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说了什么?”她问宋郁。
“没什么,他不会来找你了。”
“谢谢你。”燕棠感激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宋郁垂眸看着她,目光扫过她重新舒展的眉眼,随即她的脖颈上。颈侧那道红痕还迟迟未消去。
他伸手到燕棠身后,将她的羽绒服帽子拎起罩住她的脑袋。
“老师回去休息吧,你快被冻坏了。回去之后用毛巾冷敷一下脖子,免得出现肿胀。如果还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少年人的声音清冽,俄语如丝绒般悦耳。
燕棠走进校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宋郁还姿态闲散地靠在车边,见她看过来还笑着招了招手,直到她走远了才上车离开。
手机微信很快收到一条他发来的消息。
「老师晚安。」
「小熊比心.jpg」
真不错,写的竟然是中文。
燕棠心里升起一点当老师的成就感。
「晚安,早点休息。」
她不会想到,这条简单的回复被宋郁看了很久。
在燕棠关于宋郁的诸多初印象中,至少有一点是精准的――他并不是个热情的人。
所以教她格斗技巧,主动出手帮她赶走相亲对象这种事情,绝不是他惯常的风格。
宋郁这么做,只是觉得她有意思。
他自小感兴趣的事儿不算多,如果非要挑出来,那也许只有狩猎和格斗,所以他经常能看见和燕棠脸上类似的神情。
在森林里狩猎时,那神情出现在垂死的猎物上。在八角笼里比赛时,那神情出现在他的对手脸上。
只要再多射出一颗子弹,再多击出一拳,就可以彻底将其从精神到身体彻底击垮。
欣赏这样的表情,是宋郁作为优胜者的乐趣之一,而给出致命一击,则是他的另一个乐趣。
正因如此,当他在超市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对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看来生活的确并不怎么优待她,那表情在她脸上显得尤为可怜动人。
或许是和燕棠短暂的接触带来了意料不到的乐趣,他在这晚竟还梦见了下午那场短暂的接触。
纤细的骨骼,柔软的皮肤。
这一次,他有机会再一次扼住她的脖颈,于是他不留余地发力,将她绞进他的怀中。
她大睁的眼睛泛起水光,脸颊弥漫上动人的嫣红,在他怀里无力挣扎,喉中再一次发出濒死的呜咽,像他曾经杀死的猎物一样,为他的胜利而哀鸣着。
宋郁的心跳止不住地为她而鼓噪。
可就在这一瞬间,画面忽然扭转。
他被两条嫩生生的手臂环绕着脖颈。
她的手臂是柔软的,胸口的起伏抵着他的后背,隔着单薄的衣服,他想象得到底下那件贴身衣物的质感。
另一种燥热在他身体里燃起,快感蔓延全身,直击大脑。
凌晨四点多,宋郁从他人生第一个春梦中醒来。
性幻想对象,是他的中文老师。
第二天,燕棠怒气冲冲地起床。
杨一舟果然跟她家里告状了。说他伺候不了燕棠这样的性格。
大概是在杨一舟父母那里闹得不愉快,燕棠也被爸妈说了几句,他们让她至少去道个歉,免得之后两家碰见闹得太不好看。
燕棠装作没看见,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
她发现这个工作要比她设想的更困难一些。
宋郁的日程实在是太满了。
他一周有两天要在大学里上预科课程,剩余时间都在进行训练,早上七点半开始,直到晚上六七点才结束。所以能够用来学习的时间只有睡前那两三个小时。
燕棠自己的语言学习经验是很笨拙的,就是苦练苦背,连睡觉都会在耳机里放录音。但宋郁的睡眠质量非常重要,否则不足以支撑他白天里高强度的日程。
于是周末两天的补习课程就显得尤其关键。
这一周内,除了陪同宋郁上课的时间外,燕棠都在重新制作教学方案,终于赶在周五前准备好。
周六吃过午饭后出发,她带着满满当当的准备成果赶到了宋郁家里。
抵达的时候,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宋郁还没到家,她倒是先见到了娜斯佳。
这是燕棠第一次真正和娜斯佳见面,心里连连惊叹:
她好高啊,她的脸好小啊,她的金发好像绸缎啊。
就算是在斯拉夫人中,面部和身材比例完美的美人也是少见的。娜斯佳无疑是美人中的美人,即便已经有了四十多岁,但身上充满了活力,和二十来岁没什么区别。
难怪宋郁长得那么好,就连照片里那个她没见过的宋郁他哥也像个洋娃娃似的。
“我刚从上海回来,也还没有见到Kirill呢。”娜斯佳相当热情地拉着燕棠喝茶,BBTZ“和他相处顺利吗?”
