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索菲亚觉得,父亲他们未免对乔恩公爵的人品有些太过于自信了,她不禁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父亲提出如此条件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乔恩公爵明显就不是甘愿受人摆布的风格。
而菲利普·兰斯凯特见状,以为索菲亚不愿相信自己所说,他轻声安慰道:“你不必急于接受这一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些事你可以亲自去找他确认。”
在告别菲利普·兰斯凯特以后,索菲亚便直奔城堡二楼的议事厅,此时乔恩公爵正在里面与苏瓦尔城各方势力商议事情,索菲亚只好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等待,明亮的日光勾勒着她的身躯轮廓,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片片光影,而乔恩公爵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缝外那道暗沉的人影,才惊觉时间竟已不知不觉到了下午,要不了多久太阳就会落山,所以他也是时候准备和夫人一起用餐了。
最好是趁兰斯凯特家的那个私生子还没跑来捣乱之前。
乔恩公爵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挥手打断了某位伯爵继续抒发自己的观点,“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们回去吧!”
贵族们只能恭敬地应允,然后从议事厅内鱼贯而出,他们向站在门口的公爵夫人行礼,等到所有人都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索菲亚才缓缓地走进议事厅,对着一脸笑意的乔恩公爵,说:“菲利普·兰斯凯特说父亲愿意为你进攻维斯塔那提供军事援助,可条件是我们必须离婚?”
乔恩公爵看着一脸匆忙却又故作镇定的妻子,点点头,“为了能让你摆脱我,艾尔德公爵也算是下足了血本。”
“可为什么…”
索菲亚满脸疑惑,想不明白父亲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她还未诞下子嗣,离开英柯路德只会让兰斯凯特原本争夺苏瓦尔的期望彻底落空,更何况对父亲而言,她与乔恩公爵离婚本身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毕竟在世俗的道德中,于神前宣誓彼此忠诚的两个人,一旦选择分离,便是对当初誓言的背叛,也是对神明的欺骗,艾尔德公爵可能需要花费大量的财富去寻求教会的帮助,以清洗索菲亚的罪行对家族荣誉带来的玷污。
没人愿意做亏本的买卖,包括索菲亚的父亲,所以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利益在促使他作出如此决定。
索菲亚抬头看了眼乔恩公爵,“那你同意了?”
乔恩公爵却是笑容不变,反问道:“夫人觉得呢?”
“不知道…”索菲亚摇了摇头,一脸忧愁,“父亲他太自信了,最后就算你真的答应了,也不妨碍事后你会反悔。”
就像当初明明说好要用各自互不干扰的婚姻,来换取对方一定程度的偏袒与帮助,可事实证明,乔恩公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特别是最近这段日子,索菲亚越来越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夫人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索菲亚的评价让乔恩公爵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她面前微微抖动着,而索菲亚则在这不加掩饰的笑声中逐渐变得窘迫,质问道:“你笑什么?”
“索菲亚。”乔恩公爵好不容易止住笑,伸出手臂将妻子搂进了怀里,他摸着索菲亚的发顶,在她窘迫的挣扎中,温柔地说:“这次出征维斯塔那危机重重,我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所以,离开苏瓦尔应该是你最正确的选择。”
索菲亚渐渐停止了挣扎,她愣愣地抬头,漆黑的瞳眸像是夜晚被星星点缀的苍穹,倒映着乔恩公爵被日光覆盖的身影,她知道,“再也不会回来”是对死亡最委婉的表达,就像当年母亲离开时的一样。
“怎么会…”索菲亚讷讷道:“兰斯凯特兵多将广,装备精良,有父亲提供帮助,这场战争苏瓦尔未必会输。”
“可如果有人不希望我赢呢?”
乔恩公爵笑眯眯地看着索菲亚,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他们今天的晚餐是否需要新鲜的水果,索菲亚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却还是问道:“谁?”
乔恩公爵没有回答,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还记得恺撒和维斯塔那之间的那两场战争是如何结束的吗?”
