱,实在不必这么快就人设崩塌。
封十二察觉她的紧张,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善解人意地撒了个谎:“看你坐在房里,然后梦就醒了。”
那天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抱着白瓷罐,房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海水一样咸。
那样的场景,他不忍提起。
方桐没听到关于方小花的更多信息,有些失望。
不过她只沮丧了半秒就重新展开笑颜:“这么说,咱俩真是有缘。”
她来到这个时空,以为无人理解她的过去,封十二却亲眼见到了,冥冥之中,他和她的关系又亲近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梦到的?”她问。
“就在你受伤那次,”封十二道,“小年把你从兽医那儿带回来,那天晚上我就梦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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