听燕棠说宋郁很配合,很好相处的时候,娜斯佳竟然还有一点惊讶。
“看来他很喜欢你。”
“嗯?”燕棠有些疑惑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实不相瞒,我为了管教他而花的精力要远超过我的大儿子。”
娜斯佳端着陶瓷茶杯,微微一笑,然后指着一侧的相框说,“他是个胜负欲很强的孩子,以前跟他的哥哥救下了只山雀,甚至会因为那只山雀更亲近他的哥哥而生气。”
燕棠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照片上两个模样相像的男孩都看着桌面上的一只小鸟,背脊是蓝羽,肚皮洁白,莫名有些眼熟。
娜斯佳又开口了:“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别让他欺负你。”
大门在这时被打开,是宋郁回来了。
娜斯佳很久没见儿子,起身走过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是叫“медвежонок”又是叫“honey bear”。
宋郁似乎是想要躲开娜斯佳的手,却还是被亲妈掐住了脸。
他眉头鼻尖都皱起,强忍着不情愿。
“还怪可爱的。”燕棠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在书房刚坐下拿出笔记本,宋郁也进了书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笔转了几圈,冷不丁说了句:“我听见了。”
燕棠茫然抬头,“什么?”
他撑着脸朝她笑:“你刚才夸我‘可爱’。”
这小子最近总是对她笑,笑容太有迷惑性,很晃眼。
他怕是让很多女孩子伤过心吧。
燕棠正这么想着,手中抽出今天准备讲的资料,目光无意间一瞥,忽然注意到窗台那只小鸟标本。
她发现那只标本和刚才照片上那只小鸟一模一样,“那是你和你哥哥捡到那只山雀?”
“是的,就是那一只。”
宋郁坦然承认,“我很喜欢它,但它只亲近我哥哥,所以我把它做成标本了。”
见她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宋郁才笑着补充:“在它去世以后,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残忍了?”
燕棠长长舒了口气,“我差点儿以为你的喜好很特别。”
“如果就是像你想的那样呢?”
“那是不对的。”燕棠说,“喜欢不应该是伤害,而应该是希望对方好。”
宋郁注视着她,感觉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你是从那天的男人身上学到的吗?”
燕棠意识到他说的是杨一舟,迅速否认。
“是另一个男人?”
她没吱声。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宋郁继续问。
燕棠打开笔盖,准备终止这个话题:“小朋友不要多问,该开始学习了。”
“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成年了。”
“十八岁在我眼里就是小朋友。”
宋郁长腿一伸,带动椅子滚轮往她身边挪,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他又问:“既然你不喜欢那天的男人,为什么又要和他在一起?”
“他不是我男朋友。”
燕棠跟他解释了相亲的事情,“我的家人希望我尽快结婚。”
宋郁微微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我目前的人生没有别的可能了。”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宋郁凝视着面前的人。
她低着头,眼皮半垂着,睫毛像帘子般掩藏着眼中的神色。
平淡得有些麻木的神态。
又是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
在片刻的安静后,宋郁忽然伸手,指尖触及她的脸颊。
――暖的,滑的,像牛奶一样,像梦里一样。
他使力捏住。
燕棠疼得跳了起来。
那张麻木的脸变得生动,白皙的脸颊泛起了一片鲜活的嫣红。
她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抱歉,老师。”宋郁眼里含笑,“突然想这么做。”
见她满眼泪汪汪,他说:“那给你掐回来好了。”
燕棠想起之前娜斯佳捏他脸蛋的样子,确实有些手痒,没忍住上手,往他脸颊一掐――
她微微睁大眼睛,呼吸一滞。
他他他他他!
他的脸好软啊!!!!
宋郁任由她捏着,忽然又问:“老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嗯?”