索菲亚抿唇沉默,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关于恺撒和维斯塔那之间的战争,提利尔伯爵夫人早已讲过,以索菲亚的祖母阿玛丽娅公主踏上和亲之路,以及后来她连同丈夫一起战死沙场为最后的结局,可乔恩公爵并没有再重复这些,他告诉了索菲亚隐藏在结局中的另一些故事,比如第一次战争恺撒战败,是阿玛丽娅公主自愿去维斯塔那和亲,再比如第二次战争维斯塔那王室式微,而阿玛丽娅公主宁愿客死异乡,也不愿遵从恺撒君主的命令回到自己的祖国。
“因为恺撒有令她恐惧的东西,只要踏上这片土地,灵魂便永远得不到救赎。”
乔恩公爵的故事就像是用一个谜语来解释另一个谜语,听得索菲亚有些糊涂,比起提利尔伯爵夫人的版本,乔恩公爵在某些细节之处似乎详细得有些过分,仿佛曾亲眼目睹过一样,因为是与自己亲人有关的事情,索菲亚忍不住对此怀疑道:“这些你是从何得知的?而且,这又和苏瓦尔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当时经历过整个事件的人告诉我的。”
乔恩公爵倚靠在桌角保持着搂抱的姿势,他用指尖轻轻抚过索菲亚的脸颊,耐心地道:“而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当年令阿玛丽娅公主感到恐惧的存在,如今也想毁掉苏瓦尔。”
“所以,你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这一下午算是近日来乔恩公爵对索菲亚最为坦诚的一次了谈话了。
索菲亚说得很对,乔恩公爵确实答应了艾尔德公爵来劝说他的女儿,可最后是否离开苏瓦尔,乔恩公爵只想由索菲亚自己决定。
而她也已经有了选择。
晚餐之后,索菲亚破天荒地没有着急离开,一直坐在对面盯着乔恩公爵若有所思,她抿紧嘴唇,眉头也微促在一起,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苦恼一样,乔恩公爵等了又等,最后忍不住开口道:“夫人这是打算留在这里过夜吗?”
因为害怕菲利普·兰斯凯特恶意打扰,这几日乔恩公爵都吩咐厨房将三餐直接送至自己房间,而此时仆人已撤走一桌残羹,原本这个时间索菲亚早已应该前往洗漱,或者回到藏书室再逗留一段时间,可今天晚上她并没有这么做,面对乔恩公爵的调侃,索菲亚也没有反驳,居然点头承认道:“没错。”
乔恩公爵脸上的笑因震惊而凝滞了一下,“什么?”
索菲亚直接起身向他走来,站定在他的面前,“我们需要子嗣,公爵大人。”
“我大概知道父亲在顾虑什么了。”在烛火的映照下,她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亮若星寰,“假如你真的战死沙场,作为直属封臣的遗孀,国王有权干涉我的下一段婚姻,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父亲必定十分被动,所以他才想先下手为强。”
“可如果我们有了子嗣,我便有义务为你养育苏瓦尔的继承者,不论是父亲还是国王陛下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操纵我的婚姻,即便我们离婚了也不可以。”
“我不想像物品一样被到处转卖。”索菲亚不觉摇了摇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丈夫,一脸严肃,“所以,我们需要子嗣,公爵大人。”
乔恩公爵:“……”
索菲亚一口气说了很多,这一番分析下来,我们的公爵大人足足愣了有半分钟,虽然关于他在战场上死亡的假设多少有些微妙,但索菲亚的主动也确实令人心动,于是乔恩公爵忍了又忍,最后终于忍不住道:“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倒也不必如此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就好像与他共度良宵好比上阵杀敌一样需要巨大的勇气。
虽然多少感到有些委屈,但乔恩公爵还是很开心地接受了索菲亚的主动,毕竟在子嗣一事上,他们夫妻二人难得有意见一致的时候,因此这一夜乔恩公爵似乎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卖力。
尽管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索菲亚其实已经很难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第20章 巡游(一)(修)
索菲亚是回到王都的第二个月才发现自己怀孕的。
彼时乔恩公爵已离开苏瓦尔,率领八千骑兵与两千弓箭手沿南部林地前往恺撒与维斯塔那的交战之所——黑谷地。
那是一片山谷林立的险峻之地,从科黎底亚雪山融化的雪水汇聚成的汹涌河流不顾一切地向前奔涌,冲刷出千百道深深的沟壑镶嵌于苏瓦尔平原与维斯塔那高地之间,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用它锋利的爪子在大地的脊背上挠出的可怕痕迹。
新年伊始,索菲亚随乔恩公爵在苏瓦尔境内巡游之时,也曾沿着被行军队伍踩踏成的路径,攀上靠近苏瓦尔平原的一座谷峰,天高地远,风起云涌,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刀削一般锋利蜿蜒的黑褐色崖石,如同一簇簇相互缠绕的荆棘直直冲向云霄,在顶端盘结出一座与其完美融合的巨大建筑物。
索菲亚满目震惊地抬头,仰视着蓝天背景下这座夹杂着无尽凌厉的黑色城堡,其间有道高挑的身影伫立于城墙之上,崖风肆虐而上,吹散银白色的发丝,索菲亚远远望去,竟是艾莉·伊洛克的母亲,提利尔伯爵夫人。
而同骑的乔恩公爵低头在她耳边解释:“这里就是提利尔一族的栖息之所,黑岩城。”
索菲亚:“……”
所以正常人谁会将别人的女儿永久监禁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跑来对方领地作客的啊?