“你也像你的家人那样想吗?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燕棠怔了下,收回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空气安静片刻,她随后听到宋郁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中文字:“傻逼。”
“你说什么?”她茫然抬头。
宋郁支着下颌看着她,说:“我说,让你去和那种男人相亲的做法很傻逼,那个男人也很傻逼。”
书桌正对着窗,光线明亮,他的瞳孔从金棕色变成了带金调的碧绿色。
燕棠愣了片刻。
她听说过这种会变色的瞳孔叫做Hazel eyes,世界上只有5%左右的人有这样的眼睛,很稀有,也很漂亮。
像佩列斯拉夫尔-扎列斯基那一片陷在如落日余晖的苏格兰松,那种绚烂的金调曾让习惯了置身于灰暗中的她感到眩晕。
她知道为什么娜斯佳要这么叫他了。
比如此刻,他的确很像浸在蜂蜜里的小甜熊。
一天的补习结束,回到宿舍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
但燕棠还不能睡,这就是打两份工的代价。
另一份工作是学院老师郑琦主持的俄文诗集翻译项目,主要是翻译一些中国市场上没有流通的俄罗斯现代诗人作品,分好几册。
她加入得比较晚,稍微有名的诗集都被其他人认领了,只剩下一本叫做《苦月亮》的冷门诗集,和罗曼・波兰斯基导演的那部电影同名,作者是塔季扬娜・利托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诗人。
争取翻译名作,自然是要搏一个能出名的机会。但燕棠对此并无所谓,反正运气从来不会优待她。
她只希望好好翻译完这本,别像上次那样拿不到报酬就行了。
刚打开电脑,父母的消息又持续地弹出。
他们并不是强势的人,但生在小城市,很注重人情交往,与其说在意燕棠这次相亲失败,不如说是担忧燕棠之后被人说三道四。
燕棠点开和爸妈的对话框,看见里面絮絮叨叨的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她抿了抿唇,同意和对方联络。
很快双方就拉了个群,杨一舟也在里面。他父母说话倒还算缓和,但话里话外都在问燕棠是不是对杨一舟有什么偏见。
燕棠@了杨一舟。
「我不喜欢你,因为你是个傻逼」
「瞧不起诚实劳动的职业又喜欢从别人身上找优越感」
「装瞎子无视我的拒绝」
「还在长辈面前说我的坏话」
「傻逼傻逼傻逼!!!」
她发完这些消息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直接使用群主权限解散群聊。
世界一片清净。
到了熄灯时间,宿舍陷入黑暗。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她以为是父母的消息,瞥过去一看,却发现是宋郁。
「晚安,老师。」
他用中文例行请安。
身边是老旧的对开玻璃格子窗,被外头的风吹得发出摇动的闷响。
窗下的暖气管散着暖烘烘的热气,一路淌进她的心里。
燕棠裹着毯子,开着台灯,在小书桌前,开始翻译着第一首诗。
我感激渔夫
用冰冷的鱼叉刺穿我
用尖锐的匕首剖开我
在这清澈动人的贝加尔湖畔
品尝我不为人知的鲜美
第6章
北京下雪了。
燕棠先从微信朋友圈知道这个消息,里头一溜儿全是拍夜间落雪的,拍故宫的,拍国贸大裤衩的,很壮观,很好看。
她的心情也很美妙,因为杨一舟这个人在那晚之后就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
有时候发疯果然比讲道理有效。
姑姑倒是委婉地又问起过他的情况,但她爸妈说:“我们家女儿从小都老老实实的,生这么大的气,肯定是那个小孩有问题。”
这还是表姐跟燕棠说的,难怪姑姑连相亲这两个字都没怎么在群里面提。
此外,燕棠还得知了一个好消息――高中班主任来北京参加研讨会,于是在北京的同学打算组织一次聚餐,定在周六晚上。
她倒并不是想跟其他同学叙旧,毕竟自己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不过班主任当年很关照她,很久没见了,她也很想念她。
燕棠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准备起床,忽然感觉一阵疼痛在小腹嚣张泛滥,立刻心道不好。
怕是生理期到了。
她在生理期第一天总会疼得难受,身体比平常要虚弱,不巧外头又下了大雪,这会儿起床都有些困难。
八点十五分,燕棠还是在挣钱的欲望支撑下,凭借超强意志力从床上爬起来。
舍友都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后,啃了两块面包,吃了颗止痛药,把红糖水装进保温杯,带着电脑和补习资料出门。
现在是一月初,学校进入了期末季,路上没什么人,但教学楼里的灯都亮着,有不少学生坐在窗边复习。雪下了一夜,灌木从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毯,踩在地面上一步一个脚印,寒意透过雪地靴隐隐渗到脚上。
冷冷冷!
燕棠加BBTZ快脚步往西门冲,远远就看见一辆如明灯般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一出校门,车门就缓缓打开。
外面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坐在车内的宋郁还喝着冰美式,十八岁的大小伙子有着钢铁般的身体,简直是青春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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