索菲亚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城门缓缓打开,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尴尬的情绪,毕竟当初提利尔夫人离开之际,自己还曾宽慰她不必过于忧心艾莉·伊洛克的安危,如今登门拜访,索菲亚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略感凌厉的贵族夫人,但很快她的担忧便不复存在了,因为自从他们进入黑岩城,一直到迎宾晚宴快要结束,提利尔伯爵夫人也没有出现。
没人愿意对伤害自己女儿的人笑脸相迎,索菲亚摸了摸右手上的戒指,很有自知之明地想着,她坐在宾客席上,眼前皆是一群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女,除了艾莉·伊洛克的父亲,黑岩城城主诺顿·提利尔以外,还有他的两个弟弟及其子女,如此盛大隆重的气氛,让提利尔伯爵夫人的缺席显得尤为尴尬,而乔恩公爵也笑着晃动酒杯,不咸不淡地调侃道:“看来祖母对我还是有些怨恨之意。”
语落一旁的提利尔伯爵连忙否认:“她只是身体感到不适,不方便见客,公爵大人,还请您多多谅解。”
乔恩公爵笑容依旧:“自然。”
晚宴如常进行着,索菲亚静静地坐在乔恩公爵的身边,听他与提利尔家的人交谈,年过半百的提利尔伯爵身材魁梧头发花白,褐色的双眼如鹰般深邃摄人,如同这座立于山巅悬崖的黑色城堡,充满了岁月积淀的力量,他对乔恩公爵提出的出兵请求没有任何犹豫,还颇为骄傲地道:“黑岩城的弓箭手都是鹰一样的男人,利箭所至之处必无生息。”
“如此便劳烦伯爵了。”乔恩公爵满意地点头。
只有索菲亚:“……”
如今整个苏瓦尔都已知晓提利尔一族出现了谋逆之徒,在南方一带的威望已大不如前,只要稍加提起,提利尔家便会不遗余力地表露忠诚,任何事情都能得到应允,所以乔恩公爵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可以拿捏他们的机会,于是寥寥数语便将黑岩城几乎所有训练精良的弓箭手都占为己有。
索菲亚默默无言,感叹着身旁之人的狡诈与无耻,却全然不觉在场的人中,有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一直盯着自己。
等到晚宴结束,索菲亚在侍女的带领下,准备和女眷们一同前往卧室休息,而乔恩公爵则继续留在那里畅饮。
“就让希丝缇娜暂时替我陪着你,夫人。”
乔恩公爵温柔地笑着,眼里有种醉酒后的熏然,索菲亚点点头,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费了很大力气才挣脱掉他死死攥着的手,她转身对着众人道:“别让他喝太多酒,拜托了。”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酒鬼…
提利尔伯爵哈哈大笑:“遵命,夫人。”
于是女眷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大厅,簇拥着公爵夫人在主堡蜿蜒的走廊里移动,而左侧一位看起来还未出嫁的年轻小姐笑着向索菲亚搭话:“公爵夫人,听说前段时间您在公爵城堡被人绑架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而索菲亚也扭头看向身旁这位一脸天真与好奇的姑娘,风自窗户缝隙偷偷蹿入,戏弄着侍女手中的烛火,索菲亚便在这一明一暗中认出了她是提利尔家次子的孙女,名唤珍妮,年纪似乎与艾莉·伊洛克相仿。
她像是觉察不到气氛的怪异一般,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爷爷说绑匪都是关在地牢里的重型犯,可他们居然能逃过守卫的眼睛,还有平常巡逻的人怎么能那样疏忽,让那些罪恶之人伺机接近于您呢?”
周围人随着珍妮的话语神情也越发变得尴尬和不安起来,她们暗暗观察着索菲亚的反应,却见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珍妮一眼,面上不见任何情绪,仿佛对方只是在向她介绍城堡里的各个地方,而非说出了什么僭越之言。
艾莉·伊洛克因谋逆之罪,被苏瓦尔公爵判处永久监禁之事早已人尽皆知,其中关于绑架公爵夫人的罪行,虽然乔恩公爵并没有明令禁止不可传播,但考虑到舆论因素——苏瓦尔公爵夫人的清白——也一直采取不便声张的态度,所以无论面前这位贵族小姐的愚蠢发言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她都没有资格得到任何回应。
索菲亚脚下步伐不变,沉静得如同一尊移动的神像,隐隐散发着不可亵渎的威严,同行之人皆不敢打破这尴尬的沉默,直到一道妇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怒火自前方传来:“珍妮佛·提利尔!”
众人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却见今日一直拒绝出现在宾客面前的伯爵夫人,正一脸怒容地站在她们的面前。
她缓步靠近索菲亚,目光却死死注视着她身旁的珍妮佛·提利尔,后者被伯爵夫人身上骇人的气息逼得后退几步,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伯爵夫人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存的什么心思,我还没有死呢,珍妮佛,在我寿终正寝之前,你最好和你那愚蠢的父兄都能给我安分守己一些,不然我可不介意比你们活得更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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